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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石:秦帝国的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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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石:秦帝国的暗面

作者:倍得 分类:古风世情 时间:2026-07-09

经典热门小说《砖石:秦帝国的暗面》是大神级网文作者倍得的代表作,这本书主角是无名少年。三十七号到长城工地的那天,天是灰的。他跟着队伍走了半个月,从新郑走到上郡,从上郡走到山里。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走到最后,路上只有他们这一队人——三十几个民夫,五个秦军,三辆牛车。牛车上...

01.精彩节选

三十七号到长城工地的那天,天是灰的。

他跟着队伍走了半个月,从新郑走到上郡,从上郡走到山里。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走到最后,路上只有他们这一队人——三十几个民夫,五个秦军,三辆牛车。牛车上是铁锹、镐头、绳子,还有一口锅。锅是铁的,很大,扣在车上,像一只倒扣的乌龟。牛是老牛,骨架子大,皮包着骨头,肋骨一凸出来。牛的眼睛很大,很黑,湿漉漉的,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三十七号看着那双牛眼,想起了什么。想不起来了。牛眼和人眼不一样。人眼会躲,牛眼不会。牛眼看着你,不躲,不闪,不眨。牛眼是空的。不是瞎了,是空。像两口枯井。你看进去,什么都看不见。

路是土的,很窄,只能走一辆牛车。路边是山,山是秃的,石头是黑的。山上没有树,没有草,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黑的石头,灰的石头,白的石头。石头堆在一起,像一堆堆白骨。三十七号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赵狗儿,后面是一个不认识的人。赵狗儿走得很慢,低着头,不看路。他踩到一块石头,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三十七号扶了他一把。赵狗儿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站稳了,继续走。三十七号看着赵狗儿的背影,想起了什么。想起来了。赵狗儿的手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斜着拉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赵狗儿说:“我爹砍的。喝醉了就拿刀。”赵狗儿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怕的抖。怕什么?怕到长城。怕搬石头。怕死。他也怕。但他不抖。他学会了不抖。不抖,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继续走。走,走到长城。到了长城,搬石头。搬石头,活着。活着,搬石头。

“到了。”一个秦军说。

三十七号抬起头,看见了长城。

长城在山脊上。石头垒的,灰的,很高。比他见过的任何墙都高。新郑的城墙也高,但新郑的城墙是土夯的,是黄的。长城的墙是石头垒的,是灰的。灰的墙和灰的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天。墙很长,长到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像一条蛇,趴在山脊上,趴了很久,变成石头了。他看着那条蛇,想:这条蛇会咬人吗?会。蛇会咬人。蛇咬人,人死。人不死,也疼。疼了就不想搬石头了。不搬石头就会死。他不想死。所以他不能让蛇咬。不咬,就不疼。不疼,就能搬。搬,就能活。

他蹲下来,不想看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看了就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待多久?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一辈子,可能就是这面墙。墙修好了,他还在。墙不倒,他不走。墙倒了,他也不用走了。墙不会倒。墙是石头垒的,石头不会倒。

“起来!”一个秦军喊,“都起来!进营寨!”

三十七号站起来,跟着队伍往前走。他的腿是软的,不是走累了,是怕的。怕到腿软。他咬了咬牙,把腿绷直了。绷直了,就不软了。不软了,就能走。走,走进营寨。营寨在山脚下,不大,只有十几顶帐篷。帐篷是牛皮做的,灰褐色,上面有补丁。补丁是粗麻布的,颜色不一样,一块灰一块白,像地图。营寨周围挖了壕沟,壕沟里着削尖的木桩,木桩的尖头朝上,上面有了的黑渍——不知道是血还是漆。营寨门口站着两个秦军,手里拿着戟,戟刃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白光很刺眼,刺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睛,从戟刃旁边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铁的味道。铁的腥味。铁的腥味和血的腥味不一样。血的腥味是甜的,铁的腥味是涩的。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他不想闻。不想闻,就憋气。憋着气,走过去。走过去,就不闻了。

他们被带进营寨,领到一顶帐篷前。帐篷很大,能装几十个人。地上铺了草,草是去年的,发黑了,有一股霉味。秦军指着帐篷说:“住这里。明天活。”说完就走了。

三十七号走进帐篷,找了个角落蹲下来。草很湿,蹲上去“吱吱”响。他蹲在那里,后脑勺靠着帐篷的布壁。布壁很薄,外面风吹过来,布壁就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什么。想起来了。新郑城外土围子里,他也是这样蹲着,后脑勺靠着土墙。土墙不会鼓,不会瘪。土墙是硬的,凉的。布壁也是凉的,但不硬。布壁是软的。软的东西不可靠。软的东西会破。破了,风就进来了。风进来了,他就冷了。冷了,就会生病。生病了,就不能搬石头了。不能搬石头,就会被抽。被抽了,会更疼。他不想更疼。所以他靠着布壁,不敢用力。怕用力了,布壁会破。

旁边蹲着一个人。比他大,比他高,比他壮。但那个人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了,是空。像两口枯井。你看进去,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害怕,没有希望,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他的脸上也没有表情。不是那种忍着的没有表情,是真的没有表情。他的脸像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五官,但五官不会动。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皱眉,不会张嘴。就那么放着,像刻上去的。三十七号看着他,想起了那头牛。牛的眼睛也是空的。人和牛,一样。空的眼睛,空的心。心空了,人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搬石头。搬石头,活着。活着,搬石头。

三十七号看了他一眼,转开了。不敢看。看了会想。想了会怕。怕了就不想搬石头了。不搬石头就会死。他不想死。所以他不敢看。

过了一会儿,帐篷外面有人喊:“出来!都出来!点名!”

三十七号站起来,走出帐篷。外面站着一排秦军,手里拿着竹简。一个文书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笔。笔是毛笔,笔尖蘸了墨,在砚台边抿了抿。砚台是石头的,黑的,上面有墨渍。墨渍了,变成一层一层的,像树皮。

“一个一个来!报编号!”

“一号。”

“二号。”

“三号。”

一个一个的,像在念数字。三十七号站在人群里,等着。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怕,是紧张。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几号。数字越小越好?数字越大越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再是韩偃了。他要变成一串数字。数字没有名字,数字没有家,数字没有娘。数字只有自己。自己就是一个数字。

“三十七号。”

文书在竹简上写了一笔,头也没抬。“下一个。”

三十七号退回人群里。他站在人群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鞋早就烂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脚底板全是口子。他动了动脚趾头。疼的。他还活着。三十七号。他不知道自己原来叫什么了。他知道,但那个名字没有用了。就像旧衣服,穿烂了,扔了,换新的。新的是一件数字,穿在身上,不大不小,刚好裹住他这个人。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热的。数字是冷的。热的脸,冷的数字。他是热的,还是冷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是三十七号。三十七号搬石头。搬石头,活着。活着,搬石头。

晚上,帐篷外面有秦军在说话。

“听说王贲将军打下大梁了。”

“魏国亡了?”

“亡了。魏王假降了。”

“又亡了一个。韩国亡了,赵国亡了,魏国亡了。还有三个。”

“楚国、燕国、齐国。打完了就没了。”

“打完了我们就回家了。”

“回家?回什么家?修长城修到死。”

“你不想回家?”

“想。但回不去。修长城的,有几个回去了?”

三十七号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表情。他蹲在角落里,膝盖顶着口。旁边那个人也蹲着,膝盖顶着口。两个人蹲在一起,谁也不说话。三十七号想:魏国亡了。魏国的人,变成秦国的人了。他也是秦国的人。秦国的民夫,搬秦国的石头,修秦国的墙。魏国亡了,和他有什么关系?韩国亡了,和他有什么关系?赵国亡了,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是三十七号。三十七号只搬石头。石头不管你是哪国人。石头只管自己重不重。重,就压死人。不重,就被人搬。被人搬,就变成墙。变成墙,就挡住人。挡住人,人就过不去。过不去,就留下来。留下来,就搬石头。搬石头,垒墙。垒墙,搬石头。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秦军就来了。

“起来!都起来!活!”

三十七号从草上爬起来,走出帐篷。天还是黑的,星星还在天上。他看了一眼星星,低下头,跟着队伍往前走。他们被带到山脚下。山很高,石头很大。石头是从山上炸下来的,堆在山脚下,像一座小山。山顶上有人在垒墙,人很小,像蚂蚁。

“搬!”一个监工喊。他手里拿着鞭子,鞭子是牛皮编的,三股,手柄处磨得发亮,鞭梢分成了几叉,上面有深色的渍——不是泥,是血。

三十七号蹲下去,抱住一块石头。石头很大,很重,他抱不动。他又试了一下,还是抱不动。他换了一块小一点的,抱住了,站起来。石头压在他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走了几步,把石头放在地上,喘了一口气。又抱起来,继续走。走到山顶,把石头放在墙上。放好了,他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墙很高,比他高好几倍。墙很长,长到看不见头。他伸出手,摸了摸墙上的石头。石头是凉的,凉的。石头上有纹路,一条一条的,像人的指纹。他的手指顺着纹路摸过去,摸到一条裂缝。裂缝很深,他的手指陷进去了。他把手指抽出来,指甲缝里全是灰。他看着那些灰,吹了一下。灰飞了,飞到空中,看不见了。

他转过身,下山,搬下一块。

一天搬了十几块。从早搬到晚,从天亮搬到天黑。天黑了,看不见了,就不搬了。不是不想搬,是看不见。看不见会摔跤。摔跤了会受伤。受伤了就不能搬了。不能搬了就会被抽鞭子。他不想被抽。所以他天黑就停。

吃饭的时候,他蹲在地上,端着碗。碗是陶的,很粗,碗沿上有缺口。缺口是磕出来的,磕的时候疼不疼?他不知道。碗不疼。碗不是人。他是人。人疼。他疼的时候,不喊。喊了也没用。没人听。听了也不会管。管了也管不了。所以他忍着。忍着忍着,就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粥是小米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喝粥的时候,不抬头。不是不想抬头,是抬头了会看见别人。看见别人了会想说话。说话了就会认识。认识了就会记住。记住了就会疼。他不想疼。所以他低头喝粥。喝完了,把碗还回去,蹲回角落里。

旁边那个人也蹲着喝粥。他喝得很快,“咕咚咕咚”的,喝完了把碗一放,蹲回角落里。三十七号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没说。说了也没用。那个人不会回答。他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说。三十七号想:你以前是什么的?你是种地的?你是打铁的?你是当兵的?你是和我一样,被抓来的?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晚上,三十七号躺在草上,看着帐篷顶。帐篷顶有一个洞,从洞里能看见星星。一颗,两颗,三颗。他数了数,数到三十七颗的时候,不数了。不是数不下去了,是数了也没用。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帐篷还是那个帐篷,他还是他。三十七号。一个数字。

旁边那个人躺在草上,脸朝着墙,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三十七号以为他睡着了。但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的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三下。不是冷的抖,是哭的抖。他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哭不出声。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气出不来,声音也出不来。只有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三十七号看着他,没有动。他躺在那里,听着那个人抖。他想说句话。说什么?说“别哭了”?说“会好的”?说“我也是”?他说不出来。说了也没用。那个人不会回答。他的眼睛是空的,心也是空的。空的人不会回答。空的人只会哭。哭完了,就不空了。不空了,就疼了。疼了,就不想搬石头了。不搬石头,就会死。他不想死。所以他不敢哭。他忍着。忍着忍着,就不想哭了。不想哭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搬。搬,就能活。

那个人抖了很久。久到三十七号以为他不会停了。但停了。突然停了。肩膀不抖了,呼吸也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三十七号看着他,等了一会儿。那个人翻了个身,脸朝上,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泪,没有红,没有光。空空的。三十七号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那头牛。牛的眼睛也是空的。人和牛,一样。空的眼睛,空的心。心空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搬石头。搬石头,活着。活着,搬石头。

三十七号想跟他说句话。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又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

“你——”

那个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厌恶,不是可怜,不是愤怒。什么都没有。像看一面墙,看一块石头,看一堆土。看了,看见了,但眼里没有东西。三十七号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的影子映在里面。但他的影子是空的。因为那双眼睛是空的,所以映在里面的东西也是空的。他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他是一团影子。一团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温度的影子。

那个人转过头,闭上眼睛,睡了。

三十七号躺在那里,看着帐篷顶的洞。洞里的星星还在。一颗,两颗,三颗。他数到十七颗的时候,不数了。不是数不下去了,是数了也没用。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帐篷还是那个帐篷,他还是他。三十七号。一个数字。旁边那个人也是一个数字。数字和数字蹲在一起,搬石头,吃饭,睡觉。数字不会说话。数字不会哭。数字不会看数字。数字只看墙。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双眼睛。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想起新郑城外土围子里的那个老头。老头的眼睛不是空的。老头的眼睛里有东西——有怕,有饿,有想活。旁边那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比死人的眼睛还空。死人的眼睛至少还有眼白,还有瞳孔,还有光。那个人的眼睛里连光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背对着那个人。墙是布壁,很薄,外面风吹过来,布壁鼓起来,又瘪下去。他伸出手,摸了摸布壁。布壁是凉的,凉的。

他缩回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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