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海风卷着咸涩的气息，不断拍打着岸边。
楚军蹲在礁石旁，用削尖的木棍拨弄火堆里的余烬。
三天前那场骇人的风暴过后，沙滩上多了三具躯体——不是 ，还会喘气，就是打扮古怪了些。
一个披着绣有玄鸟纹样的黑袍，头顶的冠冕垂着玉串；一个套着磨损的铜甲，腰间别着柄断了一半的剑；还有个穿着深青色宽袖长袍，袖口沾满沙粒。
他们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楚军至今记得。
“朕乃始皇帝。”
黑袍男人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腔调。
“末将王贲。”
甲胄者抱拳。
“臣，蒙毅。”
青袍人躬身。
楚军当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在这个只有海浪和椰子树作伴的地方待了整整三年，早就不指望遇见什么正常人。
三年前飞机失事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醒来时躺在滚烫的沙子上，身边除了一个凭空出现的布包，一无所有。
布包里是种子，二十几种，包括那种能在咸水里扎、结出饱满穗子的稻种。
靠着这些，他活了下来，甚至有余粮堆在简陋的棚屋里。
那三人此刻正围坐在粗糙的木桌边。
桌上原本堆着煮好的块茎、腌过的肉和一大盆米饭，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陶碗。
穿黑袍的那位放下筷子，喉结滚动，打了个悠长的嗝。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楚军乱糟糟的头发和结满盐霜的衣领上，眉头微微蹙起。”少年，”
他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慢，“此食……何名？”
“土豆。”
楚军没好气地答道，走过去收拾碗碟。
陶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还有米饭。
你们一顿吃光了我三天的口粮。”
甲胄男人——自称王贲的那位——用手指剔着牙缝，低声对黑袍者说：“陛下，此物非黍非稷，颗粒分明，入口软糯。”
“这叫水稻！”
楚军转过身，手里攥着黏糊糊的陶碗，“长在水田里的，脱了壳就是米。
你们是不是泡海水泡糊涂了？”
青袍的蒙毅站起身，朝他作了一揖。”足下见谅。
吾等……确然许久未食人间烟火。”
楚军望着他们。
火光在那三张被海风和头刻出深纹的脸上跳跃，眼神里的茫然不像伪装。
他叹了口气，把碗扔进装雨水的木桶里。
算了。
就算是三个疯子，好歹是活人。
总比对着椰子树说话强。
他走回棚屋角落，从泥瓮里又舀出些米。
屋外，水正一下下舔着沙滩，远处堆积的乌云预示着又一场雨即将到来。
起初还想着能遇上几个能聊上几句的。
谁料到来了三个呆子！
真是！
“这肉是？”
“用盐渍过的野 肉。”
嬴政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山彘？”
王贲与蒙毅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自大秦扫平六国、书同文之后，便再无人敢在陛下眼前提那个字——那是楚地的土话，明令禁用的词。
可奇怪的是，陛下……竟没动怒？
“没错，就是山彘。”
楚军心里也有些无奈。
这什么毛病？
讲话非得绕弯子。
野猪便是野猪，偏要说成山彘。
嬴政张了张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这……是贱肉？
他堂堂始皇帝，竟把贱肉吃得如此津津有味？
“那这又是什么？软软糯糯的，吃下去还顶饱。”
“你是不是傻，这叫土豆！”
嬴政望着楚军，头微微歪向一侧，脸上浮起困惑，“傻？土豆？”
楚军简直被这三人弄得没脾气。
绝对是脑袋被水泡过了。
“喏，就这个。”
楚军随手把先前洗净的土豆扔了过去。
“嗬！”
“ 得像块石头！”
“掂着还挺沉！”
“外面还裹着层黄皮！”
“这……就是土豆？！”
看着三人如同鉴赏珍宝般的神情，楚军只觉得额角发胀。
至于这么惊讶吗？
不过就是个土豆罢了。
“从未见过的吃食？”
王贲瞪大眼睛。
早年带兵行军，他对粮草也算熟悉。
他能断定，这绝对是未曾出现过的食材！
送入口中，立刻化开！
余香留在齿间！
还特别管饱！
既能当菜，也能当粮！
新的食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秦百姓的餐桌上能多出一道滋味。
如今秦人的菜蔬，拢共不过五样。
葵，冬苋菜。
藿，豆苗的嫩叶。
薤，野蒜头。
葱，寻常的青葱。
韭，韭菜。
普通人家能吃上一碗豆饭已算不错。
舀一勺羊油拌进去，那叫一个美！
此时还没有炒菜的说法，烹煮方式无非两种：炖，或者烤。
嬴政凝视着楚军，心中浪翻涌。
新的作物！
讲话云里雾里！
各种闻所未闻的词往外冒！
这哪里是荒岛，分明是仙岛！
始皇二十八年，皇帝第二次巡游，自衡山至南郡，乘船顺江而下。
途经湘山祠时，忽起狂风，舟船难行。
史书有载，始皇遣三千人伐尽湘山古木，方从武关归返咸阳。
但因楚军穿越所生的余波，那场风暴变得异常猛烈，最终龙舟竟倾覆于江中……
自然，这些他们无从知晓。
始皇巡游，所求为何？
不过是长生不死。
此番出行，更命徐福领数千童男童女，前往亶洲寻访仙人！
蓬莱仙岛！！！
嬴政的目光牢牢锁在楚军身上，眼底只剩深深的震动。
眼前这少年，莫非……就是仙人？
“咳！少年人，这土豆一亩能收多少？”
“四五千斤吧。”
楚军随口答了一句。
砰！
王贲直接跌坐在地上。
一亩……四五千斤？
嬴政则张着嘴，眼神涣散，整个人仿佛魂游天外。
蒙毅更是猛地一扯，硬生生拽下自己两胡须。
这意味什么？！
一亩五千斤？！
大秦的麦子黍子，撑死不过亩收三百斤！
缘由也简单——如今大多地方，仍停留在刀耕火种的年月。
圈一片河滩，随手撒把种子，有空除除草，便算耕种了。
河水若是涨得厉害，这片地恐怕连一粒粮食都收不上来。
没有那些能催苗的粉末，收成之后只能把枯的茎秆烧成灰，算是给来年的泥土添些力气。
这样折腾，一亩地能出多少东西？
年轻人看着对面三人瞪圆的眼睛，心里只觉得麻烦。
有什么可惊讶的？那些埋在地下的块茎，一亩收上四五千斤不过是寻常事。
若是侍弄得好，八千斤也是有的。
他在这岛上随手撒下种子的地方，零零散散加起来也过了百亩。
反正岛屿空旷得很，他也没多费心思，挖个坑就扔进去，偶尔路过时瞧上一眼罢了。
“爱吃就多吃些，我一人哪里吃得完？剩下的，不过是丢去给圈里的畜牲和那些扑腾的扁毛东西。”
“荒……荒唐！”
满脸胡须的汉子一掌拍在粗糙的木面上，霍然起身。
真是吃饱了的人不懂饿肚子的滋味！他想起故乡还有无数人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而这小子竟拿这般金贵如神赐的吃食去喂牲口？这岂不是将老天爷的恩赐踩在泥里？他敢断定，这土里挖出的疙瘩绝对能填饱人的肚子——扔进火堆烤熟，再蘸点咸涩的酱汁，一个下肚就能顶半天饿。
居然拿去喂猪？
“你脑子被海浪拍傻了？我就一个人，种了一百多亩这东西。
不喂猪喂鸡，难道堆着发霉？”
年轻人没好气地顶了回去。
再说了，不就是些土疙瘩么？至于么？在他来的地方，便宜时不过几个铜板一斤，贵些也贵不到哪儿去。
不拿去喂牲口，还能怎样？他还没提大半都烂在泥里没挖呢！
陶碗从汉子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旁边那位文士模样的男人，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下巴的胡须，硬生生拽下了好几。
而居中那位气度威严的长者，低头看了看握在手中的那块烤熟的吃食，又抬眼看向年轻人。
“你说……你种了一百多亩？”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就算一亩只按四千斤算，百多亩……那是四十多万斤！老天爷！长者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
有了这些东西，他能让北方那些骑马劫掠的蛮子和南方瘴气里的野人都跪伏在地！这岛屿定然是古书里记载的海外仙山！眼前这少年，莫非就是山中的仙人？这土里的块茎……必是仙家之物！或许……这一切都是天意？他追求的那件事……难道真有希望？
年轻人瞧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觉得无奈。
好不容易遇见几个活人，却像是脑子都不太灵光。
自己也是闲得发慌，竟陪他们扯了这许久。
不就是些土豆么？要是能回到来处，随便哪个集市都能买上一堆，花不了几个钱就能吃到反胃。
刚流落到这岛上时，饿肚子的滋味太可怕，他怕了。
于是挖了个深坑，存下了一百多万斤这类块茎，还有些别的耐放的菜蔬。
上面盖了厚厚的枯叶和泥土。
有些虽然不能吃了，当种子却还是可以的。
“年轻人……你可是仙人？”
长者声音发颤，“此地……可是蓬莱仙岛？”
旁边的文士暗自叹了口气。
陛下终究还是念着长生不死的事。
若非如此，又怎会被那些巧舌如簧的骗子蒙蔽？可惜，有些话他位虽高却不敢说出口。
“仙人？蓬莱仙岛？你做梦还没醒呢？”
年轻人嗤笑一声，“我要是仙人，早飞走了，还会被困在这破地方整整三年？”
长者嘴角抽搐了一下，竟没动怒。”你不是仙人？”
“当然不是！”
“唉……”
“别唉声叹气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一片沉默。
三位来自遥远时代的权贵者彻底懵了。
虽然很多词句听不懂，但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毫不遮掩的随意与否定，让他们感到一种陌生的冲击。
文士更是心惊肉跳——敢在始皇帝面前如此说话，是不要命了吗？而那武将模样的汉子，眉头紧锁，陷入了更深的纠结。
剑锋该不该落下？
王贲盯着眼前这少年，指节攥得发白。
陛下若此刻下令，他会不会挥剑？
等等——
他的兵器去哪儿了？
“喂，我那把剑呢？”
“瞧你这小气劲儿！”
少年撇了撇嘴，手里还拎着半块油亮的咸肉，“那假玩意儿做得倒挺像真的，刃口快得很，我拿来剁肉了。”
“喏，不就扔外边水里泡着吗？”
王贲冲出门外。
油污混浊的水洼里，静静躺着他那柄剑。
他眼眶一热，几乎要吼出来——这哪是什么道具？这是随他劈开无数甲胄、饮过战场血气的东西，更是陛下亲手赐下的战功象征！
竟被这混账拿去对付咸肉？！
他脚底碾着泥土，气得浑身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