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痛。
像是有人用钝斧劈开了颅骨,将滚烫的铁水灌了进去。
柯瑾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冰冷、坚硬、带着尘土腥气的触感从身下传来——他躺在地上,不是柔软的床铺,而是某种粗糙的石板或夯土地面。
“我这是……”
声音嘶哑得陌生。
记忆的碎片如水般涌来,混乱、无序、彼此冲撞。他记得自己叫柯瑾,二十七岁,一个普通的城市上班族,昨晚加班到深夜,回家路上被一辆失控的卡车……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剧痛。
但紧接着,另一段截然不同的记忆也强行挤入脑海。
一个同样叫柯瑾的年轻书生,十七岁,大幽朝青林县人士。父母早亡,家道中落,守着郊外一座破败的老宅,靠着微薄田租和偶尔替人抄书写信度。性格怯懦,不善言辞,唯一的念想是考取功名,重振家声,却连县试都屡试不中。昨夜,似乎是因饥寒交迫,又或许是心中郁结,在冰冷的书房里晕厥过去……
“穿越?还是……重生?”
柯瑾挣扎着想要坐起,四肢却传来一阵虚脱的酸软。他勉强撑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书房,或者说,只是老宅里一间堆满杂物的偏房。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瘸腿的椅子,墙角堆着几摞发黄的书册。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尘土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陈年纸张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窗户是木格纸糊的,糊纸已经破损了好几处,夜风从破洞灌入,发出呜呜的轻响。
不对。
柯瑾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呜呜声里,似乎还夹杂着别的什么。
一种细微的、持续的、类似指甲或某种硬物在木板上缓慢刮擦的声音。吱——嘎——吱——嘎——
由远及近。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外墙,一点一点地挪过来。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那刮擦声的间隙,还有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啜泣。那哭声飘忽不定,时而像在院墙外,时而又像就在窗底下,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切和怨毒,钻进耳朵,直往脑仁里钻。
柯瑾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前世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在这一刻摇摇欲坠。这绝不是风声,也不是什么动物能发出的声音!那哭声里的情绪太过鲜明,太过……人性化,却又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爬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凑到一处较大的破洞前,向外窥视。
院子里月光惨淡,照得满地荒草和残破的石板一片惨白。
就在那一片惨白之中,一个身影,正缓缓地、无声地徘徊。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穿着一身似乎很宽大的白色衣裙,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她的动作极其僵硬,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轻飘飘的,落地无声。更诡异的是,柯瑾死死盯住她的脚下——月光明明足够照亮那片区域,可那女子走过的地方,荒草没有丝毫被踩踏的痕迹,石板上也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她就那样凭空“走”着,在院子里画着毫无规律的圈子,时而停下,仰起头,对着月亮的方向,发出那令人心头发寒的啜泣。
“鬼……真的有鬼……”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柯瑾的意识。与此同时,“原身”柯瑾那零碎的记忆里,一些模糊的、被刻意遗忘的片段翻涌上来。
青林县郊外,时有怪异。老人告诫,入夜莫出,尤其子时之后。若有女子夜哭之声,切不可应,不可窥,此为“夜哭鬼”,多是含冤横死或心有执念之女子所化,徘徊于死地或执念所在,寻人替身,或索命偿债……
“夜哭鬼……这里,是她的‘死地’?还是她执念所在?”柯瑾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腔。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引起外面那东西的注意。
那白衣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徘徊的路线开始发生变化,慢慢转向了柯瑾所在的这间偏房。她抬起了头,虽然长发依旧遮面,但柯瑾能感觉到,一道冰冷、死寂的“视线”,穿透了破损的窗纸,落在了自己身上。
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柯瑾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四肢僵硬,连挪动一手指都做不到。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恐怖片,想起了“鬼压床”的传说,但此刻的感受比任何影视作品都要真实百倍——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碾压,是猎物被天敌锁定的绝望。
白衣身影开始向房门移动。依旧是那无声的、僵硬的步伐,但距离在拉近。十步……八步……五步……
柯瑾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看到了那垂在身侧、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甲似乎很长,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想起了刚才听到的刮擦声。
就在那身影即将触碰到破旧门板的一刹那——
“喔——喔喔——”
远处,不知谁家的公鸡,扯着嗓子发出了第一声嘹亮的啼鸣。
这声音划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机和躁动。
院中那白衣身影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她发出一声极其尖锐、充满不甘的嘶鸣,那声音刺得柯瑾耳膜生疼。紧接着,她的身形开始扭曲、变淡,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又像是投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消散在逐渐亮起的熹微晨光中。
几片枯叶被晨风卷起,在她消失的地方打了个旋,缓缓落下。
院子里,空空荡荡,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噩梦。
“嗬……嗬……”柯瑾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里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后的冰凉。心脏还在疯狂擂鼓,太阳突突直跳,头痛似乎更剧烈了。
不是梦。
绝对不是。
他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掐了一下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鼻腔里是真实的霉味,眼前是真实的破败景象,身体是真实的虚弱和寒冷。
他真的穿越了,或者说,重生了。重生在一个有鬼的世界!
“大幽朝……青林县……柯瑾……”他低声重复着这些信息,试图理清思绪。前世的记忆和“原身”的记忆还在缓慢融合,带来阵阵眩晕和混乱,但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这个世界,有鬼。普通人面对它们,似乎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依靠一些模糊的禁忌和……天亮?
那夜哭鬼是在鸡鸣时分消失的。鸡鸣代表阳气上升,阴气退散?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吗?白天相对安全?
柯瑾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拉开了一条门缝。晨光已经照亮了院子,荒草上的露水晶莹剔透,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普通。但他再也不敢认为这是普通的古代世界了。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自己的处境,获取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尤其是关于“鬼”和如何应对的信息。
他环顾这间偏房,也是“原身”平读书兼起居的地方。家徒四壁,形容枯槁。唯一的财产可能就是墙角那几摞书,以及桌上一些笔墨纸砚。原身的记忆告诉他,米缸快见底了,田租收入微薄且不稳定,欠街坊王婶的几十文钱还没还……
生存压力,叠加诡异威胁。
柯瑾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迫感。他必须尽快行动起来。原身性格怯懦,社交狭窄,信息闭塞,这不行。他需要钱,需要食物,需要安全的住所,更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真实规则”。
他开始翻找原身可能留下的、有价值的东西。书大多是些常见的经史子集和科举范文,陈旧且不值钱。抽屉里只有几枚磨薄了的铜钱,一方劣质砚台,几支秃笔。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在书桌最底层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锁早已损坏),他发现了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
打开油布,里面是几封已经有些年头的家书(父母留下的),一些地契田契(价值有限),还有……一封墨迹较新的、未曾寄出的信。
信封上空空如也,但里面的信纸已经写好。
柯瑾抽出信纸,目光落在开头的称呼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星星吾友,见字如面……”
星星?
于星星?!
柯瑾的手指猛地收紧,信纸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强迫自己往下看去。
信的内容很寻常,无非是寒暄近况,诉说困顿,表达思念,询问对方在县城是否安好,并提及若有机会,想去县城探望云云。落款是“友柯瑾顿首”,期是大约半个月前。
但让柯瑾心脏狂跳的,是收信人的地址——
“青林县城东,悦来酒楼,于星星掌柜亲启。”
于星星!
悦来酒楼!
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柯瑾混乱的记忆深处!
前世的发小,从小一起穿开裤长大,一起逃学打游戏,一起熬夜看球赛,一起经历青春所有荒唐和美好的那个死党——他就叫于星星!而他们高中时最爱去学校后街一家小餐馆打牙祭,那家餐馆的名字,老板为了图吉利,就改叫过一阵“悦来酒家”!
巧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合?!
同名同姓,甚至可能连开的店名都带着前世的影子?
一个大胆到令人战栗的猜想,如同疯狂的藤蔓,瞬间爬满了柯瑾的心头。
难道……于星星也在这里?
他也穿越了?甚至可能比自己更早?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穿越者不止一个?这背后有什么规律或原因?
无数疑问爆炸般涌现。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混杂着更深的恐惧,涌了上来。
激动在于,如果于星星真的在这里,那么在这个陌生而恐怖的世界里,他不再是完全的孤独一人。他们可以互相扶持,共享信息,甚至……一起寻找回去的可能,或者至少,一起活下去。
恐惧则在于,如果于星星也穿越了,并且似乎已经在此地立足(都成了酒楼掌柜),那他是否也遭遇过诡异?他是否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他现在的状态如何?是否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于星星?在这个有鬼的世界,人心……又会变成什么样?
更重要的是,自己昨晚遭遇“夜哭鬼”的事情,是否与穿越有关?自己的灵魂状态是否特殊?如果于星星也穿越了,他是否也有特殊之处?这些特殊,在这个世界意味着福还是祸?
柯瑾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晨光透过破窗,照在他苍白而紧绷的脸上,映出一双交织着惊悸、困惑、希冀与深沉警惕的眼睛。
原身写信给于星星,说明他们在这个世界本就是相识的,甚至可能是朋友。这层关系,是他眼下唯一可能抓住的、了解世界真相的线索,也是他摆脱眼下孤立无援困境的突破口。
但……真的要去吗?
直接去找这个“于星星”,相认?然后呢?坦白自己也是穿越者?坦白昨晚见鬼的经历?
柯瑾的脑海中闪过夜哭鬼那惨白的身影和冰冷的“注视”。这个世界绝非善地。原身记忆中那些关于的模糊传闻,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在完全不了解于星星现状、不了解这个世界潜在规则和危险的情况下,贸然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无疑是愚蠢的。
他需要观察,需要试探,需要更多的信息来评估风险。
首先,他必须活下去,并且尽快获得自保的能力——哪怕只是最初步的,比如弄清楚哪些地方安全,哪些时间危险,遇到类似夜哭鬼的东西该怎么办。原身的记忆太模糊,他需要更系统、更确切的知识。
其次,他需要钱和资源。这具身体太虚弱,这个家太破败,连基本的温饱和安全都无法保障。
最后,才是谨慎地接触“于星星”。或许,可以先以“原身柯瑾”的身份,去悦来酒楼“拜访故友”,观察情况,再决定下一步。
思路逐渐清晰,但心头的沉重并未减轻。他看了一眼手中单薄的信纸,又看了看窗外逐渐明亮却依旧显得阴森荒凉的院子。这个世界白天或许没有鬼物横行,但那种无形的压抑感和危机感,却如同湿的空气,无孔不入。
他将信仔细折好,重新放入油布包,贴身藏好。这是重要的线索和可能的“钥匙”。
然后,他开始翻找原身可能留下的其他物品。在床铺底下,他摸到了一个硬物,拖出来一看,是一个不大的旧木箱,没有锁。打开后,里面是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一双破鞋,还有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几枚铜钱,一块硬的、不知放了多久的馍,以及……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脆硬、没有封皮的小册子。
柯瑾拿起小册子,小心地翻开。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孩童或识字不多的人所写,记录的内容却让他精神一振。
“王家庄,李二牛,癸卯年七月初七,夜归,遇白衣女拦路,问路,不应,疾走,至家病三,愈。”
“县城西郊乱葬岗,子时后常有绿火飘荡,近之者寒侵骨髓,久则成痨。”
“老槐树流血泪,必有横死,三内远离。”
“黑狗血,公鸡冠血,童子尿,可辟寻常邪祟。”
“遇鬼打墙,咬破舌尖,喷血可破,或以污秽之物掷之……”
……
这像是一本民间流传的、关于各种怪异现象和应对方法的杂记!虽然记载零散,语焉不详,很多方法看起来荒诞不经,但在此刻的柯瑾眼中,却不啻于无价之宝!
这至少证明,这个世界的人们长期与“诡异”共存,形成了一套口耳相传的、或许有效的经验体系!而这本小册子,可能就是原身不知从何处得来,用来参考的。
柯瑾如饥似渴地翻阅着,将那些零碎的信息强行记在脑中。虽然很多记载看起来矛盾或荒谬,但结合昨晚的亲身体验(鸡鸣鬼散),其中一部分或许真有道理。
“黑狗血,公鸡冠血,童子尿……”柯瑾默念着,“这些东西,或许可以准备一些,有备无患。还有,咬破舌尖……”
他下意识舔了舔牙齿,一阵心悸。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用这种自残的方式?
合上小册子,柯瑾将它和那包铜钱、馍一起,小心地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了这点微薄的物资和初步的“知识”,他心中稍定。
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声。饥饿感和虚弱感再次袭来。他掰下一小块硬的馍,放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粗糙的口感刮过喉咙,带着一股陈腐的味道,但他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他必须补充体力,必须去县城。留在郊外这座孤零零的、刚闹过鬼的老宅,太危险了。而且,他需要打听消息,需要想办法弄到钱,也需要……去见见那位“于星星掌柜”。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驱散了夜间的阴寒,院子里看起来安全了许多。但柯瑾知道,这只是表象。这个世界的危险,隐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隐藏在人们的窃窃私语和恐惧的眼神里。
他换上了箱子里那套相对最整洁的青色旧长衫(原身的“体面”衣服),将剩下的铜钱和小册子仔细揣进怀里,又把那馍包好带上。最后,他看了一眼这个“家”,目光扫过破败的书桌、冰冷的土炕、以及昨晚那女鬼徘徊的院子。
没有留恋,只有深深的忌惮和逃离的迫切。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柯瑾踏上了通往青林县城的土路。回头望去,晨雾笼罩下的柯家老宅,在荒草和枯树的掩映中,显得格外孤寂和阴森。他毫不怀疑,当夜幕再次降临,某些东西,或许还会回来。
而他的前路,通往那座或许藏着故人、也必然藏着更多未知与危险的县城。他握紧了怀中的铜钱和小册子,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迈开了脚步。
第一步,活下去。
第二步,找到于星星,弄相。
第三步……在这个有鬼的世界,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清楚,从昨夜惊醒的那一刻起,他平凡的人生已经彻底终结。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在诡世之中,步步惊心的求生与探索之旅。
而怀里的那封写给“于星星”的信,就像一枚滚烫的钥匙,既可能打开一扇希望之门,也可能……释放出更可怕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