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两个少女左顾右盼,声音清脆地交谈着,像是枝头初醒的雀儿。
她们从前少有这样的时刻——高墙深院的子久了,连风都是窄的。
如今兄长掌了事,才将她们带出那方天地。
路旁茶旗在风里晃着。
穿鹅黄衫子的少女扯了扯兄长的袖口:“那儿有歇脚处。”
茶摊主人迎上来时,诸葛詹朝身后随从的方向抬了抬手:“劳烦多备几碗。”
热气从灶上漫开。
等待的间隙里,青年转向身旁:“有件事想托你试试。”
“嗯?”
少女眼睛亮起来。
“锦府那些织机,用着笨重,出的活计却少。”
他指尖在粗木桌上轻叩,“你手巧,不妨琢磨琢磨怎么让它轻省些。”
少女托着腮,眉心微微蹙起。
她虽通机巧,却从未细看过织机的骨头。
“先寻几架旧的来,拆开看看里头究竟。”
青年声音放低,“等你能闭着眼把它拼回去,大约就知道该动哪里了。”
她认真点头应下。
另一侧穿粉衣的姑娘也举起手:“我也能帮手!”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挨了一记轻敲。
粉衣姑娘腾地站起,却在转身时怔住了。
方才那点恼意瞬间化开,变成雀跃:“小姨!”
立在身后的女子挑了挑眉。
听罢解释,她目光落向茶桌边的青年。
诸葛詹起身行礼。
那女子却笑着对身侧同伴道:“二姐,咱们就蹭蹭晚辈的茶罢。”
又转回头,“小丞相破费了?”
“姐姐们肯坐,是给脸面。”
诸葛詹看向另一人。
“关家的。”
先前女子简短道。
新添的茶碗冒着白气。
两位年长的女子坐下后,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青年。
诸葛詹垂眼吹着茶沫,余光里却映着她们的轮廓。
这个年纪的女子,发间自有文章。
两个小的还梳着总角,像未绽的花苞。
而新来的两位——碧玉簪子斜在云鬓里,那是十六岁往后的标记了。
依他看,张家那位该有十七八,关家那位恐怕已近双十。
这般年岁尚未婚配,在这世道里算是稀罕事。
张姓女子话多,关姓女子话少。
一个像夏的急雨,一个像冬夜的霜。
恰在此时,两道只有他能听见的轻响撞进耳膜。
诸葛詹指尖微微一颤,茶汤在碗沿荡开细纹。
“眼珠子乱转什么?”
张姓女子忽然横过来一眼。
青年咧了咧嘴:“两位姐姐往这儿一坐,连茶摊都亮堂三分。”
这话说得轻浮,却也不算违心。
她们确有种不同于稚嫩少女的风致——像枝头将熟未熟的果子,青涩底下透出隐约的甜。
他心里那点念头悄悄探了头,像蛰伏一冬的草籽遇见春风。
刘家那小丫头,在他眼里还是孩子模样。
倒是眼前这两位,眉眼间已有了山水起伏的轮廓。
张星彩鼻腔里逸出短促的气音。
她打量着对面摇扇子的少年,嘴角扯出毫不掩饰的嘲弄:“满口甜言蜜语,这副模样可不像丞相府里养出来的。”
“字字真心。”
少年将羽扇停在前,神色端肃得近乎刻意,“我生平最恨虚言。”
“鬼灵精。”
女子身体前倾,压低了嗓音,“那青霜盐……当真出自你手?”
“货真价实。”
羽扇又轻轻晃动起来。
一连串清脆的笑声从张星彩喉间滚出。
她侧头望向身旁始终沉默的同伴:“二姐快瞧,这小家伙还学大人摇扇子呢。”
关银屏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石子,缓慢而清晰:“能李邈,总算有些胆色。”
一个好奇于青霜的来历,另一个则在意那份近乎莽撞的勇气。
诸葛詹在心底叹了口气。
年纪太小终究处处受制,连寻常交谈都被当作孩童嬉闹,这认知让他口发闷。
“詹哥哥——”
细软的童音了进来,“那我好看吗?”
少年头也没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等你长大再问不迟。”
“哼!”
小姑娘立刻鼓起脸颊,朝着他的方向吐出舌头。
陶器轻磕木案的声响适时打断了对话。
店家端着漆盘走近,碗中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诸位请慢用。”
他将其中一只陶碗特意推向摇扇的少年,“您便是小丞相吧?今这碗茶点,算小人孝敬的。”
“店家盛情,却之不恭。”
诸葛詹颔首接过,暗忖离开时再令侍卫付钱便是,省去推让的麻烦。
“您千万别客气。”
店家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自打换了青霜调味,茶汤滋味好了不止一倍,生意也跟着红火。
这都是托您的福,一碗茶点实在不算什么。”
少年闻言怔住。
往茶汤里加盐?这是什么古怪喝法?
“啧。”
张星彩托着腮,眼尾扫向他,“小丞相的面子果然值钱。”
“小姨不知道呢!”
女童抢着开口,嗓音里透着炫耀,“这一路走来,总有人往我们车上塞吃食,都是冲着詹哥哥来的。”
“真就白拿?”
张星彩挑眉。
“自然不是。”
诸葛詹摇头,“离去时自会遣人补上银钱。
若当场推拒,反倒平添周折。”
“这还像话。”
女子说罢,垂首专注于面前的陶碗。
待诸葛詹低头看向自己那碗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完全不是他认知中的“茶”。
浓稠的糊状物堆在陶碗里,表面撒着碾碎的芝麻与豆粒,需用木勺舀着送入口中。
难怪先前听人总说“吃茶”
而非“喝茶”。
漆盘边缘凝着水珠。
店家退下时,足音在木地板上拖出绵长的回响。
诸葛詹盯着那碗深褐色的糊羹,茶叶碎末与米粒、豆渣纠缠在一起,最刺眼的是浮在表面那些细小的、闪着青白光泽的晶粒——青霜盐。
习惯了清茶滚水冲开的澄澈,眼前这团厚重黏腻的食物只让他喉头发紧。
尤其想到其中掺着盐粒,抗拒感便从胃里翻涌上来。
“你怎么不动?”
张星彩的声音突然刺破沉默。
诸葛詹抬眼,发现对方碗中早已空空如也。
“姐姐若不嫌弃,请用我这碗。”
他将陶碗推过去,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倒是懂事。”
张星彩毫不推辞,接过去便舀起一大勺送入口中。
吞咽声又快又急。
看着她迅速刮净碗壁,少年暗自舒了口气。
总算不必当着店家面浪费这份“好意”。
待最后一只陶碗见底,诸葛詹起身整理衣袖:“两位可愿同行逛逛?”
“我随意。”
张星彩用指尖抹去唇边残渣,转向身侧,“二姐呢?”
“可。”
关银屏的回答依旧简短如刀劈。
少年正要引着四人往外走,廊下忽然传来急促的皮靴踏地声。
一名甲士快步近前,抱拳低语:“小君侯,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议事,诸位大人已在等候。”
诸葛詹眉头骤然拧紧。”定是典盐校尉告了状。”
他压低声音,齿缝间挤出字句,“迟早撤了他的职。”
无奈天子与重臣都在等候,闲逛之事只得作罢。
他转向四位女子,拱手道:“劳烦两位姐姐照看她们片刻。
今失陪,改再聚。”
“去吧去吧。”
张星彩挥挥手,眼里闪着戏谑的光,“小丞相果然理万机。”
目送少年踩着木凳爬上那匹矮小的滇马,身影渐远,张星彩终于笑出声:“二姐看见没?骑在马上还没马脖子高,偏要摆出老成持重的架势。”
关银屏冷冽的目光扫过来:“莫非都该学你,年岁徒长,心智却留在垂髫之时?”
“又训我……”
张星彩别过脸,小声嘀咕。
宫墙的影子将御书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诸葛詹踏入时,所有目光都钉在了他身上。
除了端坐主位的刘禅,余下尽是荆州出身的权臣,空气里弥漫着某种紧绷的寂静。
“小詹。”
天子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关于青霜定价,诸位爱卿见解不一。
你意如何?”
少年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厅堂 。
羽扇在掌心转了个圈。
“维持原议。”
他答得毫无迟疑。
“小君侯。”
费祎向前半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提醒,“是否过于低廉?还请三思。”
诸葛詹缓缓环视每一张面孔。
羽扇停住,扇骨抵住掌心。
“诸位需先明白一事。”
他开口,每个字都像用秤称过,“青霜再妙,终究是盐。”
盐是每个人都要用的东西,不是富贵人家才碰的稀罕物。
站在殿中的少年声音清亮,这话让原先低声议论的群臣安静下来。
他接着说,青霜不能学蜀锦那样只盯着高门大户——得让天下人都买得起,薄利才能多销。
若是定价太高,商人再加运费,百姓就只能远远看着,谁还来买?
没有人立刻反驳。
许多双眼睛望着他,等着下文。
少年顿了顿,又道,诸位觉得青霜便宜,是因为它和从前没提纯的粗盐一个价。
可粗盐本身就已经含了税,百姓买盐,其实是在给朝廷交钱。
朝廷从来就没在这上头少赚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身旁的蒋琬。
这是各地独家代售权的竞拍结果,少年解释,每年重拍一次,这才是大头。
偏远人少的地方,一个代理管得宽些;中原繁华之处,一郡便设一家;至于洛阳、邺城那样的大城,一城就只许一人经营。
蒋琬展开帛书,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忽然吸了口气。
竟有这么多?
独门生意,稳赚不赔,商人自然抢破头。
少年嘴角微微扬起。
加上这笔收入,青霜哪里还便宜?
妙啊!蒋琬忍不住捋须赞叹。
帛书在众人手中传阅,每张脸上都掠过惊色。
卖代理权,竟比直接卖盐获利更巨。
还有一事,少年继续道,青霜买卖只收直百钱。
这般一来,直百钱的信用便更稳了。
往后朝廷只需铸造此钱,财富自会增长。
至于钱多价涨的忧患……伪魏与东吴自会替咱们担着。
最后一句好些人没听明白,但前一句的意思都懂了:放心铸钱便是。
陛下,小君侯思虑周详,臣无异议了。
蒋琬躬身道。
少年条理清晰,显然早有谋划,定价并非随意而定。
况且代理权拍出的价钱已如金山堆叠,蒋琬自然不再多言。
刘禅笑了起来,朕早说过,小詹的主意错不了。
陛下。
少年却忽然板起脸,臣请罢免典盐校尉,换人任职。
殿内气氛一凝。
那个越过他直接上报的属下,无论出于何种心思,都已触犯了规矩。
若坐在这里的是个年长之人,那人还敢如此么?越级呈报,无论在官场、军营还是寻常办事之处,都是对直属上官的轻视。
他需要立威,而典盐校尉正合适。
蒋琬心中明了,出声缓颊:小君侯息怒,他也是职责所在。
老夫代他赔个礼,此事就此揭过可好?
不行。
少年摇头,后共事,看见他我便不痛快,还是换掉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