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贞观二十一年,秋。
长安西郊,天工院。
这是一座占地三百亩的巨大院落,高墙环绕,戒备森严。墙内建筑风格奇特,既有唐代的飞檐斗拱,又有许多从未见过的奇异构造:高耸的烟囱夜喷吐白烟,巨大的水轮在渭水支流上转动,车间里传出金属碰撞的轰鸣。
三年前,下旨成立天工院,由公输铭主理,李德謇协理。三年间,这里汇聚了全国最顶尖的工匠、学者、甚至一些“奇人异士”,在宇文恺留下的知识基础上,进行着跨越时代的研发。
主楼,总工室。
公输铭趴在巨大的图纸上,用炭笔快速计算着什么。他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依然锐利。桌上散落着各种图纸:蒸汽机结构图、配方改进、望远镜镜片研磨工艺……
“公输先生,陛下到了。”一个年轻工匠在门口禀报。
“快请。”公输铭放下炭笔,起身整理衣冠。
走进来,身后跟着李德謇。三年过去,鬓角已全白,背也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威严。李德謇则更加沉稳,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
“参见陛下。”
“平身。”走到桌前,看着那些图纸,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进展如何?”
“回陛下,蒸汽机样机已造出第三版,功率比上一版提升三成,但稳定性还是不够,连续运转三个时辰就会过热。”公输铭指着墙上的一张图纸,“方面,我们改进了配方,威力提升五成,但成本也增加了。至于望远镜,已经能看清月球表面的环形山了。”
“好,很好。”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公输先生,朕今来,除了巡视天工院,还有一事要问。”
“陛下请讲。”
“昭陵地宫那边……”顿了顿,“有什么变化吗?”
公输铭和李德謇对视一眼。这三年,每隔三个月,公输铭都会秘密进入昭陵地宫,检查那池蓝水和池中的两缕意识残片。
“上月十五,臣去过。”公输铭低声说,“池水中的两缕光,比三年前明亮了些,而且……它们在缓慢靠近。臣测量过距离,三年间靠近了约一寸。照这个速度,大概还需要……三十年,才能完全接触。”
“三十年……”喃喃道。他今年四十五岁,三十年后就七十五岁了,能否活到那时都未可知。而长乐……
“陛下,还有一事。”公输铭犹豫道,“臣在检查池水时,发现池底那块月宫石碎片——就是殿下意识封存的那块——表面出现了一些奇特的纹路,像是一种……文字。臣拓印下来了,但看不懂。”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里面是一张宣纸,上面用墨汁拓印着复杂的纹路。
接过,仔细端详。那纹路确实不像汉字,也不像已知的任何文字,倒像是……某种能量的流动轨迹。
“陛下,这会不会是殿下在传递什么信息?”李德謇猜测。
“或许吧。”收起拓印纸,“此事保密。公输先生,继续观察,若有任何变化,立刻禀报。”
“臣遵命。”
离开天工院,马车驶向皇宫。车内,闭目养神,但手中的拓印纸却握得很紧。
“德謇,”他突然开口,“太子最近如何?”
“太子殿下……”李德謇顿了顿,“这三个月,处理政务越来越得心应手,陛下让批阅的奏折,他都能在当完成,批复也妥当。朝中大臣多有赞誉,说太子有陛下年轻时的风采。”
“是吗?”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那他眉心的印记,最近出现过吗?”
李德謇沉默片刻,低声道:“出现过三次。上月初七,批阅兵部奏折时,持续了十息。上月十五,夜里巡视东宫时,持续了五息。还有就是……三天前,在朝会上讨论征讨高句丽时,持续了三十息。但每次消失后,殿下都不记得。”
三十息。越来越长了。
“太医怎么说?”
“还是老说法,说是当年邪气入体,伤了神魂,需要静养。但臣觉得……”李德謇压低声音,“殿下体内的主种,可能没有被完全净化,只是在沉睡。它在等待时机。”
“朕知道。”看向车窗外,“所以朕让他处理政务,让他接触权力,让他忙碌。人在忙碌时,杂念就少,那东西苏醒的机会就小。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陛下,难道真的没有办法……”
“有。”从怀中取出那张拓印纸,“长乐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朕答案。只是朕还看不懂。”
马车驶入皇城,停在两仪殿前。下车,对李德謇说:“你去东宫,看看太子在做什么。就说朕问,征讨高句丽的粮草筹备,进展如何了。”
“是。”
东宫,书房。
李承乾坐在书桌前,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是户部关于征讨高句丽的粮草预算,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眉心在隐隐作痛。那种熟悉的、冰冷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的感觉,又来了。
这三年,他努力忘记那天在方舟发生的一切,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储君。他读书、理政、习武,甚至开始学习天工院送来的那些“奇技淫巧”。他想用忙碌填满自己,让自己没时间去想阿姐,没时间去恐惧体内那个东西。
但每到夜深人静,或者精神疲惫时,那东西就会蠢蠢欲动。他能感觉到,它在观察他,学习他,模仿他。有时在梦中,他甚至能听到它的低语:
“何必这么辛苦?把身体给我,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权力、力量、甚至……让你阿姐复活。”
他知道那是谎言,但每次听到“阿姐复活”四个字,心都会抽痛。
“殿下,李德謇将军求见。”内侍通报。
“请。”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眉心的异动。
李德謇走进来,行礼:“殿下,陛下问,征讨高句丽的粮草筹备,进展如何了。”
“已与户部、兵部会商,初步预算在此。”李承乾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但儿臣以为,此时征讨高句丽,并非良机。”
“哦?殿下有何高见?”
“高句丽地处偏远,山高路险,粮草转运艰难。且我军新式火器虽成,但数量有限,训练不足。若仓促出兵,恐重蹈前隋覆辙。”李承乾顿了顿,“再者,北方突厥虽臣服,但暗流涌动。西方吐蕃也在虎视眈眈。此时大举东征,若后方有变,将进退两难。”
李德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太子的分析,与陛下和几位重臣私下商议的结论一致。这三年,太子确实成长了。
“殿下所言极是,臣会如实禀报陛下。”李德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殿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传太医看看?”
“无妨,老毛病了。”李承乾摆摆手,转移话题,“天工院那边,新式火铳的测试如何了?”
“已测试三次,百步内可穿三重铁甲,但装填太慢,且炸膛风险仍存。公输先生正在改进。”
“要快。我有预感……”李承乾望向窗外,声音低沉,“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殿下何出此言?”
“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李承乾揉了揉眉心,“最近夜里,我常做同一个梦。梦见漫天都是蓝色的星星,那些星星在坠落,落地后变成一个个发光的人形。他们在长安城里行走,所过之处,百姓变成蓝色的晶体……”
李德謇脸色一变。这描述,和当年被神晶感染的人一模一样。
“殿下,这梦……”
“只是个梦罢了。”李承乾打断他,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最近太累。李将军不必担心,去回禀父皇吧。”
“是。殿下保重身体。”
李德謇退下。书房里,又只剩李承乾一人。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心,那个菱形的印记,正在缓缓浮现,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你又在偷看。”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
镜中的人,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用他的声音说:“怎么能叫偷看呢?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你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你担心的,就是我担心的。”
“你不是我。”
“现在是,将来也会是。”镜中的“他”眼中蓝光大盛,“李承乾,别挣扎了。你父皇老了,你阿姐死了,这大唐的江山,迟早是你的。但凭你自己,守得住吗?北方的突厥,西方的吐蕃,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荧惑走狗……你对付得了吗?”
“我可以学,可以练,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等三十年,等你阿姐和那个林越的意识融合复活?”镜中人嗤笑,“别天真了。就算他们能复活,那也是三十年后的事。而这三年,我感应到了——星空深处,有东西在靠近。最多五年,它们就会到达这个世界。到时候,你拿什么抵挡?用那些还没成熟的火铳?用那些一炸就碎的蒸汽机?”
李承乾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把身体给我,我会替你守护这一切。”镜中人的声音充满诱惑,“我有知识,有力量,有超越这个时代的一切。我能让大唐真正强盛,能让万国来朝,能让你成为千古一帝。而你,只需要……睡一觉。”
“睡一觉?”
“对,睡一觉。等你醒来,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你理想中的样子。没有战争,没有贫穷,人人安居乐业,大唐永世昌盛。”镜中人的笑容温柔得可怕,“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是的,这是他想要的。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想成为像父皇那样的明君,让天下太平,让百姓安乐。
但代价是,失去自我。
“让我……考虑考虑。”李承乾闭上眼睛,镜中的影像消失了。
眉心印记的光芒,也渐渐敛去。
他坐回书桌前,看着那份粮草预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五年。
如果真的只有五年,他该怎么办?
当夜,子时,昭陵地宫。
公输铭提着特制的灯笼,独自走下石阶。每月十五的子时,他都会来这里,这是与那两缕意识残片共鸣最强的时候。
池水依旧湛蓝,水面上,两缕光点比上月又靠近了些,现在只隔着一指宽的距离。公输铭拿出尺子测量,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
然后,他取出工具,开始拓印池底那块月宫石碎片上的纹路。这三年,纹路每个月都有变化,像是在缓慢“生长”。
就在他专心拓印时,池水突然泛起涟漪。
公输铭一愣,抬头看向水面。那两缕光点,正在剧烈闪烁,频率前所未有地快。紧接着,两缕光突然加速,狠狠撞在一起——
嗡!
整个地宫响起低沉的嗡鸣。池水沸腾般翻滚,蓝光大盛。公输铭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能用手臂遮挡。
光芒持续了约十息,才缓缓收敛。
公输铭放下手臂,看向池中,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两缕光点,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融合了。现在池水中央,只有一缕光,但比之前任何一缕都明亮,都……完整。那光呈淡金色,温暖、纯净,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更诡异的是,公输铭仿佛听到,有细微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公输……先生……”
是长乐公主的声音!但又不完全是,里面还混着另一个声音——是林越!
“殿下?林学士?”公输铭颤声问。
“是我们……但也不全是……”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融合……不完全……需要……能量……”
“需要什么能量?”
“地脉……纯净的地脉……还有……情感……”
“情感?”
“思念……牵挂……希望……”声音越来越弱,“找到……承乾……他体内……有钥匙……”
话音未落,那缕光突然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的微弱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公输铭知道,不是幻觉。笔记本上,刚才的异动被他用炭笔本能地记录了下来,字迹潦草,但清晰可见。
他盯着池水,心中翻江倒海。
融合开始了,但需要能量。而太子体内,有“钥匙”。
什么钥匙?怎么用?会不会对太子有危险?
无数问题涌上心头。公输铭知道,他必须立刻禀报陛下。但陛下会相信吗?太子那边……
他收起工具,匆匆离开地宫。在他身后,池水中的那缕光,微弱但坚定地闪烁着。
像是在等待。
像是在呼唤。
同一时间,星空深处。
一艘巨大的、梭形的蓝色飞船,正在虚空中滑行。飞船表面覆盖着晶体装甲,在星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舰桥内,一个高大的人形生物站在观察窗前。它有着类人的轮廓,但皮肤是半透明的蓝色,能看到内部流动的光液。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菱形的晶体镶嵌在额头。
“报告主脑,已进入目标星系边缘。探测到目标行星有微弱的神晶信号反应,但信号源不稳定,时断时续。”一个机械音报告。
“继续靠近,启动隐形模式。”主脑——也就是那个高大生物——发出意念波动,“三号侦察使和七号分魂的信号,就是在这一带消失的。这颗行星,有古怪。”
“是。预计抵达行星轨道,还需……本土时间,五年。”
“五年……”主脑的意念波动中,透出一丝贪婪,“足够我们准备了。这颗行星的生命能量很充沛,是个不错的牧场。通知舰队,加速前进。”
“遵命。”
飞船尾部喷出蓝色的光焰,速度骤然提升,划破黑暗的虚空,驶向那颗蔚蓝色的星球。
而在飞船后方,遥远的星空中,还有更多同样的飞船,正在集结、加速。
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鲨鱼,扑向猎物。
长安,太极宫。
站在殿外,仰望星空。今夜星辰格外明亮,但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父皇,您还没睡?”李承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转身,见儿子披着外衣走来,脸色有些苍白。
“你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出来走走。”李承乾走到父亲身边,也抬头看天,“父皇,您说,星星上面,真的有人吗?”
“或许有吧。”看着儿子,“承乾,如果有一天,有外人要抢我们的家园,你会怎么做?”
“奋起抵抗,誓死守护。”李承乾毫不犹豫。
“哪怕付出生命?”
“哪怕付出生命。”李承乾转头,看着父亲,眼神清澈而坚定,“就像阿姐那样。”
心头一颤,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这才是我李家的儿郎。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朝。”
“是,父皇也早些休息。”
李承乾行礼告退。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儿子转身时,眉心的印记,闪过一抹极淡的蓝光。
虽然很快消失,但确实存在。
“时间不多了……”喃喃道,望向昭陵方向,“长乐,你若在天有灵,你弟弟,这大唐吧。”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而星空深处,一场浩劫,正在悄然近。
【第十九章完,待续】
下章预告: 天工院在月宫石碎片纹路中破译出惊人信息——那是一幅星图,标注了荧惑族母星的坐标。公输铭提出一个疯狂的计划:制造“星空之眼”,主动侦查敌情。而李承乾在梦中得到了“钥匙”的真正含义——他体内的主种,竟是反向控制荧惑族的唯一希望。与此同时,昭陵地宫的融合体,开始与李承乾产生奇异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