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淮水东南口,天还没亮。
江面上浮着一层灰白水气,远处的芦苇被风吹得来回伏低,像一片片压下去又抬起来的刀锋。
这地方原本不算什么要害。
可最近半月,汉军沿江斥骑、小股巡船、夜探哨队来得越来越勤。
不是为了立刻决战。
而是在摸。
摸江东新线的长短,摸会稽外营的虚实,也摸项羽到底是真在重整,还是只是在做样子吓人。
而今夜,项羽终于不准备再只让他们摸了。
他站在一处低坡后,身边只带了季布、陆深和几名近卫,没有亲自披甲冲阵,也没有像旧那样把自己摆在最前头。
他看的,不是自己这一战能多少人。
而是下面这套新东西,能不能自己咬出第一口血。
前方,三支新混编的小营已经各自就位。
左侧伏着的是赵池那支哨骑兼传令队,负责盯船、断退、回传。
中间是两百新卒混老卒的步阵,前列持盾,后列持弩。
右侧则埋着一小支绕后的轻卒,都是这几从新军里挑出的腿快手稳之人。
兵不多。
可每一块都不是乱摆。
陆深站在项羽身边,低声报着最后一轮对时。
“东口传令线已通。”
“西侧截断位已到。”
“工曹昨夜送来的新弩二十六张,已分完。”
“仓转补给两刻前入位。”
项羽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心里某处越来越稳。
旧楚若打这种小仗,更多靠的还是谁更猛、谁更敢扑。
可现在,他想看的,是不是能靠“谁在什么时点做什么事”去把仗接起来。
就在这时,前哨低声报了一句。
“来了。”
江面雾气里,先是隐约亮起几点火光。
紧接着,三条汉军小船慢慢切出水雾,往东南口靠来。
岸边还有一支十几人的轻骑,沿着浅滩压着走,明显是惯常的探线手法。
船上看不出有多少人。
可这种时辰、这种走法,一看就不是普通运粮。
项羽眼神微冷。
这就是他要的猎物。
不大。
却足够试新牙。
季布压低声音:“大王,现在动?”
项羽却抬了抬手。
“再等。”
这一等,等的不是胆气。
等的是对方自己走进新楚这套线里。
再近一点。
再深一点。
等到船与岸、骑与水、前探与退路之间,都被这边预先算好的位置一层层套上。
很快,第一条船靠近了浅湾。
岸边那队汉骑也散开了些,显然是想一边探口,一边给船上压阵。
就在这时,赵池那边先动了。
不是冲。
而是一支极短的响箭。
箭声一破,左侧哨队立刻切向后路,两骑先去断浅滩回撤口,另外几人则沿早就踩熟的泥道飞快穿,把原本分散的几个点瞬间串成了线。
几乎同一刻,中间那两百步阵也从低坡后推了出来。
前盾后弩,动作居然没有一点新军常见的慌乱。
“放!”
随着一声并不算大的口令,第一排弩箭直接压向岸边汉骑。
不是乱射。
而是先压人,再压马。
这一下打得那十几名汉骑当场一乱。
而更让他们措手不及的是,右侧那支原本埋着的轻卒,已经趁这一个呼吸,从侧后绕了出来,直扑最外那两名准备回探报信的骑卒。
项羽站在坡后,一眼就看出关键成了。
不是了几个。
而是三件事连上了。
响箭一起,哨队断路。
步阵压正面。
轻卒掐回信。
这说明他这些天硬压出来的哨线、传令、步弩协同,第一次真正咬在一起了。
江边很快乱成一片。
汉军那边显然没想到江东会如此快地做出这种有层次的反应。
在他们预想里,就算项羽真在重整,也该更像旧楚——
猛则猛矣,乱也乱矣。
可眼前这一口,偏偏不乱。
甚至说得更狠一点,是有点太稳了。
岸边那名领队汉将刚想勒马后撤,赵池已经带人从斜侧切了上去。
没有莽扑。
而是两骑先马头,一骑断后撤角度,再让后面步阵的第二轮弩箭往退路上一压。
那汉将心头一寒,终于意识到不对。
这不是在单纯赶他们。
这是在用一整套布好的线,他们往预定的死角退。
果然,第三条船刚想调头,浅湾里便传来一声闷响。
一早就横在水下的绊木链被人猛地拉起,卡住船底,船身当场一偏。
紧接着,岸边几支火把骤然亮起,把整片水面照得发红。
藏在滩侧的弩手顺势再放一轮。
这一轮,船上的人终于彻底压不住了。
有人中箭落水。
有人挥刀乱吼。
还有人想往岸上冲,却正撞上中间那支已经推进到浅湾边的盾阵。
季布看到这里,忍不住低声吸了口气。
因为连他都没想到,这群才刚捏合起来不久的新混编兵,真能把这一整套东西打到如此顺。
不是没有漏洞。
也不是打得多漂亮。
可那股“照着规矩一步步咬住人”的味道,已经出来了。
这就够了。
陆深更是手都微微发颤。
因为他最清楚,这一仗能打成现在这样,靠的不只是前面那一下冲。
靠的是昨夜哪批弩送到了哪。
靠的是哪条线什么时候换马。
靠的是哪处泥道提前踩熟。
靠的是损耗怎么算,谁负责回补,谁负责把信送得不差一刻。
从前这些东西在军里都算“杂事”。
可今天,正是这些杂事,咬出了新楚的第一场小胜。
系统提示瞬间弹出。
“检测到宿主完成第一次‘制度—实战’联动验证。”
“新楚组织有效性获得战场证明。”
“高阶人才信服度显著提升。”
“当前综合生存率:84.6%。”
八成四。
项羽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笑意。
这还只是小仗。
可有些东西,一旦沾了实战的血,就再也不是纸面上的玩意了。
另一边,广武南线。
韩信此时也正站在江防图前,听斥候回报。
“将军,东南口那边,昨夜咱们三船一骑试探,被江东反咬了一口。”
韩信神色不动:“说细。”
斥候显然跑得很急,喘了一口气才继续。
“不是霸王亲自压阵。”
“是江东那边一支新混编营动的手。”
“他们先断回路,再压正面,又从侧后切探报的人。”
“最怪的是——”
他顿了顿,才咽着唾沫把后面那句说出来。
“他们像是把船、岸、骑、哨、弩、传令,全都串成一线了。”
这一句,让韩信眼神终于真正变了。
蒯彻站在旁边,心里也是猛地一跳。
因为这和之前钟离远带回来的“会稽军城正在自转”,已经不是一个层级的事了。
之前还只是样本。
现在,是带血的证明。
韩信缓缓问:“死伤多少?”
“死伤不算大。”
“可回来的都说,那边不像旧楚。”
“旧楚若伏袭,多半靠猛冲。”
“可昨夜那边……更像是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帐中一下安静下来。
韩信久久没有说话。
因为这正是他最在意、也最无法忽视的地方。
若项羽那边只是练得有模有样,挂几张榜,写几本册子,他心里纵然震动,也还能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好看。
可如今,江东已经用一场小仗证明了——
那套东西,真的能咬人。
不是空架子。
不是戏台子。
而是一副正在长硬的新军骨头。
良久,韩信才慢慢抬起头,望向南方。
这一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
因为他终于确定,自己现在拿来比较的,已经不再是“刘邦能给我多少”与“项羽愿不愿重用我”。
而是在比较两种天下,到底哪一种更值得自己压进去。
蒯彻看着他,低声道:“大将军,现在你还觉得,江东那边只是一个未定的可能吗?”
韩信缓缓吐出一口气。
“未定,仍未定。”
“可它已经不再只是可能。”
“它开始有骨头了。”
这句话一出,蒯彻心口都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对韩信这种人来说,“有骨头”三个字,比任何夸赞都重。
有骨头,就说明它值得压。
值得赌。
值得你不是去做一个过客,而是去做那个把它真正推成庞然之物的人。
而就在此时,中军那边,刘邦也收到了同样的战报。
他看完之后,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小仗而已。”
这话像是在说给别人听。
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陈平和萧何都知道,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这一仗死了几个人。
而是汉军试出来的答案——
项羽那边正在长出来的,已经不再只是声势。
而是战力。
而一旦这份战力被韩信亲眼看进心里,后面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轻看。
刘邦沉默很久,忽然抬头问了一句。
“韩信那边,可曾先收到这报?”
陈平心里一紧。
因为他知道,刘邦这一问,真正问的不是军情前后。
而是另一件事——
韩信看到这场小胜之后,心里会不会更往南倾。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答。
可也正因无人能答,才最让人不安。
帐中烛火跳了一下。
刘邦望着江东方向,眼神第一次真正有了点压不住的阴沉。
他忽然发现,自己现在最怕的,已经不是项羽会不会打回来。
而是韩信心里,会不会从这一仗开始,彻底承认——
南边那盘局,真的不是空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