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彤薇跪完那一场,膝上的青还没退尽。
她这几行事倒比从前更安静,见了人也更低眉顺眼,连在正院里走动都比往更轻了些。外头小丫鬟见她这样,还当她是真叫世子妃那一罚压住了,可只有彤薇自己知道,她有多不甘。
越是不甘,心里那点恨意便越磨越细,越磨越深。
她伺候徐瑾之多年,最知道什么样的人容易叫他生厌,什么样的事又最能勾起他的不快。
从前那套温声挑拨的法子,已经不那么好用了。
她若还只想着慢慢拨火,早晚会被这院里一点点磨得什么都不剩。
这一午后,正院里的人各自都忙着,彤薇借着去后头耳房取书匣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把自己关在了小隔间里。
里面光线暗,她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会儿,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清脆的一声,连她自己都被震得耳中一嗡。
脸颊很快就热起来,浮出一片红痕。她盯着镜里那点印子,眼神却一丝都没动,只又抬手,把右边小臂上的衣袖挽高了一截,指甲掐进皮肉里,来回用力,直到白皙的皮肤上慢慢泛出几团青紫,才停了手。
疼自然是疼的。
可这疼比起前几跪在正院廊下、叫一院子丫鬟婆子看着的那种难堪,实在算不上什么。
她把衣袖重新放下,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眼底那点狠意便都压了下去,又成了平那个温温柔柔、最会体贴人的彤薇。
傍晚时,徐瑾之回了正院。
他这些子比从前更常回这里,外头有时也会先去书房,可到了夜里,多半还是歇在正院。彤薇站在外间替他接外袍时,手脚仍旧一如往常的稳,只是挽袖端茶时,不着痕迹地把右边小臂露了出来。
那片青紫,在她白净细瘦的腕骨上,刺眼得很。
徐瑾之果然看见了。
他原本正在低头净手,目光扫过她递来的热帕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她:“手怎么了?”
彤薇像是被这句话惊了一下,忙往回缩了缩袖子,低声道:“没什么,是奴婢自己不小心碰着了。”
她这话回得太快。
越快,越不像没事。
徐瑾之眉心便皱了起来:“碰着能碰成这样?”
彤薇低着头,指尖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半晌才又低低道:“世子别问了。”
徐瑾之看着她,脸色已沉了两分。他本就不是粗疏的人,彤薇又是从小在他跟前伺候大的,一点细微变化,他都看得出来。她如今这模样,哪里是什么自己不小心。
他声音更低了些:“谁动了你?”
彤薇像是真被问得慌了,连眼圈都红了一点,却仍旧只是摇头:“没人动奴婢。原也是奴婢自己不好,不该多嘴,挨几句责骂也是该的。世子千万别为这个同谁置气。”
这话一出,几乎就等于什么都说了。
外间静了一瞬,徐瑾之脸上的神色已彻底冷了下去。
他眼前忽然便闪过一些旧影。温云漪曾经做过的事,他并未忘掉。她曾明着暗着为难过听雨轩的下人,也曾因一时妒恨,故意在大雨里姜韵芷去找一只并不值钱的耳坠。那一夜姜韵芷湿透了回来,脸色发白,却还只会替她遮掩,说是自己笨手笨脚,叫人看了都说不出一句重话。
那些旧事,一直压在他心里。
如今看见彤薇脸上的红痕和手上的青紫,再听见她这样吞吞吐吐地遮掩,他心里第一反应——
温云漪竟还是没改。
他不再多问,只把手里的帕子往几上一搁,转身便往里间去。
彤薇站在原地,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心里那口压了几的气,终于缓缓松开些。
内室里,温云漪正坐在窗边翻那几本新誊好的份例册子。
她手边还摊着一页纸,是白岚照着她的意思重新理出来的一张各房换季添补单。屋里灯已上了,照得那页纸边角都泛着暖色。她听见帘动,刚抬起眼,便看见徐瑾之脸色不大好地走了进来。
温云漪怔了一下。
自那夜之后,两人虽算不上多亲近,却也没再正面起过什么争执。他这会儿这样进来,显然不是来同她说寻常话的。
她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怎么了?”
徐瑾之看着她,目光压得很沉,连试探都省了,开口便问:“你罚了彤薇?”
“你若说前几,”她神色平静,“是,我罚了她跪。”
她这句“是”,落进徐瑾之耳里,却像把前头那些猜测又坐实了一层。
他声音更冷了些:“只是罚跪?”
温云漪这才真正察觉出不对,眉心微蹙:“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瑾之看着她,眼底那点失望和压着的火意都浮了出来:“你既已承认罚过她,难道还要我再把旁的话也替你说破?”
温云漪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七八分。
她脸色也跟着淡下来:“她同你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徐瑾之答得极快,反倒更像已经认定,“正因她什么都不肯说,我才更想问问你。温云漪,你何时才能改掉这背地里磋磨人的毛病?”
这一句落下来,屋里空气都像跟着冷了。
温云漪把手里的册子慢慢放回桌上,抬眼看他,声音也一点点冷下去,“你可曾听我一句解释?”
徐瑾之脸色难看:“彤薇脸上的伤和手上的淤青就在那里——”
“她脸上的伤?”温云漪打断他,“我何时动过她的脸?”
这句话太脆,倒叫徐瑾之微微一顿。
可下一刻,他还是沉声道:“你前几既能罚她跪,如今再暗地里给她脸色看,又有什么做不出来?”
这一句说出来,温云漪心里最后那点火,反倒真正冷了。
她终于彻底听明白了。
不是彤薇那点拙劣的伤痕厉害。
是只要有人稍微一碰,那些旧账便全都翻了上来,压得她连一句解释都变得像狡辩。
她静了一瞬,才平平道:“是,我罚了她跪。因为她一个丫鬟,越了本分,在我跟前一再挑拨妻妾是非,把听雨轩和姜姨娘挂在嘴边。她该罚。”
她说到这里,眸色也跟着冷下来。
“但我没打她。”
“你若来,是想问我为什么罚她,我现在已经告诉你了;你若是早认定我做了,那我说什么都没用。”
徐瑾之原本还压着火,听到这里,脸色却反而更沉。
从前那些事、姜韵芷曾受的那些委屈、彤薇如今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全在他心里搅成一团,连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温云漪,都显得格外叫人看不透。
屋里静了片刻。
最终还是他先转了身,袖摆一拂,冷声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竟当真再没停,径直出了门。
帘子被掀开又落下,外头风声跟着一卷,屋里霎时空下来。
温云漪坐在那里,脸上神色极淡,手指却在案边慢慢收紧。她并不觉得委屈到要落泪,只觉得口堵得发闷。
白岚和青桃听见动静,急急从外头进来时,正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灯下,神色冷得很。
青桃忍不住道:“世子他...”
“别说了。”温云漪打断她,语气却出奇平稳,“他要去哪,就让他去。”
她话是这样说,心里却已经清楚地知道。
他这一去,多半是听雨轩。
而另一边,听雨轩里,姜韵芷已洗漱过,正坐在窗下做针线。
她近来总有点心不在焉。
从前一个月里,徐瑾之大半时都歇在这里,后来世子妃身子养好了,也不再生事,他来的次数便一点点少了。
她心里不是没委屈,也不是不失落。
只是这些委屈和失落都不能说,只能自己一寸寸咽着。
这会儿外头忽传来脚步声,银珠先是一惊,探头一看,忙回身低声道:“姨娘,世子来了。”
姜韵芷手里的针一下顿住,眼里先是亮了一瞬,随即又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慌意。
这个时辰,他怎么会忽然来?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徐瑾之已掀帘进了屋。
他脸色并不好看,显然不是心情不太畅快。可即便如此,姜韵芷见了他,心里仍旧先软了一层,忙站起来迎上去:“世子。”
徐瑾之看见她,眼底那点冷意到底淡了些:“还没歇?”
“妾身……睡不着。”姜韵芷说到这里,像是怕自己太露情绪,又低了低头,“世子近来少来,妾身总想着,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您不高兴了。”
这一句说得轻,声音里却藏不住那点委屈和不安。
她不是故意拿捏他,只是这阵子心里的落空实在太多,今夜他忽然来了,那些压着的话便不自觉漏了一点出来。
徐瑾之听着,心里那股未散的火意竟被这一句一点点浇淡了。
他目光落在她略显清减的脸上,终究还是缓了语气:“没有的事,别多想。”
姜韵芷抬眼看他,眼里一点湿意还没全褪,唇边却已勉强带了笑:“妾身没多想。只是……世子能来,妾身心里就踏实了些。”
这话比任何缠人挽留都更轻,也更柔。
徐瑾之看着她,心里那点怜惜便又被勾了起来。
银珠见状,早已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灯火温温,照在姜韵芷脸上,把她眼底那点委屈都照得更真。徐瑾之在这一片柔软安静里坐下,心里那股子在正院里压不下去的烦躁,终于暂时落了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