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老卒的回信比预想的快。
信是托一个回江东探亲的彭城籍老兵带回来的。竹简用麻布裹着,布上沾着酒渍——项老卒的酒肆里,每天都在招待灌婴的兵。庄贾拆开麻布,项老卒的字还是那么硬,笔画粗短,像用刀刻在竹面上。
“马料车队,每辰时从彭城西门出发,走泗水南岸官道,巳时三刻到达骑兵营。押运兵五十人,弓手十人,矛手四十人。无骑兵护送。车队行经泗水湾时,官道紧贴河岸,路窄处仅容两车并行。车队在此处会减速。另,彭城铁匠,老卒已密访三人。皆言不愿为汉军造兵器,但惧于军令,不敢不从。问及‘水温高一点’,三人皆默然。良久,最年长者点头。老卒已安排妥当。”
庄贾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泗水湾。官道紧贴河岸,路窄处仅容两车并行。每辰时出发,巳时三刻到达。押运五十人,无骑兵。
“召平。舆图。”
召平把彭城周边的舆图摊开。泗水从彭城西北流向东南,在彭城西郊拐了一个大弯,就是泗水湾。湾道处河岸陡峭,官道被河水到岸边,宽不过丈余。车队行至此处,必须减速。
“霸王说过,马料运输线,是灌婴骑兵的命脉。六千匹战马,每消耗马料三十车。断了这条线,骑兵就废了。”
“怎么断?”
“不是现在。等韩信的主力到了彭城,灌婴的骑兵南下,马料运输线会拉长。从彭城到淮阴,六百余里。运输线拉得越长,越容易断。”
庄贾在舆图上用手指从彭城划到淮阴。六百余里,沿泗水而下,途经数处险要。泗水湾只是第一个。
他把项老卒的信誊抄一份,封皮写“急”,派人送往丹阳。
齐地的信同一天到了。那个江东女子的字还是那么秀气,但笔画比之前急促了,像是赶着写出来的。“韩信驰道已修至琅琊。民夫增至五千人,夜赶工。军中传言,大将军有令,腊月十五之前,驰道必须通到彭城。另,临淄市面,马价已涨至去年三倍。铁价涨五倍。民间的铁器,十之七八被征入军中。”
腊月十五。今天是霜降后第四十六天。离腊月十五,还有不到四十天。韩信要在四十天内,把驰道从琅琊修到彭城。从琅琊到彭城,秦驰道长约五百里。五千民夫,夜赶工,四十天——理论上可以完成。但只是理论上。
“召平,韩信为什么这么急?”
召平想了想。“刘邦催的。”
“刘邦为什么催?”
“因为——”召平看着舆图,“因为英布不动。彭越也不动。三路诸侯,只有韩信在动。刘邦急了。”
庄贾点了点头。三路合兵,原本是韩信从齐地南下,英布从九江北上,彭越从梁地东进。三路同时压向乌江。但现在,只有韩信在拼命赶工修驰道。英布在九江涂黄姜汁装病,彭越在梁地按兵不动。三路诸侯,裂痕已经出现了。
“刘邦疑心重。韩信越是拼命赶路,刘邦越是怀疑他。怀疑他为什么这么急——是想尽快南下抢功,还是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庄贾没有回答。他看着舆图上齐地的位置。韩信,齐王。手握十五万大军,是刘邦之外最强的诸侯。垓下之战后,刘邦夺了韩信的兵权,改封他为楚王,又从楚王降为淮阴侯。韩信忍了。后来陈豨反叛,刘邦亲征,吕后在长安了韩信。这是项羽记忆里的事——不,是“我”记忆里的事。那个历史里,韩信死在未央宫。这一世,韩信还活着,带着十五万大军,拼命修驰道南下。
他在想什么?是急着替刘邦打下江东,还是急着在刘邦和项羽之间,找第三条路?
“给审食其写信。”庄贾说,“问他,韩信使者入荥阳,密谈了什么。上次他只说使者面色凝重出殿,没有说内容。让他想办法查清楚。”
“审食其会查吗?”
“会。吕释之是他牵的线。吕释之是吕后的兄长。吕后和韩信——”庄贾停了一下,“吕后和韩信之间,有旧怨。韩信降为淮阴侯之后,曾在长安与吕后有过节。审食其是吕后的人。他牵吕释之的线给我们,说明吕后那边也在布局。韩信的动向,吕后一定也在盯。”
九江的信是第三天到的。那个楚籍老兵的字还是很硬,但这次多了一行附言。“英布帐下来了一个人。荥阳来的,姓随。随何。当年替刘邦说降英布的,就是他。随何到了九江,英布的病忽然‘好’了。昨出帐巡营,面不复涂姜汁。”
随何。这个名字项羽的记忆里有。刘邦帐下的说客,伶牙俐齿,当年英布叛楚归汉,就是随何凭一张嘴说动的。英布装病,刘邦派太医来看,太医被骗过去了。刘邦就派随何来。随何不是来看病的,是来催命的。
“随何到了九江,英布就不装了。说明刘邦下了死命令。英布再不动,随何带的就不是刘邦的诏书,而是刘邦的刀。”
“英布会动吗?”
“会。但动多快,走哪条路,出多少力——是另一回事。”
庄贾把四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好。彭城:马料车队路线已探明,铁匠已密访。齐地:韩信驰道腊月十五前通彭城,民夫增至五千人。九江:随何至,英布病愈。荥阳:审食其尚未回信。
四封信,四个方向,四道裂痕。韩信的裂痕,是他和刘邦之间的猜忌。英布的裂痕,是他想保存实力、刘邦想让他当炮灰。彭越的裂痕,是他按兵不动、观望风向。三路诸侯,三道裂痕。加上吕后那条暗线——吕释之愿意通消息,说明吕氏也在布局。刘邦的天下,表面上铁板一块,底下已经裂成了好几块。
“霸王说过,绑在一起的,不是焊在一起的。用力一挣,就散。”
“怎么挣?”
庄贾看着舆图。五个点,五条线。他的手指从荥阳点了一下。“从荥阳挣。”
荥阳是刘邦的中枢。刘邦在荥阳,他的丰沛老弟兄在荥阳,吕后也在荥阳。荥阳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传到韩信、彭越、英布的耳朵里。如果荥阳传出消息——比如,刘邦对韩信起了心。韩信会怎么想?他会继续拼命修驰道南下吗?还是停下来,看看风向?
“召平。给审食其的第二封信,再加一句。问他,吕后近来与韩信可有书信往来?有,内容是什么?”
“庄郡守,这个问题,审食其敢答吗?”
“他不敢答,吕释之敢。吕释之是吕后的兄长,吕后和韩信之间的往来,他一定知道。审食其是聪明人,他会把这个问题转给吕释之。吕释之答不答,就是另一回事了。”
信送出去之后,庄贾去了城外的荒地。
两千八百人的三叠阵正在合练。不是百人级的冲锋了,是千人级的。盾牌手十二人一排,排了二十排。矛手同样二十排。剑手十五排。方阵横宽五十步,纵深四十步。从荒地边上望过去,盾牌如墙,矛尖如林。
号令官令旗一举。“进!”
两千八百只右脚同时迈出。盾牌撞击声连成一片,不是咚,是嗡嗡的、持续不断的低频震颤,像地震前的地声。矛尖从盾牌缝隙里探出,在冬的阳光下连成一条银色的线。剑手跟在最后,剑已出鞘,剑身反射着霜天的寒光。
“转!”
盾牌手右转。二十排盾牌同时转向,整个方阵的正面从北转向东。转向的过程中,队列没有散,盾牌的贴合面没有裂开。矛尖跟着转向,像一片银色的水改了方向。剑手从后排前,顶到盾牌手身后。
“冲!”
两千八百人的速度从慢到快,从走到疾走,从疾走到小跑,从小跑到冲锋。地面震动得越来越剧烈。不是马蹄的震,是人的震——两千八百双脚同时落地的震。方阵从荒地这头冲到那头,冲出去六百步,队列不散。
桓楚从排头位置走回来,满头是汗,虎口上的麻绳又渗血了。他没有解,只是把麻绳按了按。“霸王。两千八百人。三叠阵从冲锋到转向,队列保持完整。可以拉出去打了。”
“还不够。韩信有十五万。两千八百对十五万,冲进去就没了。”
“那要多少人?”
“三万。三万人,分成十个方阵。十个方阵轮番冲。一个方阵冲累了,撤下来,第二个方阵顶上。第二个累了,第三个顶上。韩信有十五万,但他的十五万不全是能打的。一大半是齐地降卒,齐人恨韩信,不会替他死战。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五万。三万人轮番冲阵,冲的是那十万降卒。降卒一乱,韩信的中军就暴露了。”
桓楚想了想。“霸王,这些是兵法里有的吗?”
“兵法里有阵,有势,有虚实。但没有怎么练出三万人的法子。法子是自己想出来的。”
铁匠铺的方向,锤声还在响。十三座炉子,今天又新起了一座。十四座。吴冶说,照这个速度,月底能到二十座。公孙冶从丹阳又调来六个徒弟,虞金调来四个。吕青的左手只有两手指,按着犁坯稳如铁砧。他已经带了三个徒弟,最小的一个才十三岁,是丹徒来的孤儿。吕青教他看火候,手把手地教。断指处抵着徒弟的手背,把他的手按在风箱拉杆上。
“拉的时候,力道要匀。匀了,火候才稳。稳了,铁才听话。”
十三岁的孩子点点头,拉风箱的手一推一收,炉火从暗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亮白。
召平站在铁匠铺门口,竹简摊开。他不是在记炉子的数量,是在记吕青教徒弟的话。一句一句地记。“铁才听话。”他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铁如人,需教。人如铁,需炼。
夜里,庄贾在郡守府等来了荥阳的回信。审食其的信很短,字迹比之前潦草,像是赶着写出来的。“吕释之答:吕后与韩信无书信往来。但吕后近来得一密报——韩信帐下有一谋士,姓蒯,名通。蒯通曾劝韩信自立,韩信未从。此事吕后知,汉王不知。另,随何已至九江。英布病愈。汉王有密诏予随何:英布若再拖延,就地夺其兵权。”
庄贾把这封信看了很久。
蒯彻。韩信帐下谋士,曾劝韩信自立。韩信未从。但吕后知道这件事,刘邦不知道。吕后为什么不告诉刘邦?她在等什么?随何去九江,带的不是刘邦的催命符,是夺兵权的密诏。英布如果知道这道密诏,他还会替刘邦卖命吗?
“裂痕,比想的还要深。”
庄贾铺开竹简,开始写呈送霸王的急报。烛火在夜风里晃了一下,他用左手护住,右手继续写。笔锋在竹面上划过,沙沙的声音和城外的锤声混在一起。
锤声已经响了整整一夜,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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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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