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三天。
陆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其实不是床，是地板。他把书房的地板让给了姜禾，自己睡客厅。客厅的沙发太软，睡着腰疼，不如地板舒服。
但这会儿他睡不着。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他脸上。
他还在想昨晚的事。
赵一航的话。
那张红眼睛的卡片。
姜禾吊坠里的纸条。
还有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条涸的河床。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却飘到别的地方。
三天之后。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很可能是个陷阱。那群人会在那儿等着他，把他抓住，或者直接掉。上一世他们过他一次，这一世再一次也不稀奇。
如果不去，他们会再来。到时候就不只是对峙了，可能会真的动手。周大宝那几个人挡不住。楼上这些人也挡不住。
除非他带着所有人跑。
但跑哪儿去？
这附近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他想了半天，没想到答案。
客厅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有人进了厕所。过了一会儿，冲水声，洗手声，门又开了。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住。
“醒了？”
是苏棠的声音。
陆沉“嗯”了一声，没动。
苏棠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
“在想什么？”
“想三天之后。”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去吗？”
陆沉翻过身，看着她。
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净的额头。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昨晚也没睡好。
“你觉得呢？”
苏棠想了想。
“如果是我，我会去。”
“为什么？”
“因为不去的话，他们会一直来。今天来，明天来，后天来。总有一天，我们挡不住。”
她顿了顿。
“去的话，至少能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陆沉看着她。
“你不怕是个陷阱？”
“怕。”苏棠说，“但怕也要去。不然就永远只能躲着。”
陆沉没说话。
苏棠继续说：“而且，你不想知道那个‘上面的人’是谁吗？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你吗？不想知道那张纸条是怎么回事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你特别想。”
陆沉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苏棠说，“我想知道我哥为什么会在下面，想知道他这三个月经历了什么，想知道那个‘01’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
“想知道那些事情，就只能往前走。往后走，什么也看不见。”
陆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
“好。三天之后，我去。”
苏棠点点头。
“我跟你一起。”
陆沉想说“你别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苏棠这种人，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行。”
他们一起站起来，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外面阳光很好。那棵大树底下，周大宝的棚子已经重新搭好了，比昨晚更结实了一点。有人在棚子外面站岗，有人在生火做饭，烟气袅袅地升起来，飘进蓝天里。
像一个正常的世界。
虽然这个世界一点也不正常。
吃过早饭，陆沉去找周大宝。
周大宝正在棚子里分东西，看见陆沉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陆兄弟，坐。”
陆沉在他对面坐下。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周大宝点点头，等着他说。
“三天之后，我去见他们。”
周大宝愣了一下。
“真去？”
“真去。”
周大宝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我带人去吗？”
“不用。人多了反而麻烦。”
周大宝点点头，没再劝。
“那你的人呢？这几天怎么办？”
陆沉想了想。
“他们还待在楼上。万一我没回来——”
他顿了顿。
“就按你说的。你照顾他们。”
周大宝看着他，那双小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陆兄弟，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找你吗？”
陆沉摇头。
周大宝说：“因为我看人挺准。你是那种能扛事的人。这种人，末世里不多见。”
他伸出手。
“活着回来。”
陆沉握住他的手。
“我尽量。”
从棚子里出来，陆沉又去了一趟那栋楼的后巷。
那个窨井盖还在。他蹲下来，看了看周围。没人。
他掀开井盖，往下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下面有什么。
B2，B3，B4，B5，B6，B7，B0。
01，陈默。
还有那些“眼睛”。
他想了想，没有下去。
现在下去，说什么？告诉陈默他要去见赵一航？告诉陈默他可能回不来？
陈默会说什么？
可能会说“你确定要去”？可能会说“我等你回来”？可能会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真回不来，陈默会从那些“眼睛”里看见。
这就够了。
他盖上井盖，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楼上，周远他们正在等他。
周远、大勇、小北、陈琳，还有姜禾，都坐在客厅里。苏棠站在窗边。
看见他进来，周远第一个开口。
“陆哥，听说你要去？”
陆沉点头。
周远沉默了一下。
“我跟你去。”
陆沉摇头。
“你不用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回不来，这儿得有人做主。”
周远愣住了。
“我？”
“对，你。”
周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大勇在旁边说：“陆哥，我可以去。我力气大，能打架。”
陆沉摇头。
“打架不是比力气大。而且，这次不是去打架。”
大勇低下头，不说话了。
小北一直躲在后面，这时候忽然开口。
“陆哥，你……你一定要回来。”
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陆沉看着他，点点头。
“我尽量。”
陈琳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沉。
是一本书。
《自救与互救：野外生存手册》。
陆沉愣了一下。
“这是？”
“带上。”陈琳说，“万一受伤了，能用上。”
陆沉接过那本书，翻了翻。书页已经旧了，翻得很烂，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笔记。是陈琳的字。
“谢谢。”
陈琳点点头，坐回去。
姜禾一直坐在角落里，抱着她的小熊。这时候她抬起头，看着陆沉。
“你会回来的，对吗？”
陆沉看着她，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想起她昨晚那个很小的笑。
“对。”他说。
姜禾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抱着她的小熊。
苏棠走过来。
“准备带什么？”
陆沉想了想。
“刀。水。压缩饼。手电。还有——”
他看了一眼陈琳给的那本书。
“这个。”
苏棠点点头。
“我跟你一样。”
他们开始准备。
三天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第一天，陆沉在书房里待了一下午。他打开电脑，又进了那个系统。
通讯那一栏，有新消息。
是07发的。
听说你要去？
陆沉回复：
你怎么知道？
07发过来一个监控截图。是那棵大树底下的画面，他站在棚子外面和周大宝说话。
我一直看着。
陆沉沉默了一下。
你支持我去吗？
07过了一会儿才回。
不支持，也不反对。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陆沉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07和苏棠有点像。都是那种不替别人做决定的人。
他回复：
如果我没回来，妹怎么办？
07很快回过来：
她会活得很好。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通讯，点开了监控。
他找到了那个废弃工地的画面。
画面里，一群人正在走来走去。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生火，有的坐在地上不知道在什么。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帐篷，比其他的都大，灰色的，看不清里面。
那个帐篷里，应该就是“上面的人”。
他盯着那个帐篷，盯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监控，关掉电脑，走出书房。
第二天，陆沉没出门。
他在屋里待了一整天，把刀磨了又磨，把水装好又倒出来重新装，把压缩饼数了三遍。
周远他们看着他，谁也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林栀忽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陆沉看着她。
林栀抱着她的小熊，眼睛看着窗外。
“你在害怕吗？”她忽然问。
陆沉愣了一下。
“什么？”
“害怕。”林栀说，“明天要去那个地方，你害怕吗？”
陆沉想了想。
“怕。”
林栀点点头。
“我也怕。”
“你怕什么？”
林栀想了想。
“怕你再也不回来了。”
陆沉看着她。
林栀继续说：“我送你的那只熊，你带了吗？”
陆沉想起来。那只熊还在他背包里，从地下带回来之后就没拿出来过。
“带了。”
林栀点点头。
“它会保护你的。”
陆沉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栀也没再说话。她就那么坐着，抱着她的小熊，看着窗外，一直坐到天黑。
第三天晚上，陆沉没睡。
他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户外透进来一点月光。苏棠睡在沙发上，呼吸很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陆沉在想事情。
想上一世的事。想这一世的事。想那些死去的人，想那些活着的人。想那张红眼睛的卡片，想姜禾吊坠里的纸条。想赵一航说的那句话：
“你只是在按剧本走。”
如果真的是剧本，那他明天去赴约，也是剧本的一部分吗？
如果不去呢？
如果他不去，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去不去，他都要做一个决定。
做决定的人，至少比被决定的人强。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周全是屏幕。屏幕上播放着各种各样的画面，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在等。
他站在那些屏幕中间，不知道该看哪个。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03。”
他转过身。
屏幕里，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
是01。
不，不是01。是另一个人。和01长得一样，但穿着不一样的衣服。
那个人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准备好了吗？”
他正要回答，忽然醒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
天亮了。
陆沉坐起来。
苏棠已经醒了，正在窗边站着。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醒了？”
陆沉点头。
“几点了？”
“快七点。”
陆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吧一声脆响。
他走进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憔悴，眼睛下面发青，胡子茬冒出来一截。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走吧。”他说。
走出厕所，客厅里的人都起来了。
周远、大勇、小北、陈琳、姜禾，都站在那儿，看着他。
苏棠已经背好了包，棒球棍握在手里。
陆沉拿起自己的包，检查了一遍。刀，水，压缩饼，手电，陈琳的书，还有林栀的那只小熊。
都在。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等我回来。”
周远点点头。
大勇憨厚地笑了笑。
小北眼睛红了。
陈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姜禾抱着她的小熊，轻轻说：“你答应过我的。”
陆沉点点头。
“我记得。”
他和苏棠一起走出门。
下楼的时候，周大宝已经在楼下了。
他站在那棵大树底下，旁边站着两个人，拿着棍子。
看见陆沉，他走过来。
“陆兄弟，活着回来。”
陆沉点头。
周大宝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他。
是一把匕首。很小，很锋利，刀鞘上刻着一个字：周。
“带着。万一用得上。”
陆沉看了一眼那把匕首，收进口袋里。
“谢了。”
周大宝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陆沉和苏棠一起，往东边走去。
身后，那些人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越走越远。
最后拐过一个街角，什么都看不见了。
东边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不是路本身难走，是路上有东西。
尸体。
很多尸体。
有的躺在路边，有的趴在路中间，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已经死了很久，发臭了，苍蝇嗡嗡地围着飞。有的看着像刚死的，血还没透。
苏棠一边走一边看，脸色越来越白。
但她没停下。
陆沉也没停下。
他们绕过那些尸体，躲过那些游荡的东西，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那个工地。
废弃的工地。几栋没盖完的楼，光秃秃的，钢筋露在外面。脚手架还没拆，但已经歪了，风一吹咯吱咯吱响。
工地门口站着两个人。
后颈上都有纹身。
守门人。
那两个人看见他们，没动，只是盯着。
陆沉走过去，在他们面前停下来。
“我找赵一航。”
其中一个守门人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里走。
另一个守门人站在原地，盯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那个守门人回来了。
“跟我来。”
他们跟着他走进工地。
穿过一片堆满建材的空地，绕过一栋半拉子楼，走到最里面。
那儿有一个帐篷。
灰色的，比其他的都大。
帐篷前面站着一个人。
光头，脸上有疤。
赵一航。
看见他们，赵一航笑了一下。
“来了？进来吧。”
他掀开帐篷的帘子。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陆沉看了一眼苏棠。
苏棠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