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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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厂家派来的技术员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他用皮尺量了量主板,摇头说必须整体更换控制模块。”相当于重新买一台。”
翻译转述时不敢看厂领导的眼睛。
于是机器被推进角落,帆布罩上积了厚厚的灰。
可程世知道那块集成电路只是烧了个保险电阻。
他还知道,半年后工厂改制,副厂长刘健康会以废铁价格把这批设备划进私人仓库。
更知道修好这台机器后,它能车出精度零点零零三毫米的航空轴承——而这样的轴承,当时**上能换回十倍于机床价格的黄金。
信用社的玻璃门反射着晃眼的光斑。
柜台后的女职员抬起头,手里圆珠笔停在账本上方。
“抵押贷款。”
程世把产权证明从窗口递进去,纸张边缘沾着机油指印,“用厂里那台德国机床。”
女职员瞥了眼文件,又抬眼打量他洗得发灰的工装袖口:“评估报告呢?”
“没有报告。”
程世声音很平,“机器现在值废铁价,但修好后能创造这个数。”
他伸出五手指,停顿两秒,“五千块周转资金,三个月连本带息还清。”
电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把单据吹起一角。
女职员用镇纸压住纸张,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良久。
窗外传来收录机断续的歌声,混着自行车铃铛的脆响。
“等着。”
她终于说,转身推开里间的磨砂玻璃门。
程世把手掌按在大理石柜台上。
石料沁着凉意,掌心的汗渍留下模糊的印子。
他数着墙上挂钟的秒针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那些前世记忆在血管里奔涌:机床主轴旋转的嗡鸣、数控代码在屏幕滚动时的绿光、轴承滚过检测仪发出的清脆咔嗒声。
玻璃门再次推开时,女职员手里多了一张表格。”填这个。”
她把表格推过来,圆珠笔尖在“抵押物估值”
那栏轻轻点了点,“按规矩只能贷估值的三成。”
程世接过笔。
笔杆还残留着前一个人握过的温度。
他在表格空白处写下数字,笔迹穿透纸背:
三千五百元整。
窗口里坐着个身材**的女人,姓氏是万。
她认得这张脸——程娟的弟弟。
程娟就在这间信用社上班。
万大姐原本拧着眉头,接过那叠材料扫了一眼,嘴角忽然翘起来。”都说你做事随性,看来不假。”
她声音压得低,像在分享秘密,“拿公家的机器作抵押换钱,打算出去逍遥快活吧?”
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你姐姐呀,”
她拖长了调子,“没靠山也没门路,要不是前两年社里扩招,哪轮得到她进来?”
笔尖轻轻点着玻璃台面,“可惜有些人呐,长了张好脸蛋就忘了分寸。
才来一个月,陪领导吃饭汇报的事全揽了,这两天更是跟着去了省里。”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程世的表情。”风光体面都让她占尽,我们这些老人倒成了看门的。”
话音落下时,带着某种刻意营造的感慨。
该问的流程总得走完。”知道现在的贷款利率吗?”
万大姐抽出张单子推过去。
“六个月期年利率8.64%。”
程世答得很快,“我只借半年。”
女人抓起材料站起身。
走廊里传来模糊的交谈声,再回来时,她手里已经捏着盖好章的合同。”看在你姐姐面上,特事特办。”
指尖敲在签名栏,“这儿按手印,钱马上能取。”
合同纸在灯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泽。
只要签下名字,哪怕次还款,也得扣足整月利息。
若是到期还不上,社里自然有权搬走那些机器——横竖亏不了。
但程娟这个月的奖金,怕是保不住了。
说不定还得背个处分。
万大姐递印泥的动作显得过于热切。
这年月银行里的人做事向来慢吞吞,能拖五天绝不四天半办完,此刻却像换了副心肠。
程世清楚这些面孔。
他们常在茶水间压低声音议论,给程娟的报表挑刺,把最繁琐的杂活推给她。
现在这般殷勤,无非是想趁当事人不在把坑挖好,再笑眯眯看着人往下跳。
而他需要的就是这个坑。
“太感谢了。”
程世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食指沾满红色印泥,稳稳按在纸上。
数钞票的动作熟练得不像生手,甚至没等对方提示该核验哪些细节。
纸币边缘划过指腹,发出燥的摩擦声。
万大姐愣了一瞬——这年轻人作流程的熟练程度,简直像重复过许多遍。
可事实上,近一年来个人办理贷款业务的寥寥无几。
门帘轻响,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里间走出。
那姑娘皮肤白得晃眼,五官明艳,即便裹在宽大的工作服里,也掩不住周身那股夺目的光彩。
她瞧见程世,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近:“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万大姐别开视线,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那股子闷堵又翻上来——有些人,真是披块麻布都盖不住艳光。
来人是程娟,程世的姐姐。
中专会计专业刚毕业,眼下还在试用期。
等熬过这几个月,便能稳稳端上公家的饭碗。
姐弟俩性子天差地别。
程娟话少,做事稳妥,外表温顺,骨子里却自有坚持。
老话说长姐如母,她嘴上总嫌弟弟不省心,心里却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
从小到大,有什么好的都紧着他,自己饿着冻着也从不多言。
只是谁也没料到,这样好的一个人,后来会为了给母亲凑医药费,一头扎进火坑。
嫁的那个男人吃喝嫖赌样样沾,在外头胡来,回家便对程娟拳脚相加,最后竟将脏病传给了她。
程娟为了孩子咬牙忍着,没离。
每次程世打电话问起,她总笑着说“都好”
。
他便真以为姐姐过得顺遂。
直到某,他无意间瞥见她挽起袖口的手臂——那上面新旧叠错的淤痕,像无声的控诉。
那一刻,程世才惊觉,姐姐早已在炼狱里挣扎了多年。
他红了眼去找那人理论,冲动之下动了手。
可对方竟因程娟迟迟未报案,且伤势“未达标准”
,而逃脱了实质的惩处。
后来程世纵然积累了亿万身家,设立多项援助受暴女性与癌症患者的基金,心底那个窟窿却始终填不上。
夜半梦回,他常被啜泣声惊醒,冷汗涔涔地坐起,黑暗中只剩沉重的自责:姐,如果重来一次,我绝不会让你落到那步田地。
此刻,程娟就站在他面前。
眼眸清亮,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蔷薇,鲜活而饱满。
程世喉头一哽,鼻腔里涌起酸涩。
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姐,你下班了?”
程娟微微蹙眉:“又惹事了?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可没钱给你填窟窿。”
“没惹事。”
程世摇头。
“那别胡闹,赶紧回厂里去。”
程娟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催促。
“我辞了。”
程世语气平静,“打算自己。
来这儿,是想贷点款当本钱。”
程娟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尽,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
她初三那年,正赶上顶替父母岗位政策的末班车。
父亲毫不犹豫将名额留给了儿子。
街坊议论纷纷,都说老程家偏心。
程娟心里不是没有刺,但她一句埋怨也没说,只埋头苦读,硬是凭自己考进了中专。
如今弟弟竟这样轻率,多少人求不来的铁饭碗,他说扔就扔了。
营业厅里零星几个顾客和职员,都被这声惊呼唤得转过头来。
程娟从柜台后绕出来,一把攥住程世的胳膊往旁边带。
她压着嗓子,气息有些急:“这么大的事,你问过爸妈没有?”
程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稳。”姐,别担心。”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平稳,“我有数。”
程娟怔住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不过隔了一夜,眼前这个人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先前那股总浮在眉宇间的烦乱和憋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沉静得让她心里莫名一空。
趁她出神的工夫,程世已经利落地跨上了那辆旧自行车的车座。”家里再说。”
他丢下这句话,脚下一蹬,车子便滑了出去。
程娟追到门口,只看见他的背影迅速融进午后被枝叶割得支离破碎的光影里。
她咬着嘴唇,眼眶发热,朝着那个方向跺了跺脚:“你给我站住!”
柜台里,万大姐垂下眼,指尖在算盘珠子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嘴里轻轻“哎哟”
一声。”原来家里还不知道呀。”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空气听,“我看他手续都齐备,就按章程给办了。
这下可难办了,半年的期限,眨眨眼就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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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到手,程世没耽搁,径直往厂长办公室去。
先前聚在那儿的人群还没散。
外围有人瞥见他,立刻喊了一嗓子:“程世回来了!”
嗡嗡的议论声像被掐断了电源,骤然一静。
人们下意识向两侧挪了挪,让出一条窄道。
许多道目光粘在他身上,带着揣测和等着看戏的意味——都以为他迟早要回头,却没料到这个“迟早”
来得如此之快。
程世没看旁人,径直走到刘健康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报纸裹着的方方正正的包,往桌上一放。”五千。”
他言简意赅,“钱在这儿,东西我拉走。”
刘健康盯着那纸包,眼皮跳了跳,脱口而出:“你从哪儿弄来的?!”
他原本十拿九稳,认定这年轻人绝无办法,正好顺水推舟把事情了结。
眼下这情形,却像一脚踏空,预期的便宜没占到,反倒可能惹一身麻烦。
“钱怎么来的不劳你费心。”
程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把该给我的结清,机床我今天就运走。”
刘健康的脸沉了下去,腮帮子绷紧了。”那是厂里的资产!你说搬就搬?”
“白纸黑字的合同摆着。”
程世迎着他的视线,“厂里有权处置闲置报废的设备,折旧价,合规合法。
你是法人,你签的字,盖的章。
我没占公家一分钱便宜。”
这正是他之前懒得在价钱上纠缠的原因。
规矩写在明处,反而成了最硬的凭据。
“不行!”
刘健康斩钉截铁,声音拔高了些。
这一声“不行”
像颗火星,溅进了本就燥热的空气里。
围了大半天、心头火气早已拱起来的人们,眼看程世连钱都凑齐了,对方却还要硬拦,那点压抑的不安和愤怒瞬间被点燃。
“合同墨迹没就想赖账,往后我们手里的纸片子还不成了废纸?”
“是不是收了谁的好处,把正式工的坑位许出去了,才变着法我们转?”
“肯定是!找上头说理去!今天非得讨个说法!”
七嘴八舌的质问越来越响,一张张面孔因为激动而涨红、扭曲。
刘健康被这阵势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办公桌沿。
就在这时,程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了刘健康衬衫的前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