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巷口中段。
沈慕晴的手按在刀柄上没动。“不是玄冥的人。煞气走向不对。”
陆辰晖已经把钢笔横在前了。巷口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点拖擦。布鞋底磨青石板的声音,像拖着什么东西在走。走到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火把光照出那人半张脸。四十来岁,穿灰扑扑的道袍,左手提一盏纸灯笼。灯笼里一团凝固不动的青色荧光。
昨晚在巷子里布阴风截途阵的那个人。
“阴风煞阵被你破了。坛主让我带句话。第二颗星亮起来之前,还有机会自己交出来。亮了两颗再取,你就得连同命一起交。”
沈慕晴把令牌举到那人面前。
“金陵特别调查处,这人是我的案犯。你们玄冥要人,走公文。”
提灯笼的人低头看了一眼令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沈慕晴的眼睛。他的目光在她瞳孔周围那圈冰裂纹银纹上停了一瞬。
“沈家的阴眼。六百年前沈家和陆家拜过同一口井,六百年后沈家的后人给陆家的后人当保镖。”
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重新没入巷口的黑暗里。
“天亮之前,巨门星会亮。到那时候取星的就不止我这一坛了。”
脚步声往巷口方向退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巡捕的锣声里。
沈慕晴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老城南的街巷图,手绘的,每一条巷子的走向、宽度、连通关系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三个月前就开始画这张图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查案。连环命案的地点在图上标出来之后——”
三起命案被她用朱砂圈了出来。城南米铺、鼓楼绸缎庄、老城周婆家。三个圈在图上连起来,是一个标准的等腰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位置,是陆家老宅。
陆辰晖拿过朱砂笔,在图上画了四条线。码头到老宅,茶铺到老宅,米铺到老宅,绸缎庄到老宅。四条线画完,整张图变成了一张网。老宅是网的中心。
“从码头开始,我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是预先设好的节点。码头锁命格,巷子亮星,命案喂煞气,茶铺测脉动。玄冥、东洋、道门三方同时在往这张网上落子。所有节点的煞气走向全部指向老宅那口古井。”
“你学建筑的时候还学风水?”
“建筑学的底层逻辑是空间和动线。风水也是空间和动线,只不过多了一层气。这整座金陵城的煞气动线,是被人重新设计过的。就像一栋楼改了下水管走向,原本该往城外排的东西,全部引到了老宅底下。”
“谁改的?”
陆辰晖抬头看了一眼这间荒废的正厅。房梁很高,老式的抬梁式结构。檩条的排列间距不对。正常的檩条间距是等距的,这间正厅的檩条间距却是有规律地宽窄交替。宽一道窄一道宽一道窄一道。
他把桌案拖到主梁正下方站上去。
檩条侧面刻着纹路。一朵樱花,花瓣五片,每一片花瓣尖上点一个点。五个点连起来是一条龙的轮廓。
“沈慕晴。你来看这个。”
她站上桌案仰头。阴眼里,整檩条都在发暗红色的光。刻痕里渗进去的东西在发光。朱砂混着地脉煞气,填进刻痕,外面刷了一层清漆盖住。年代久了青漆开裂,煞气从裂缝里渗出来。
“不是近年刻的。至少三十年以上。光绪末年就刻上去了。”
他跳下来走向东厢房。东厢房的梁柱上同样刻着东洋樱纹。西厢房也一样,倒座房也一样,连门廊的檐檩上都刻着。
整座宅子每一主要承重构件上全部刻满了东洋樱纹。
“这不是荒废的民宅。所有樱纹的刻痕走向全部顺着木纹的应力线。哪里的木纹最密应力最大,哪里的纹就刻得最深。这栋宅子不是给人住的,是专门盖来养煞的。”
“三十年前光绪末年,东洋人跑到金陵老城南盖一栋宅子,专门在梁柱上刻樱纹养煞。古人违建真会玩。”
陆辰晖蹲下来,用手掌贴住院子里的青砖地面。地底的震动还在。频率跟茶铺底下完全一样,但强度更大。这栋宅子离老宅比茶铺更近。
樱纹刻在梁柱上,地脉煞气从下往上涌,梁柱上的樱纹把煞气吸住、聚拢、再导向老宅方向。整栋宅子是一个中转站。
“他们养煞养了多少年?”沈慕晴问。
“从光绪末年到民国十七年,至少三十年。三十年的煞气全部加压输送到老宅那口古井底下——”
他没说完。
院子西南角的墙下,青砖缝隙里忽然渗出一股液体。黑色的,浓稠的,像有生命一样从砖缝里挤出来,贴着墙往上爬。黑血过处墙砖表面崩出细密裂纹。
整座宅子的梁柱同时震动。檩条上所有樱纹刻痕在同一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光。
地面开始震动。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摩擦声。土和土挤压、石和石错位、什么东西巨大的身体擦过地层的声音。
院墙的影子在月光下开始变形。影子从墙往外蔓延,漫过院子里的蒿草,漫过青石板,漫到陆辰晖脚下。影子不是从墙上投下来的,是从地底往上透出来的。
一道遮天蔽的巨型黑影,从地底缓缓上浮。
沈慕晴的阴眼里,整座宅子的地面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海。
“它在上浮。”
掌心黑印烫到陆辰晖整条左臂都在发抖。巨门星位的赤光从皮肉底下炸开,彻底填满了整颗星位的轮廓。第二颗星全亮了。
地底那道黑影的上升忽然停了。就停在地表以下极浅的位置,隔着薄薄一层土。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压在整座宅子底下。
西南角墙的黑血停止渗出。梁柱上的樱纹刻痕同时暗下去。
沈慕晴把陆辰晖从地上拽起来。
“你每觉醒一颗星,它就往上浮一截。”
“等七颗全亮,它就破土。”
宅子外面,巡捕的锣声忽然全部停了。整片老城南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被抽走。
陆辰晖把钢笔回口袋。纯铜笔身上已经布满了细密裂纹,七道裂痕对应七颗星位。贪狼位和巨门位的裂痕最深。
“天亮之前赶到祖宅。”
两个人从后墙翻出去。落地的瞬间,陆辰晖回头看了一眼废宅。院子正下方的地层里,那道巨型黑影的轮廓正缓缓起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调整呼吸。
古井深处,井水彻底变成了黑色。水面下那双眼睛往上又升了一寸。井壁上第六道符纹亮起。
井水分成两层,上层清下层黑。青黑交界处,水面正在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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