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从北京回来后,高育良没有回吕州,直接转道去了上海。
祁同伟在市委大楼门口送他上车。高育良摇下车窗,说了一句:“开发区的事,你在吕州帮我盯着。上海那边有消息了,我随时跟你说。”车窗摇上去,黑色的奥迪驶出驻京办院子,汇入了京州的早高峰车流。
回到吕州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祁同伟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刑侦支队。
老张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着一张吕州市下辖县城的行政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老张的烟灰缸里堆着烟头,茶杯里的茶水已经泡得发黑。
“就是这儿。”老张的手指落在一个叫“双桥镇”的位置上,“镇东头,原来有一家化工厂,生产化肥的。前年倒闭了,厂房一直空着。去年有人租了下来,说是做化工原料仓储。但周边的老百姓反映,晚上总有车进出,而且气味不对。”
“什么气味?”
“说不上来。刺鼻,酸,闻着头疼。”老张又点了一烟,“我去过外围,没敢靠太近。那个厂子门口装了摄像头,围墙两米多高,上面还有铁丝网。做仓储的,至于搞成这样?”
祁同伟没有说话。他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祁伟的记忆在这一刻涌上来——前世这个制毒窝点是在2000年秋天被端掉的,制毒师是个从广东回来的技术人员,在双桥镇租了这家废弃化工厂,生产。规模不算特别大,但链条完整,原料从沿海进来,成品销往周边地市。最后缴获了十七公斤成品,二十多人落网。
他知道这些。但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去“发现”它。
“老张,这个双桥镇,是不是在跨省盗车案的销赃线路上?”
老张愣了一下,翻开旁边的卷宗,找了一会儿。“你还真别说,盗车案里有一辆赃车,就是在双桥镇附近的国道边上被发现的。当时以为是犯罪分子随手丢的,没往深了查。”
“那就说得通了。”祁同伟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盗车案的销赃渠道往安徽方向走,双桥镇正好在吕州到安徽的必经之路上。化工厂在镇东头,离国道不到三公里。如果犯罪分子要在吕州周边找一个落脚点,这个位置很理想。”
老张叼着烟,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这个化工厂可能和盗车案有关?”
“不一定有关,但值得查。”祁同伟把地图折起来,“盗车案虽然结了,但销赃渠道的上线还没有完全摸清。省厅不是让我们继续追查吗?这就是个方向。”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跨省盗车案虽然已经抓了刘三成、郭兴发等人,但整个销赃网络的上游——那些最终端的买家——还没有完全查清。省厅确实要求吕州刑侦支队继续深挖。用追查盗车案的名义去摸化工厂,谁也挑不出毛病。
“明天我去趟双桥镇。”祁同伟说,“以追查销赃渠道的名义。你找个人跟我一起去,最好是熟悉那边路况的。”
“小王吧。他画过双桥镇的网格图,那边的巷子他熟。”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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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桥镇距离吕州市区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祁同伟第二天一早出发,开了一辆民用牌照的桑塔纳,小王坐在副驾驶上。小王从警校毕业不到两年,在刑侦支队算是新人,但做事踏实,城东蹲守时拍到的赵大勇侧脸照片,后来成了人像比对的关键证据。从那以后,老张就把他当重点苗子培养。
“祁队,双桥镇那边我去过几次。”小王把一张手绘地图摊在腿上,“镇子不大,主街一条,从南到北大概八百米。化工厂在镇东头,出了镇子还要走差不多一里地,周围都是农田,最近的村子在五百米外。”
“你去看过?”
“上个月人口普查的时候我去过。”小王挠了挠头,“当时是以派出所的身份去的,没暴露。那家化工厂门口有摄像头,铁门常年关着,敲门没人应。我问过旁边的村民,说偶尔看到有车晚上进出,白天基本没人。”
祁同伟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村民还说什么了?”
“说味道难闻。尤其是下半夜,风向对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能闻到。有人去镇里反映过,但那边说是正规化工仓储,有手续的。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就是刺鼻,酸,有人说是烧塑料的味儿,有人说像汽油。”
苯基丙酮。祁同伟在心里给出了答案。前世的缉毒经验告诉他,这是前体的味道。苯基丙酮或者它的衍生物,在合成过程中会释放出一种酸臭刺鼻的气体,和村民描述的完全吻合。但他不能说出来——一个刑侦支队长,不应该闻到味道就能判断出前体。他需要更多证据。
车子驶入双桥镇。小王指挥他拐进一条岔路,沿着镇东的土路开了大约一里地。路两旁是麦田,三月的麦苗刚返青,嫩绿嫩绿的。麦田尽头,一栋灰色的厂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四周围着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
“就是那儿。”小王指了指。
祁同伟放慢车速,让车子以步行的速度滑过厂房门口。他的目光扫过铁门、摄像头、围墙、铁丝网,把这些细节一一刻进脑子里。
铁门是新的,和厂房本身锈迹斑斑的外墙形成了鲜明对比。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轮印,胎面花纹很深,是厢式货车。摄像头的位置很讲究——正对着门口,角度微微向下,能拍到来访车辆的车牌和人脸,但拍不到路面上经过的其他车辆。
这不是随便装的。装这个摄像头的人,懂行。
车子继续往前开,拐过一片杨树林,停在了一条土路的尽头。祁同伟下车,假装查看周围环境,沿着田埂往厂房侧面的方向走了几十步。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厂房的侧面——一排窗户用砖头封死了,只留了几个排气扇孔。排气扇正在转,扇叶上积着黑色的油垢。
“祁队,这味道——”小王皱起鼻子。
祁同伟也闻到了。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酸臭气,从厂房方向飘过来。白天就有,到了晚上会更浓。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用手摸了摸田埂上的土。土是的,但靠近厂房方向的土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
“走。”他站起来,“回去。”
车子掉头,重新经过厂房门口时,祁同伟看到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在门后晃了一下,铁门又关上了。他没停车,匀速驶过,像是本没注意到。
“有人在家。”小王说。
“嗯。晚上更多。”
车子驶出双桥镇,上了回吕州的路。小王一路上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笔迹工整,像在警校时做的课堂笔记。
“小王,你记一下。”祁同伟说。
小王翻开新的一页。
“第一,铁门是新的,说明最近更换过。查一下更换的时间和经手人。第二,摄像头的位置偏低,角度刁钻,不是普通监控公司装的,查一下安装单位。第三,封死的窗户和排气扇,说明里面有需要通风但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第四,田埂上的土颜色发深,可能被化学废液浸过,取个样送技术科。第五——”
他停了一下。
“第五,刚才门后那个人,平头,身高大约一米七五,穿深蓝色工作服。右眼角有道疤。”
小王的笔停了。“祁队,那么远你都能看见?”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的五倍身体素质让他的视力远超常人。铁门只开了一条缝,普通人最多能看到人影晃动,但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四十岁左右,平头,瘦长脸,右眼角有一道旧疤痕,从眉骨延伸到颧骨。和祁伟记忆中那个制毒师的特征完全吻合。
孙德胜。广东人。右眼角的疤是早年在一场火拼中被硫酸溅的。
“回去让老张查一个叫孙德胜的人。”祁同伟说,“广东籍,四十岁左右,右眼角有疤。查他有没有化工方面的从业经历,或者涉毒前科。”
“祁队,你怎么知道——”
“猜的。”祁同伟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广东口音的制毒师,在吕州下辖县城搞窝点,这种人一般不会是新手。查查总没错。”
小王闭上嘴,把“孙德胜”三个字端端正正写在笔记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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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刑侦支队已经是下午四点。
老张拿到孙德胜这个名字后,打了几个电话。两个小时后,一份传真从广东那边传了过来。孙德胜,广东惠州人,四十二岁。1996年因涉嫌制造被惠州警方拘留,但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此人在化工技校毕业,曾在惠州的几家化工厂工作过,熟悉有机合成工艺。1998年后离开广东,去向不明。
“就是他。”老张把传真拍在桌上,“化工技校毕业,有制毒嫌疑,现在跑到吕州来租化工厂。这不是制毒是什么?”
祁同伟看完传真,没有说话。
现在他有了孙德胜的身份信息,有了化工厂的异常情况,有了村民反映的刺鼻气味,有了田埂上颜色异常的土壤样本。这些加起来,足够支撑一个初步的侦查方向了。但还不够。他需要证据证明化工厂里确实在生产,需要摸清原料来源和成品去向,需要确定团伙的人数和活动规律。
“老张,从今晚开始蹲守。”祁同伟把传真收起来,“不要打草惊蛇。记录所有进出车辆的车牌、时间、停留时长。重点是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
“明白。”
“还有,让技术科化验田埂上的土样。如果检出前体成分,就可以正式立案了。”
老张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老张。”祁同伟叫住他。
老张回过头。
“这个案子,我要亲手抓。”
老张看了他一眼,嘴角叼着的烟微微动了一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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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蹲守记录一天比一天厚。
第一天晚上,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在凌晨两点进入化工厂,停留四十分钟后离开。车牌是广东的。老张查了车牌归属地——惠州。
第二天晚上,同一辆货车再次出现,停留时间更短,大约二十分钟。老张判断是卸货——原料从广东运过来,卸在化工厂,然后空车返回。
第三天晚上,没有货车。但凌晨三点,化工厂的排气扇开始高速运转,刺鼻的气味比白天浓了数倍。小王在下风向蹲守,被熏得眼泪直流。
第四天晚上,一辆黑色桑塔纳在凌晨一点进入化工厂,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孙德胜。另一个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拎着一个密码箱。两人在厂门口交谈了几分钟,然后一起进了厂房。
“那个拎密码箱的,应该是买家。”老张在电话里向祁同伟汇报,“两人一起进去大约半小时,然后买家单独出来,开车走了。黑色桑塔纳,京州牌照。我已经让人查了。”
第五天晚上,没有动静。
第六天晚上,白色厢式货车再次出现,卸货后离开。
第七天,技术科的报告出来了。
祁同伟拿到报告时正在办公室。报告上写着:田埂土样中检出苯基丙酮和甲胺残留,两种物质均为合成甲基()的前体。结论:该土壤样本与制毒活动排放的废液高度吻合。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打给老张。
“证据够了。准备立案。”
“什么时候动?”
“再等两天。”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等那个买家再来一次。要抓就抓一串,不能只抓一个孙德胜。”
“明白。”
挂断电话,祁同伟站在窗前。窗外的吕州城正在沉入夜色。远处有火车汽笛声传来,拖得很长很长。
双桥镇的制毒窝点还在运转。孙德胜不知道,他的工厂已经被盯上了。那个广东牌照的厢式货车还会再来,那个拎密码箱的买家还会再来。他们会带着原料来,带着成品走,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这不是。
祁同伟翻开笔记本,在“制毒窝点串案”旁边,又写了一行字:孙德胜,广东惠州人。右眼角有疤。买家京州牌照。原料来自广东。收网倒计时。
窗外,吕州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他的手机响了。不是老张,是梁璐。
“同伟,今晚回来吃饭吗?”
“回。”他看了一眼手表,“半小时后到家。”
“我炖了排骨汤。”
“好。”
挂断电话,祁同伟把技术报告锁进抽屉里,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老张正拿着一份新的蹲守记录走过来。“祁队,那个买家查到了——”
“明天再说。”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早点回去。今晚不用蹲了,让大家休息一晚。”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听你的。”
祁同伟走出刑侦支队的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吕州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远处的家属院里,有一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那是他家。排骨汤正在灶上炖着。
他上车,发动引擎,往那盏灯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