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倒计时:85天4小时。
林风蹲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攥着半个橘子。
橘子是昨天买的,已经剥开。另一半吃完了,皮扔在脚边。这半个攥了有十分钟,指缝里渗出汁水,顺着虎口往下淌。
他没吃。
太阳在头顶偏东。照在对面墙上。墙上那道裂缝从墙角爬到窗台,裂缝里那棵草黄了,叶子耷拉着,最底下那片了,卷成筒。
巷子里没人。
脚步声。
从巷子口那边来。高跟鞋。踩在碎砖上,咯噔——咯噔——咯噔。节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实。
林风没回头。
脚步声在身后停住。
“蹲这儿嘛?”
沈小蝶的声音。
林风把半个橘子塞进嘴里。酸。酸得牙发软。他嚼着,把那颗籽吐在地上。
“晒太阳。”
沈小蝶走到他旁边,站着。她穿一双黑鞋,跟不高,但走路有声。牛仔裤,裤腿卷起一道边,露出脚踝。灰白色外套,没系扣,里边是黑毛衣。
她看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缝,和裂缝里那棵草。
“快死了。”
“嗯。”
“你不浇点水?”
林风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从脚边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递过去。
沈小蝶接过。没剥。攥手里。
“我哥让我送东西。”她说,“说你昨天没吃晚饭。”
“吃了。”
“他说你工作室灯亮到三点。”
林风没说话。
沈小蝶从肩上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银色的,口上用胶带封着,横三道竖一道。她把袋子放他脚边,挨着那个塑料袋。
“我妈炖的。排骨。”
林风看着那个袋子。胶带封口处压得很实,手指按过的地方凹下去,没弹起来。
“你哥说的?”
“我说的。”沈小蝶说,“我两点四十路过。”
林风没说话。
沈小蝶也没说话。
巷子里有只灰猫跑过去。从墙洞钻出来,窜到对面,又钻进另一个墙洞。洞口的砖磨圆了,猫毛蹭在上边,留下几灰的。
沈小蝶开始剥橘子。指甲嵌进皮里,撕下一块,再撕下一块。皮掉在地上,一块一块,落在林风脚边那些橘子皮旁边。
她掰下一瓣,放嘴里。
皱眉。
“酸。”
“嗯。”
她嚼着,又掰一瓣。这次没皱眉。
林风站起来。腿蹲麻了,他站着没动,等那阵一样的麻劲儿过去。
沈小蝶还在剥。剥完,她把橘子皮也扔地上,和自己的皮扔一起,和林风的皮扔一起。
林风低头看。分不清了。
他转身推门,进去。
沈小蝶跟在后面。
屋里和昨天一样。工作台上堆着东西——旧螺丝、断锯条、一个没底的铁桶。墙角架子蒙着军绿色布,布垂下来挨着地,挨地的地方磨出毛边。床上被子没叠,堆成一团,枕头歪着。
沈小蝶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林风走到桌边,把桌上东西挪了挪——几颗螺丝、一个卡尺、半张砂纸。腾出一块。
“放这。”
沈小蝶走过去,把保温袋放桌上。她没走,站桌边,看着工作台上那堆东西。
林风坐回工具箱上。工具箱是铁的,坐下去吱一声。
沈小蝶看着那堆东西。过了会儿,她伸出手,拿起一个东西——昨天做好的零件,巴掌大,一头方一头圆,表面磨得光。
林风没动。
沈小蝶把零件对着窗户的光。光在光滑表面上反出来,一道白亮。她转了一下,光也跟着转。
“这是什么?”
“零件。”
“什么东西的零件?”
林风没说话。
沈小蝶把零件放下。放回原来的位置——台钳边上,挨着那两片铍铜片。她放得很轻,没出声,也没放歪。
她又看了一圈。看到墙角架子上的布。看到布底下鼓出来的形状——有棱角,高大的轮廓。看到布挨地的地方,那道磨出来的毛边,还有毛边底下,地上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经常掀开,布角在地上拖出来的。
她收回目光。
“你吃饭没?”
林风看着她。
“现在几点?”
沈小蝶看手机。
“十一点二十。”
林风站起来,走到桌边,撕保温袋上的胶带。横三道竖一道,他撕开横的,再撕竖的。撕下来的胶带黏在手指上,他甩了一下,没甩掉。
他打开袋子。不锈钢饭盒,还温的。
打开。排骨炖土豆。排骨四块,土豆切滚刀块,汤汁收得浓,颜色酱色,油汪在边上。
他拿起筷子,夹一块排骨,咬一口。
沈小蝶看着他吃。
林风嚼着。眼睛看着工作台上那个零件。零件反射窗户的光,光点很小。
沈小蝶走到架子边。离架子两步远,站住。她看着那块布。布旧了,军绿色洗得发白,边角磨出白边,白边上挂着线头。线头垂下来,悬空,没动。
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
手指快碰到布的时候,停住。
林风的筷子没停。又夹一块排骨。
沈小蝶的手指悬在那儿。离布不到两厘米。
过了三秒。她收回手。转身,走回桌边。
“去年我来的时候,”她说,“你桌上有一张图纸。”
林风嚼着排骨。
“我不小心弄折了。”
林风停下嚼。
沈小蝶看着他。
“你记得吗?”
林风把骨头吐出来,放饭盒盖上。骨头很小,上面带一点肉,还有脆骨。
“记得。”
沈小蝶没说话。
林风又夹起一块土豆。
沈小蝶站在那儿,看着他把土豆放嘴里。
“那个人走了吗?”
“什么人?”
“昨天来找你的。”她说,“我哥说的。两个人,穿深色夹克。”
林风把土豆咽下去。土豆炖得烂,几乎不用嚼。
“走了。”
沈小蝶走到门口。站住。背对他。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她背上。灰白色外套被照得发亮,肩膀那块最亮,亮得刺眼。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工作台边上。
台钳的铁腿,踩在那道影子里。
“还会来吗?”
林风没说话。
沈小蝶等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门没关。
林风放下筷子。看着门口。门开着,能看见外面的巷子,对面那道裂缝,裂缝里那棵草。
草叶最底下那片的,卷成筒的那片,被风吹了一下,没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小蝶站在巷子里,背对他。她站在太阳底下,头发被照得发亮——有几是金色的,发梢分叉。她没动。
他也没动。
过了很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三分钟。
沈小蝶转身。
她看着他。
林风站在门口。门框里边。阴影里头。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
沈小蝶走回来。走到他面前。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一张纸条。叠成方块。折痕压得很死。
林风接过来。打开。
纸条上三个字。圆珠笔写的,蓝色的。字迹有点乱,笔画连着,写得很快。
“别一个人扛”
林风看着那三个字。“扛”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出了格。
沈小蝶已经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碎砖上。咯噔——咯噔——咯噔——越来越远。
走到巷子口,她没回头。拐弯,不见了。
林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巷子里那只灰猫又从墙洞里钻出来。它蹲在洞口,舔爪子,然后看着林风。眼睛眯着,瞳孔竖成一条线。
林风回到屋里。把纸条放工作台上。挨着那个零件,挨着那两片铍铜片,挨着那片有砂眼的、压着周正业纸条的铍铜片。
三张纸条。周正业一张。沈小蝶一张。还有一张是他自己的——采购清单,正面印着“二次函数图像与性质”,背面是七行字。
他坐回工具箱上。看着那堆东西。
零件。铍铜片。螺丝。轴承。三张纸条。
他拿起沈小蝶那张,又看了一遍。
“别一个人扛”
他把纸条折起来。折回原来的方块。折痕对折痕,叠得很齐。
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枕头。
枕头底下那发绳还在。黑色,小银花,花瓣掉了一片。发绳旁边还有一头发,长的,黑的,不知道是谁的。
他把纸条塞进枕头底下,和发绳挨着。然后放下枕头。按了按。按了两下。
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排骨已经凉了。汤汁凝成一层,贴在排骨上,油变成白色。
他吃完。把骨头吐在饭盒盖上。四骨头,排成一排,大的在左边,小的在右边。
他把饭盒盖上,放回保温袋。保温袋口开着,胶带撕下来贴在桌上,黏住了一张砂纸。
他揭胶带。砂纸上留下一条胶带印子,黏糊糊的,亮亮的。
他把胶带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纸箱里。纸箱里堆着废铁和旧报纸,胶带落下去,黏在一张报纸上。报纸露出来的字是“本报讯”,被胶带盖住一半。
他坐回工具箱上。看着窗户。
阳光移过来了。照在窗户上,照在发黄的报纸上。报纸上那些字又被照亮——“技术”“突破”“未来”——被光勾出边。
“未来”那个“未”字,上面有道裂缝,从报纸裂缝里透出玻璃上的灰。
门外没脚步声。
林风站起来。走到架子边。掀开军绿色布一角。
他伸手进去。摸到那个零件的边。冰凉的。他把手放在上面,放了一会儿。零件表面光滑,手指按上去,有点。
他往里摸。摸到昨天放进去的那两片铍铜片。摸到更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他忘了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一块铁,形状不规则,边角扎手。
他收回手。放下布。布落下来,盖住。
走回床边。躺下。
天花板那道水渍还在。他看着那道裂缝,从半岛到海峡到大岛。岛上的裂缝从中间穿过,一头宽,一头窄。窄的那头,正好在他眼睛正上方。
他盯着那条窄缝。盯了很久。
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发绳和纸条硌着耳朵。发绳硌在耳廓上,纸条硌在耳垂下面。
他没动。
窗外那只灰猫叫了一声。又一声。然后没声了。
倒计时:85天22小时。
他闭着眼睛。
枕头底下那两样东西,硌着的地方开始发热。或者不是发热,是一直压着,压久了,那块皮肤麻了。
他睁开眼睛。
屋里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黑的。窗户外面没有光,报纸糊着,看不见天。
他躺在那儿。没动。
枕头上有一头发。长的,黑的。他伸手捏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看。太暗,看不清。
他把头发放回枕头底下。和发绳,和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他翻回身。继续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看不见了。但知道它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