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之后,江临渡变了很多。
不是变得不爱学习了,而是学会了在学习和殷晚棠之间画一条线。上课的时候认真听课,自习的时候专注做题,但和殷晚棠在一起的时候,他把手机静音扔进书包,眼睛只看她,耳朵只听她,脑子里只想她。
殷晚棠说他这是“矫枉过正”,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
“你以前陪我的时候想学习,现在陪我的时候不想学习了,但还是会想——‘我是不是应该在学习’。”她坐在图书馆里,用笔点了点他的鼻尖,“你的眼睛在看我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你连自己皱眉头都不知道。”
江临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发现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有吗?”
“有。”殷晚棠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别皱了,难看。”
草莓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江临渡的眉头不自觉地松开了。他看着殷晚棠把糖纸仔细地折好,放进笔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你有收藏。”
“这张糖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我剥开塞进你嘴里的第一颗糖。”殷晚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学术事实,但她的耳朵出卖了她——又红了。
江临渡看着那颗被折成小方块的糖纸,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你那个箱子,到底有多大?”
殷晚棠的动作顿了一下:“你管它多大。”
“我好奇。”
“别好奇。”
“为什么?”
“因为……”殷晚棠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因为你会觉得我是变态。”
江临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会。”
“你会。”
“不会。”
殷晚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瞳仁里,有一种“你在说真的吗”的试探。
“那等期末考试结束了,我给你看。”
“说定了?”
“说定了。”
殷晚棠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晃了晃,然后松开,低头继续看书。
江临渡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她在笑。
她以为他没看到。
但他看到了。
期末考试前两周,殷晚棠主动提出要当他的“私人家教”。
“你确定?”江临渡看着她在纸上列出的复习计划,密密麻麻的,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每个小时都有明确的任务。
“确定。”殷晚棠把计划表推到他面前,“你的弱项是微积分和宏观经济学,强项是英语和金融学原理。所以我们要把百分之六十的时间花在数学上,百分之三十在宏观上,剩下的百分之百保持英语和金融的感觉。”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提建议,而是在部署作战计划。江临渡看着那张计划表,每一行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精确到了分钟,甚至标注了休息时间和吃饭时间。
“你花了多久做这个?”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江临渡的心跳漏了一拍。昨天晚上他十一点就睡了,她至少花了两个小时做这个计划表。两个小时,她可以看很多页书,可以做很多道题,可以早点睡觉。但她选择了做这个——一份帮助他复习的计划表。
“殷晚棠。”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殷晚棠抬起头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种“你还在问这种问题”的无奈。
“因为你值得。”她说。
就四个字,但江临渡觉得这四个字比他听过的所有夸奖都重。不是因为被夸了,而是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斟酌用词。在她的认知里,“江临渡值得被好好对待”就是一个公理,不需要证明。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了为期两周的“期末冲刺”。
每天早上一起来,先跑步,再吃早餐,然后去图书馆。殷晚棠坐在他旁边,不是对面,因为“坐对面你会走神看窗外,坐旁边我可以用左手按住你的书不让你翻页”。
她的教学方法很特别。
不讲题,而是教他怎么想题。
“你不要一上来就套公式,”她指着微积分课本上的一道题,“你先想,这道题想考什么?极限、导数、还是积分?如果是极限,是哪种极限?无穷小型?无穷大型?还是未定式?”
江临渡看着那道题,按照她的思路想了一遍。
“极限,无穷小型,可以用等价无穷小替换。”
“然后呢?”
“然后……洛必达?”
“不对。你再看看分母。”
江临渡又看了一遍,忽然明白了:“分母可以因式分解!”
“对。”殷晚棠的嘴角弯了一下,“所以第一步不是套公式,是分析。你把题目分析清楚了,公式自己就会跳出来。”
江临渡按照她的思路重新做了一遍,不到三分钟就解出来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第一次做这道题时留下的痕迹——密密麻麻的公式堆砌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完全没有逻辑。
“我以前做题就是在撞墙,”他说,“撞到墙塌为止。”
“现在呢?”
“现在知道先看看墙在哪里了。”
殷晚棠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剥开,塞进他嘴里。
“奖励你的。”
江临渡含着糖,看着她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忽然觉得学习这件事好像没有那么枯燥了。不是因为糖甜,而是因为有人在看着他,在他做对的时候笑,在他卡住的时候提醒,在他累的时候给他一颗糖。
那种被关注的感觉,比任何奖励都更有动力。
但殷晚棠的严格也是出了名的。
“这道题你做错了。”她指着他的草稿纸,表情严肃得像个真正的老师。
“哪里错了?”
“这里。”她拿起红笔,在其中一个步骤上画了一个圈,“你把符号弄反了。正负号错了,后面全错。”
江临渡看着那个红圈,发现确实是自己粗心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拿起笔准备重算,殷晚棠按住了他的手。
“先不要重算。”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做错题都是直接重算,重算的时候只改符号,不改思路。这样下次遇到同样的题,你还是会错。”
江临渡愣了一下,因为她说得对。他以前做错题,从来不想为什么错,只是把答案改对就过去了。所以同样的错误会反复出现,像一个永远绕不过去的坑。
“那应该怎么办?”
“把你的思路写下来,一步一步写,写完之后对比正确答案的思路,看看是在哪一步开始分叉的。”
江临渡按照她说的做了。他把自己的思路完整地写了一遍,又把正确答案的思路写了一遍,两相对比,发现他是在第三步开始出错的——他混淆了两个概念,用错了公式。
“所以你不是粗心,”殷晚棠看着他的分析,“你是概念不清。回去把第三章再看一遍,重点看‘导数与微分的区别’那一节。”
江临渡翻开课本,找到第三章,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忽然觉得以前那些模模糊糊的概念变得清晰了,像近视的人第一次戴上眼镜,世界不再是模糊的色块,而是有棱有角的、轮廓分明的真实存在。
“懂了?”殷晚棠问。
“懂了。”江临渡说,“你比老师讲得好。”
殷晚棠的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谦虚的话,因为她知道这是事实。
期末前的最后一周,江临渡进入了冲刺模式。
但他这次的冲刺和期中考试前的冲刺不一样。那时候他是自己闷头学,不看手机不聊天不休息,把自己得像一台只会运转的机器。而这一次,他的身边多了一个殷晚棠——她会在他学了三个小时之后说“起来走走”,会在他说“再做一道题”的时候把书合上说“该吃饭了”,会在他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伸手按平他的眉心说“别皱了,难看”。
她的方式不是他,而是陪他。不是替他做题,而是教他怎么做题。不是告诉他“你一定要考好”,而是让他知道“不管你考得怎么样,我都在”。
这种温柔,比任何鞭策都更有力量。
“殷晚棠。”晚上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江临渡忽然叫她。
“嗯。”
“你说如果我真的考进了前五,会怎么样?”
殷晚棠想了想,说:“不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殷晚棠看着他的眼睛,“你考第一名,我喜欢你。你考最后一名,我也喜欢你。成绩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感觉,所以你不用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江临渡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脸,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说情话,而是在陈述一个她思考了很久得出的结论。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件事的?”他问。
“冷战那天晚上。”
江临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在宿舍?”
“嗯。”
“想了什么?”
殷晚棠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的画。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粘人了。”她的声音很轻,“你努力的时候,我应该支持你,而不是因为你不陪我就不高兴。我那天晚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江临渡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你不是太粘人,”他说,“是我不够好。”
殷晚棠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瞳孔变成了浅棕色,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你不是不够好,”她说,“你是不习惯被需要。”
江临渡愣住了。
不习惯被需要。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扇一直关着的门。
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但殷晚棠替他说出来了。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不需要别人”的人——不需要父母心,不需要老师关注,不需要朋友陪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岛上只有他一个人,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但殷晚棠来了,她不需要他改变,不需要他变得更好,不需要他成为任何她期待的样子。她只是在他旁边坐着,在他需要的时候递过来一张纸条、一杯豆浆、一颗糖。
她让他知道,被需要不是负担,被需要是一种幸福。
“殷晚棠。”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需要是什么感觉。”
殷晚棠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江临渡,你一直被人需要。只是你不知道。”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是宏观经济学。
江临渡走进考场的时候,手心是的,心跳是稳的。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是最后一排,是第三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试卷上,纸张被晒得微微发暖。
他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下“江临渡”三个字。
字迹比以前好看了很多。不是因为练过字,而是因为他现在写字的时候,心情是平静的。以前考试的时候,他不是在答题,而是在跟时间赛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快点快点写完”。但现在他知道,考试不是比谁写得快,而是比谁想得对。
他一道一道地做,不急不慢。遇到不会的题,先跳过,做完后面的再回来看。遇到不确定的题,把思路写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推,推到最后,答案自然就出来了。
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风中摇摇欲坠。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云很白。
他忽然很想见殷晚棠。
不是因为她会问他考得怎么样,而是因为他想告诉她——今天的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云很白,他想她了。
他走出考场,看到殷晚棠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两瓶水。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耳边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夹,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她看到他出来,嘴角弯了一下,把水递过去。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第几名?”
“不知道。但应该比期中好。”
殷晚棠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走吧,吃饭。你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
“就知道你要说这个。”殷晚棠转身往楼下走,“食堂三楼,我已经让人帮忙占座了。”
江临渡跟上去,走在她右边,牵起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比平时暖,可能是因为考完试了,心情放松了。
“殷晚棠。”
“嗯。”
“你今天很好看。”
殷晚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红了。
“你考试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乱七八糟的东西?”她问。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因为想了很久了,一直没说。”
殷晚棠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江临渡被她牵着走,看着她的后脑勺,笑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
江临渡正在宿舍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回江城过年。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教务系统的成绩通知。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点开了。
微积分:94
英语:88
金融学原理:93
宏观经济学:91
平均绩点:3.9
班级排名:第3名。
江临渡盯着“第3名”这三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截图发给了殷晚棠。
对面秒回:“你看你,我就说你行。”
然后是一张照片——她的成绩单。
微积分:98
英语:96
金融学原理:97
宏观经济学:95
平均绩点:4.0
班级排名:第1名。
江临渡看着那张成绩单,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又是第一。”
棠:“不然呢?”
江临渡看着“不然呢”这两个字,想象她说这两个字时的表情——眉毛微挑,嘴角微扬,眼睛里有光,带着一种“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傲娇。
他回了一个句号。
棠:“你的句号是什么意思?”
江临渡:“代表‘你真棒’。”
棠:“你的句号怎么有这么多意思?”
江临渡:“跟你学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江临渡戴上耳机,点开。
殷晚棠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笑,带着一点点骄傲,带着很多很多的温柔。
“江临渡,第3名,我很骄傲。”
江临渡把这条语音收藏了,然后回了一条语音。
“殷晚棠,第1名,我也很骄傲。”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发来一个表情包——那只眯着眼睛笑的小猫,但这次小猫的旁边写着:“我们是第一名和第二名的男朋友和女朋友。”
江临渡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很久。
晚上,江临渡收到了殷怀瑾的短信。
“成绩看到了。第3名,还行。书看完了吗?”
江临渡回复:“《证券分析》和《聪明的者》看完了,其他的看了一部分。寒假会继续看的。”
殷怀瑾:“嗯。过年后来家里吃饭。”
江临渡看着“来家里吃饭”这五个字,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复:“好的,叔叔。谢谢叔叔。”
殷怀瑾没有回复。
但江临渡知道,这就是殷怀瑾的方式——不说“欢迎”,不说“期待”,不说“我们等你”。他说“来家里吃饭”,就是“你是我们家的人了”。
江临渡把这条短信也截图了,存进了和殷晚棠的对话框里。
棠:“你看,我就说他已经认可你了。”
江临渡:“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棠:“因为我了解他。”
江临渡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也在了解他。在看他的书。”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江临渡,你知道吗,我爸从来没有把他的书借给任何人看过。你是第一个。”
江临渡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那箱书的重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那不是书,是信任。
殷怀瑾把自己读了二十一年的书寄给他,不是因为他是殷晚棠的男朋友,而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东西——也许是认真,也许是诚实,也许是“想变得更好”的决心。
不管是什么,他都不想辜负。
寒假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江临渡和殷晚棠在学校里散步。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伸向天空,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风很大,吹得树枝嘎吱作响,吹得他们的头发和衣服都在飘。
殷晚棠穿了一件很厚的羽绒服,把自己裹得像一个白色的团子,只露出一张脸。她的手在江临渡的口袋里,和他的手握在一起。
“明天你几点的车?”她问。
“上午十点。”
“我下午两点的飞机。”
江临渡握紧了她的手:“你要回宁城?”
“嗯。过年嘛,要回家的。”
江临渡点了点头。他知道殷晚棠要回家,他也知道自己要回江城。这是事实,无法改变。但他发现,当“分开”这件事真的摆在面前的时候,他的心会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口慢慢收紧的疼。
“你会想我吗?”殷晚棠问。
“会。”
“会多想?”
江临渡想了想,说:“会想得睡不着觉。”
殷晚棠笑了,但笑得很轻。
“我也会。”
他们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停下来。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风把殷晚棠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有几缕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江临渡。”
“嗯。”
“你寒假要每天给我发消息。”
“好。”
“不准只发‘早安’‘晚安’。”
“好。”
“要跟我说你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想了什么。”
“好。”
殷晚棠看着他,眼眶有一点红,但她忍住了。
“你抱抱我。”她说。
江临渡张开双臂,把她抱进怀里。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抱起来像抱一个软绵绵的团子。她的脸埋在他口,她的手抓着他大衣的衣角,她的呼吸透过厚厚的布料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急促的。
“江临渡。”
“嗯。”
“我会很想你的。”
“我也是。”
殷晚棠在他怀里待了很久,久到路灯下的飞蛾换了好几拨,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久到他的手臂开始发酸。
但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
“你进去吧。”江临渡说。
“你先走。”
“你先上去。”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江临渡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他的脸,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不舍,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的认真。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他松开她,转身,走了三步。
“江临渡。”
他停下来,回头。
殷晚棠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色羽绒服在夜色中变成了淡金色。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着的。
“今天是我来A大之后,最开心的一天。”她说。
江临渡笑了。
“明天会更开心。”
“明天你就走了。”
“那后天。”
殷晚棠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没有擦,而是让眼泪流着,笑着看着他。
“江临渡,你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你让我哭了好多次了。”
“以后不让你哭了。”
“你说到做不到。”
“这次是真的。”
殷晚棠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江临渡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眨掉了,然后转身往男生宿舍走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棠:“江临渡,我会想你的。”
江临渡看着这行字,回了一个句号。
棠:“句号是什么意思?”
江临渡:“代表‘已经在想了’。”
棠:“你还没走。”
江临渡:“但已经在想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江临渡戴上耳机,点开。
殷晚棠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笑,带着哭腔,带着很多很多的不舍。
“江临渡,寒假快点过。我等你回来。”
江临渡把这条语音收藏了。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女生宿舍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但灯亮着。他知道殷晚棠就在那盏灯下面,也许在收拾东西,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对着手机发呆。
而他在这里,在路灯下,在风里,在离她几十米的地方。
明明还没分开,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种提前到来的疼痛,让你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会有多疼。但他不害怕,因为这种疼的名字叫“喜欢”。
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她。
想她的时候会疼,但这种疼,是甜的。
江临渡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风还在吹,梧桐树的枝还在嘎吱作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路上,像一个孤独的标点符号。
但他不孤独。
因为他知道,在几十米外的四楼,有一个人也在想他。
而这份想念,会穿过黑夜,穿过寒假,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把他们连在一起。
不管多远,不管多久,都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