01.精彩节选
苏辰指尖还贴着铜镜发烫的铜锈，脑子里嗡嗡的。
他蹲在码头台阶上，脚边的防水布摊着刚捞上来的半具沉尸。江水泡得皮肤发白发胀，指甲缝里卡着上游冲下来的芦苇絮。风裹着江腥味往鼻孔里钻，混着岸边旱厕的味，还有远处造船厂飘来的油漆味。
直播界面还浮在半空中，不是投影。是直接印在视网膜上的亮蓝色字幕，闭着眼都能看见。字幕滚得快，一行行跳着规则。入选诡行者候选榜单的人员，需在24小时内前往所属辖区诡行者管理局报到。逾期未报到者，视为自动放弃。放弃者所属行政区域，将随机扣除百分之一国运值。
字幕顿了顿，又跳出来一行红色的字。国运值为零的区域，将被诡域完全吞噬。
苏辰喉结动了动。
他了八年捞尸人。见过跳江殉情的小年轻，见过赌输了钱栽进江里的老板，见过汛期被冲下来的放牛娃。从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直到三个小时前，天上突然黑了一块。黑色漩涡转得慢，却把半个天空的云都吸了进去。怀里的铜镜就开始发烫，像揣了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
岸边的公共广播突然响了。刺啦一声电流杂音，震得码头边拴着的铁皮船哐哐撞岸。
“苏辰。苏辰同志。请听到广播后立即到荆江段捞尸码头报到。请听到广播后立即到荆江段捞尸码头报到。”
女播音员的声音没有起伏，重复了三遍。
码头上本来还有几个等着拉货的船工，听见广播都抬头往这边看。有人认出了苏辰，远远地指指点点。苏辰没抬头，伸手把沉尸露出来的肋骨往防水布里塞了塞。指尖沾了泥沙，混着尸身上滑腻的水藻。
远处江面上传来马达的轰鸣声。
苏辰抬眼望去。一艘银灰色的公务快艇劈开浪往这边冲，船首挂着的警灯红蓝色闪得晃眼。速度太快，船头翘得老高，溅起的浪拍在两边的渔船上，惹得船上的渔民探出头骂娘。
怀里的铜镜更烫了。
隔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工作服，都能感觉到温度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苏辰皱了皱眉，伸手按了按口。铜锈蹭在工作服上，留下一道暗绿色的印子。
快艇离码头还有百十米。他能看见驾驶座上穿制服的人，副驾的人手里举着个扩音器。风把那人的声音刮得断断续续。
“苏辰同志。我们是荆江市诡行者管理局的。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苏辰没动。
他蹲在台阶上，看着脚边的沉尸。这是昨天下午接到的活，家属给了两千块定金，说活完了再补三千。人是江里走的，得捞上来全须全尾地入土。现在倒好，只剩下上半截。
他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点上。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红金龙，劲大。抽一口呛得肺疼。
马达声越来越近。快艇擦着码头的水泥台阶停住，缆绳“啪”地甩上来，套在岸边的铁桩上。两个穿藏青色制服的人跳上岸，靴子踩在湿滑的台阶上，沾了一脚泥。
为首的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脸晒得黢黑，手里攥着个文件袋。他走到苏辰面前站定，敬了个礼。
“苏辰同志你好。我是荆江市诡行者管理局行动科的李建国。这是你的征召通知书。”
苏辰没接烟。他吐了个烟圈，烟被江风吹得散了。
“我这还有活没完。”
李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防水布上的沉尸，脸色没怎么变。他了二十年刑警，见过的尸体比苏辰捞的还多。
“家属那边我们已经沟通过了。补偿款会按三倍给。剩下的活我们安排人接手。”他顿了顿，把文件袋往苏辰面前递了递，“国家现在需要你。”
苏辰指尖夹着烟，烟蒂烧得快，灰烬掉在他的裤腿上，烫了个小窟窿。他想起刚才直播界面上滚的规则。逾期报到，扣百分之一国运。整个荆州市一千多万人口，真要是因为他被扣了国运，到时候诡域吞了哪片地方，死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
他捞尸人这行。
最讲规矩。
接了活，就得把人送回家。现在这活更大。接的是整个国家的活。
苏辰把烟蒂按在台阶上碾灭。火星子沾了水，滋啦一声灭了。
“捞尸这行，从来都是接活不认怂。”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帆布工作服上沾了不少泥点，还有刚才蹭的铜锈印子。
李建国脸上露出点笑。他把文件袋塞到苏辰手里，文件袋的封面上盖着鲜红的国徽章，烫得晃眼。
“我们给你两个小时回家收拾东西。车在码头外面的公路上等你。”
苏辰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封皮硬邦邦的。他没急着拆，转身往台阶下面走。脚边的防水布还摊着，他弯腰把边角拢了拢，盖住沉尸露出来的胳膊。
“这尸，你们找个靠谱的人捞剩下的半截。家属要全尸。”
“放心。”李建国点头，“我们安排最好的捞尸队过来。肯定给家属个交代。”
苏辰没再说话。他沿着台阶往上走，江风吹得他的工作服下摆哗哗响。怀里的铜镜还在发烫，温度刚好，不烫人了。他摸了摸口，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铜镜边缘凹凸的铜锈。
爷爷当年把这镜子传给他的时候，说这镜子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捞尸人走夜路，揣着它能避邪。以前他只当是老人的迷信话。今天诡域一出来，镜子就发烫。看来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真有点名堂。
他沿着江边的土路往家走。路两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远处的天空还黑着一块，黑色漩涡转得慢，投下来的阴影把半个江面都盖了。路边的村民都站在自家门口抬头看天，议论声飘得老远。
苏辰的家就在离码头两里地的江边，是个自建的小平房。院子里堆着捞尸用的钩子、绳子，还有个旧的橡皮艇。他推开门进了屋，屋里一股味，混着旱烟味。
他没急着收拾衣服，直接走到里屋的樟木箱旁边。樟木箱是爷爷留下的，边角都磨得发亮。他打开箱子，里面铺着旧棉袄，棉袄底下压着个红布包。
苏辰把红布包拿出来，解开布绳。诡眼铜镜躺在红布上，铜锈斑驳的镜面上，多了一道细微的新裂纹。裂纹不长，像被人用指甲划了一下。
他指尖抚过那道裂纹，想起爷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
“镜照诡影，命守规矩。”
当时他没懂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点。
这镜子照的不是河里的水鬼。是诡域里的东西。
苏辰把铜镜揣回怀里，贴身放着。铜镜的温度透过衬衫贴在皮肤上，暖乎乎的。他转身去收拾东西，就装了两件换洗衣服，还有捞尸用的短刀。刀是不锈钢的，磨得锋利，平时用来割缠在尸体上的渔网。
他刚把拉链拉上，院子外面就传来汽车鸣笛声。
苏辰拎着包站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院子门口，车牌是白字黑底的特殊牌照。驾驶座的人探出头，往这边招手。
他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樟木箱，转身走了出去。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的时候，怀里的铜镜轻轻颤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