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苏清雪没有等到明天。
陆渊和王猛在篮球场对峙的时候,她已从周倩那里拿到物资分布草图。
这个女生在被“放逐”到药品堆里之前,曾被王猛叫去清点仓库。她用医学生训练出的记忆力,记住了每一处物资的位置。
草图画在一张药品说明书的背面。苏清雪展开它时,陆渊看了一眼。
画得很细。方便面堆在东墙,矿泉水在北角,米面粮油在铁门旁边的货架上。
铁门被周倩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两个字:锁着。
“这个女生可以。”陆渊说。
“她比你想象的更可以。”苏清雪把草图折起来,塞进冲锋衣口袋。
“王猛让她清点物资的时候,她故意把碘伏和绷带的数量少报了三分之一。”
“那三分之一被她藏在伤员区的瑜伽垫底下,用来给不愿意向王猛‘表忠心’的伤员换药。”
陆渊沉默了一秒。
“你想怎么做?”
“铁门里面不管有什么,王猛都不会让我们光明正大地打开。”苏清雪说,“所以得让他自己打开。”
“怎么让他自己开?”
“他今天不是答应让我查物资吗?明天一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查。查到大米的时候,我会让他把那扇铁门打开。”
“如果他不开呢?”
苏清雪转过头,看着陆渊。应急灯的昏黄光线映在她眼睛里,照出一种近乎锋利的亮色。
“那就是你的事了。”
凌晨一点,体育馆安静下来。
篮球场上的六十五个人大部分睡着了,呼噜声和梦呓混在一起。老周在门口值夜,霰弹枪横在膝盖上,眼皮时不时往下坠。
陈默蹲在他旁边,那把磨了一夜的厨刀在腰带上,刀柄被他的手反复摩挲。
陆渊没有睡。他坐在篮球场东南角的一堆床垫上,后背靠墙,闭着眼。任何人看过去都会以为他睡着了。
但他的意识海里,系统界面正亮着一片蓝光。
【当前状态】
【职业:正式天师(20/300)】
【功德值:28】
【探索点:0】
【技能:阴阳眼、符箓通解(被动)、掌心雷】
【符箓栏:净身符(改良版)×2、破咒符(自创)×1、镇魂符×1】
【道术栏:掌心雷(已解锁,当使用次数:0/5)】
【物品兑换:已开启】
他点开物品兑换界面。
一排排物品列表在他意识海里展开,像一份长长的菜单。大部分是灰色的,功德值或探索点不足,或者天师等级不够。
亮着的只有最底下一排:
【朱砂(一两)——功德值5】
【黄符纸(十张)——功德值3】
【黑狗血(小瓶)——功德值15】
【铜钱(五帝钱,散枚)——功德值8/枚】
【桃木剑(凡品下等,二十年桃木)——功德值80】
陆渊用十八点功德值换了一两朱砂和二十张黄符纸。剩下的十点留着应急。
兑换完成的瞬间,他感觉到右手掌心微微一沉。一个粗布小袋和一小叠粗糙的黄纸凭空出现在手里。
系统空间提取物品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拿东西,更像东西本身就一直在那里,只是他刚刚才“想起”它的存在。
他把朱砂和黄符纸塞进从仓库带来的背包里。然后睁开了眼睛。
阴阳眼开启。
灰蒙蒙的视野里,体育馆里六十五个人的绝望气息像六十五缕烟柱。王猛那边的人气息淡而稳定,普通幸存者的气息浓而紊乱。
周洋缩在角落里,身上的灰雾比白天淡了一点,但依然浓得像一件灰色的罩子。
陆渊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羽毛球馆深处那扇紧闭的铁门上。
铁门本身没有任何特殊气息。但在阴阳眼的视野里,门缝的缝隙处有一丝极淡的黑色雾气正在往外渗。
不是丧尸的死气,也不是厉鬼的怨气。是一种更浑浊、更污秽的东西,像腐烂的沼泽里冒出的气泡。
诅咒的气息。
和那个坠机老人后颈上的追踪诅咒,同出一源。
陆渊站起来,无声无息。
他在龙焱训练出的移动方式,能让一个九十公斤的成年男人在拥挤的篮球场里穿行而不惊动任何人。
脚掌外侧先着地,重心平移,每一步都踩在呼噜声的间隙里。他从篮球场走到羽毛球馆门口,没有一个人醒来。
羽毛球馆里没有住人。王猛把物资堆在这里之后,就禁止普通幸存者进入。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让人靠近那扇铁门。
陆渊穿过成箱的矿泉水和方便面,停在铁门前。
门是老式防盗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王猛在上面加了一把挂锁。两手指粗的锁杆穿过门鼻,泛着冷光。
弹子锁陆渊三秒能开。挂锁需要工具。
他从背包里摸出一从仓库带来的铁丝,弯成需要的弧度,入挂锁的锁孔。这把十块钱的地摊货挂锁,用了他不到五秒。
“咔嗒”一声轻响,挂锁弹开。
陆渊摘下锁,拉开铁门。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楼梯。
黑暗从楼梯口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气味。不是血腥味,是更陈腐的、像什么东西在密闭空间里腐烂了很久的气味。
陆渊打开从老周那里借来的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在水泥台阶上。
台阶上有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像煤灰,但更细。在光柱里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微光。
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凑近鼻尖。
没有气味。
但指尖触碰到粉末的瞬间,皮肤表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刺痛,像被无数细小的针同时扎了一下。
系统提示弹出:
【检测到污染源:怨念粉尘(D级)】
【来源:大量生物体在极度痛苦中死亡后,怨念凝结形成的实体化残留】
【危害:长期接触将侵蚀精神,导致幻觉、偏执、攻击性增强。高浓度环境下,普通人将在72小时内被转化为“怨念载体”——失去自主意识,成为怨念的傀儡。】
【建议:立即净化。净化方式:掌心雷(可清除半径5米内粉尘)、净天地神符(范围净化,需前置条件解锁)】
陆渊的瞳孔微微收缩。大量生物体在极度痛苦中死亡。
他的脑海里闪过图书馆大厅里那十几具被吸的尸体。那些人的脸,嘴张到最大,眼睛瞪得几乎要跳出眼眶——那就是“极度痛苦中死亡”的表情。
这座大学城里,有人在大规模制造这种死法。
他把手上的粉末擦净,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柱继续往下照。
楼梯不长,大约十几级台阶,尽头是另一道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昏黄光线。
陆渊走下去,推开那扇门。
门后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一个地下储藏室,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原本可能是体育馆用来存放器械和杂物的。
但现在,它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实验室。或者说,一个祭坛。
储藏室的中央摆着一张乒乓球桌,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用黑色的粉末画着一个复杂的圆形图案——不是符文,更像是某种献祭法阵。
图案的中心放着一只碗,碗里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涸结块。
法阵的周围点着几白色的蜡烛,烛火在无风的房间里微微摇曳,照得整个空间影影绰绰。
乒乓球桌的旁边,是一个被绑在铁管上的人。
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没有戴眼镜。他的脸肿着,左眼淤青得几乎睁不开,嘴角有涸的血迹。
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格子衬衫,袖口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他垂着头,呼吸微弱而急促。
“吴建国?”陆渊蹲下来。
老人的身体微微一颤,艰难地抬起头。没有眼镜,他的眼睛无法聚焦,只能茫然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转动。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来救你的人。”陆渊开始解他手腕上的绳子,“周倩让我来的。”
听到“周倩”两个字,老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她没事吧?”
“没事。比你有精神。”绳子解开了,老吴的手臂软软地垂下来,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陆渊扶着他靠在墙上。
“能走吗?”
“腿……麻了……”
“那就歇一分钟。”
陆渊站起来,目光重新落在那张乒乓球桌上。
阴阳眼的视野里,那个用黑色粉末画成的法阵散发着极其浓烈的污秽气息。和铁门门缝里渗出来的气息一样,但浓度高了上百倍。
黑色的雾气从法阵的每一线条里升腾起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形状。像一个蜷缩的胎儿,又像一颗巨大的、缓缓跳动的心脏。
系统提示再次弹出:
【检测到献祭法阵:低级怨念收集阵(D+级)】
【功能:将生物体在极度痛苦中死亡时产生的怨念收集并凝聚,转化为“怨念粉尘”】
【状态:已激活,曾使用次数——不低于十次】
【关联目标:该法阵为子阵,与主阵存在能量传输链接。主阵位置:不明(距离过远无法追溯)】
陆渊的目光冷了下来。不低于十次。
这张乒乓球桌上,至少有十个活人——或者活物——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老吴。”他转过身,声音压得很稳,“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吴靠着墙,没有眼镜的眼睛茫然地睁着,两行浑浊的眼泪从肿胀的眼眶里淌下来。
“他们……在喂它。”他说。
“喂什么?”
“人。”老吴的嘴唇在发抖,“王猛把不听话的人带到这里……绑在桌子上……然后那东西就来了。”
“它从法阵里出来……把人的……把人的……”
他说不下去了。陆渊没有追问。他已经明白了。
图书馆大厅里那十几具被吸的尸体,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王猛不是被末的恐惧成了暴君。他在末降临的第一天,就主动选择成为一个东西的“饲养员”。用活人。
“那个东西,长什么样?”陆渊问。
老吴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像被电击了。
“黑色的……比黑暗还黑……有触须……很多触须……碰到皮肤就会吸走你的……”
他用手捂住脸,指甲几乎要掐进额头的皮肤里。
“它吸人的时候,人会一直清醒着。清醒着感觉到自己的血、自己的肉、自己的……一点点被抽。”
“直到最后眼睛还能看见,耳朵还能听见,但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层皮……”
陆渊沉默了十秒。这十秒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乒乓球桌上的献祭法阵用手机拍了下来。虽然手机已经没有信号了,但拍照功能还能用。
第二件,从背包里拿出朱砂和黄符纸,现场画了三张符。掌心雷的符文结构他已烂熟于心。
朱砂混着自己的指尖血,在符纸上画出繁复的纹路,一气呵成。三张符画完,系统提示功德值+5。
第三件,把其中一张符贴在乒乓球桌的法阵中心。
符纸落下的瞬间,那些黑色粉末画成的线条像被火烧到的虫足一样剧烈扭动起来。
一声极其尖锐的、不属于任何生物的嘶鸣从法阵深处传出,震得储藏室的墙壁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法阵的线条开始断裂。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断裂。那些黑色粉末依然在原位,但陆渊的阴阳眼看见,粉末内部承载的怨念能量正在迅速崩溃。
像一座沙子筑成的城堡被水冲垮。黑雾四散逃逸,在碰到符纸的金色光芒时被蒸发成虚无。
十秒后,法阵彻底失效。乒乓球桌上只剩下一堆普通的黑色粉末,和一碗涸的血。
【献祭法阵·子阵——已摧毁】
【功德值+50】
【探索点+30】
【检测到主阵位置因能量反噬而短暂暴露——】
【主阵方位:滨海大学图书馆,地下三层】
【警告:主阵等级为C级,建议天师等级达到“真人”后前往】
陆渊把方位记在心里,然后扶起老吴。
“走。先上去。”
他们从铁门里出来的时候,羽毛球馆的门口站着一个人。苏清雪。
她抱臂靠在门框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
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从篮球场那边漫过来,把她侧脸的线条勾勒成一道冷而锋利的剪影。
“找到了?”她问。
“找到了。”陆渊把老吴扶到墙边坐下,“周倩呢?”
“我去叫。”
苏清雪转身走了,脚步轻而快。她经过篮球场的时候,王猛的人有一个醒了过来,是那个白天从二楼探头的板寸头,叫李强。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苏清雪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他没有看见陆渊,也没有看见老吴。
周倩是被苏清雪从伤员区轻轻拍醒的。她睁开眼的瞬间就清醒了,像一个习惯了随时被叫起来处理伤员的医生。
苏清雪把一手指竖在唇前,然后指了指羽毛球馆的方向。
周倩跟着她走过去,看见靠着墙的老吴。她的脚步顿住了。
然后她蹲下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医用手电。掰开老吴的眼皮检查瞳孔反应,又摸了他的脉搏,按了他的腹部。
动作快而熟练,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直到确认老吴没有生命危险,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左眼眶软组织挫伤,视力需要等消肿后再评估。右前臂可能有骨裂,需要夹板固定。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中度脱水,轻度营养不良。”
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背病历。
“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什么?”苏清雪问。
周倩抬起头,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陆渊之前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被人下过药。”周倩说,“血液里有一种我不认识的化合物。不是毒品,不是酒精,是某种让他保持清醒的东西。”
“他身上的伤都是被打的,但每一次被打,他都清醒地感受到了。”
她看着老吴肿胀的脸,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他们要他在被献祭之前,一直清醒着。因为清醒的人死的时候,怨念最重。”
羽毛球馆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吴微弱的呼吸声。
陆渊站起来,把背包里的两张符递给苏清雪。
“这是?”
“净身符。改良过的,普通人也能用。贴在额头上念‘太上台星’就能激活。”
“天亮之前,如果我还没回来,你把这栋楼里信得过的人集中到羽毛球馆,用这两张符清出一块安全区。符的有效范围大概能覆盖半个篮球场。”
苏清雪接过符,看着他。
“你要去哪?”
“第二教学楼。”
“现在?”
“现在。”陆渊把钢管别在腰后,“那栋楼里的东西,比这个地下室的更老。王猛喂的那个‘它’,是从图书馆主阵出来的。图书馆和第二教学楼之间,有一条地下通道。”
苏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怎么知道?”
“因为摧毁子阵的时候,主阵的位置暴露了一瞬间。在图书馆地下三层。而我在坠机老人后颈上斩断的追踪诅咒,指向的方向也是图书馆。这两条线交叉了。”
“但主阵是C级的,我现在动不了。第二教学楼里的那个怨灵,系统判定是D+,我能打。”
“打了有什么用?”
“超度它,功德值足够我解锁下一个能力。然后,我才有资格去碰图书馆地下的那个东西。”
苏清雪沉默了片刻。
“多久回来?”
“天亮之前。”
“如果你没回来呢?”
陆渊看了她一眼。
“那你就带着人走。往南,出城。别回头。”
他转身走向羽毛球馆的后门。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陆渊。”
他停步,没回头。
“活着回来。”
陆渊推开后门,走进血色的夜色里。
体育馆外,校园主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法国梧桐的枯叶被风卷起,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打着旋。
远处的第二教学楼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顶层天台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蓝光。
陆渊朝那栋楼走去。手里的钢管握得很稳。
右手的掌心里,三道掌心雷的符文已经画好。朱砂混着血,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他身后,体育馆的后门没有关。苏清雪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攥着那两张符。
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