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守是从当天晚上开始的。
秦默没有回多伦县城,他在戏台对面的老刘头家借了一把椅子,坐在堂屋的门槛后面,面前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刚好能让他看到戏台和土崖裂缝的方向。老刘头和老伴被转移到了邻居家,屋子里只剩下秦默一个人。他没有开灯,没有生火,就那么坐在黑暗中,裹着睡袋,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风从沟口灌进来,在村道上呜呜地叫,卷起雪沫打在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秦默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条门缝,盯着戏台灰黑色的轮廓,盯着土崖部那丛被沙棘遮住的裂缝。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到戏台瓦顶上积雪的反光,能看到土崖上方几棵枯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能看到远处张家窗户纸上那盏油灯昏黄的光。
他不是一个人。孙毅带着两个刑警蹲守在土崖的另一侧,在一条涸的排水沟里,身上盖着白色的伪装布,和雪地融为一体。老吴在村口的车里,守着监控设备和通讯电台。三组人,三个方向,把土崖和戏台围成了一个三角形,任何从裂缝里出来的人,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时间过得很慢。秦默每隔一会儿就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像一只小小的、发光的眼睛。九点,十点,十一点,十二点。戏台那边没有任何动静,裂缝里也没有任何光。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陈小军会不会不回来了?他会不会已经知道警方发现了洞,逃到了更远的地方?或者,他会不会已经死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胃癌晚期,一个人,没有人在他身边?
凌晨一点二十分,秦默听到了一声响动。
不是风,不是雪,是脚步声。很轻,很慢,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秦默的身体绷紧了,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睡袋推到一边,侧身贴在门框上,右眼对准门缝。
一个黑影从村道的方向走过来,沿着土崖的部,贴着崖壁,一步一步地朝裂缝移动。黑影的体型不大,中等身材,微微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衣,头上戴着帽子,脸被围巾遮住了大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试探脚下的雪地是不是结实,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走一步,再走一步,再走一步。
秦默没有动。他在等,等那个人进入裂缝。如果他现在冲出去,那个人可能会跑,可能会跳下土崖,可能会做出任何不可预料的事。他不能冒这个险。
黑影走到了裂缝口。他停下来,转过身,面朝戏台的方向,站了几秒钟。月光很淡,被云层筛过之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像水一样的光,铺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模糊而虚幻。秦默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看到那个人抬起手,对着戏台的方向挥了挥,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又像是在打招呼。
然后,那个人侧过身,挤进了裂缝。
秦默掏出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声音压得极低:“他进去了。所有人注意,等我信号。”
对讲机那头传来两声短促的“嘀嘀”,表示收到。
秦默把对讲机塞进口袋,从门后闪出来,猫着腰,贴着墙,快速朝裂缝移动。他的靴子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但他顾不上了。他必须在那个人进入洞深处之前赶到裂缝口,否则一旦那个人钻进那个拐弯的地方,他们就需要进入洞才能抓捕——洞里空间狭小,光线不足,对方如果有武器,风险极大。
他跑到裂缝口的时候,孙毅也带着人从排水沟那边赶了过来。三个人的手电筒都关着,只有头灯开到最弱的那一档,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秦默打头,侧身挤进裂缝,孙毅跟在后面,两个刑警断后。
通道还是那么窄,秦默的肩膀蹭着两边的土壁,背包在身后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探好脚下的路,确认没有碎石或树绊脚,再迈出下一步。头灯的弱光只能照亮前方一两米,更远的地方一片漆黑。他能听到前面有脚步声,很轻,但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了,像有人在他耳边敲着手指。
拐过了那个弯,通道变宽了。秦默加快了脚步,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前面的脚步声也加快了。那个人听到了他,在跑。秦默不再隐藏,打开了头灯的最强档,光柱直直地照向前方,照亮了那个正在奔跑的、佝偻的背影。
“站住!警察!”秦默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了。但他的腿脚不太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像是右腿有旧伤,或者年纪大了关节不行了。秦默追了上去,不到二十米就追上了。他伸出手,抓住了那个人的棉衣后领。棉衣很旧,面料滑溜溜的,他抓了两下才抓实,用力一拽。
那个人踉跄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朝前扑倒。秦默没有松手,顺势把他按在了地上。孙毅从后面冲上来,用手铐铐住了那个人的双手。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快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秦默把那个人翻过来,让他仰面朝上,头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过早衰老的脸。头发花白,稀稀疏疏的,有些地方露出了灰白色的头皮。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纵横交错,把整张脸切割成了一块一块的、裂的土地。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裂,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是浑浊的,布满血丝,但瞳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抓住了之后、反而觉得解脱了的平静。
秦默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然后问:“你是陈小军?”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秦默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胃部,手指蜷曲着,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很急促,很浅,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他病了。”秦默对孙毅说,“叫救护车。”
孙毅掏出对讲机,呼叫老吴联系医院。秦默把那个人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通道的土壁上。他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披在那个人身上,又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那个人睁开眼睛,看着那杯热水,看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你叫陈小军?”秦默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那个人点了点头。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涸的河床上挤出来的最后一滴水。
“你们……找到她了?”
“找到了。”秦默说,“在洞里。塑像、信、照片,都找到了。”
陈小军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的、止不住的泪。他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净,又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净。他放弃了,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一滴一滴地滴在军大衣上。
“她不是陈德厚的。”陈小军的声音更低,更沙哑,“她是自的。”
秦默的手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王阿姨是自的。”陈小军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她吃了安眠药,然后自己走到了戏台上,躺下来,等着死。我找到了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我抱着她,她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小军,帮我把念念养大。’然后就走了。”
洞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孙毅站在秦默身后,脸色铁青。两个刑警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秦默蹲在陈小军面前,目光钉在他那张布满泪水的脸上。
“那老刘头为什么说他看到陈德厚掐死了王桂兰?”
陈小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看错了。那天晚上,陈德厚确实在戏台上,但他不是在掐王阿姨,他是在……他是在摇她。他喝了酒,发现王阿姨吃了安眠药,他慌了,他抱着她摇,想把她摇醒。老刘头从窗户后面看到的,就是那个。他以为陈德厚在掐她,其实不是。陈德厚没有王阿姨。”
“陈德厚后来去哪里了?”
陈小军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痛。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胃部,手指蜷曲得像鸡爪,指甲嵌进了棉衣里。
“他死了。我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孙毅的手按在了枪套上,但没有。秦默蹲在陈小军面前,一动不动。
“哪一年?在哪里?怎么的?”
“一九九九年,在张家口。”陈小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王阿姨死后,陈德厚离开了柳条沟,去了张家口。他觉得自己害死了王阿姨,虽然他没有动手,但他打她、拿她的钱、不让她走,是他把她上了绝路。他活不下去了,他每天都在喝酒,喝醉了就打自己,说自己不是人。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像个人了,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凹进去了,头发掉了一大半。”
“你为什么要他?”
陈小军睁开了眼睛,看着秦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悲伤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变得平静了的东西。
“他求我的。”陈小军的声音轻得像一针掉在棉花上,“他跪在我面前,求我了他。他说他活着太痛苦了,每天晚上都梦到王阿姨在戏台上唱戏,唱完了就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他说他受不了了,他不想活了。他求我帮他。”
“你帮了?”
“我帮了。”陈小军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用一把刀捅了他。他叫我捅深一点,捅快一点。我捅了。他死了。我把他的尸体埋在张家口郊外的一个荒地里,没有墓碑,没有棺材,什么都没有。他不想被任何人找到,他觉得自己不配有一块碑。”
秦默站起身,后退了一步。他需要一点距离来消化这些信息。王桂兰是自的,不是他。陈德厚没有她,但他是她自的原因——他的暴力、他的控制、他的无情,把王桂兰到了绝路。他后悔了,他活不下去了,他求陈小军了他。陈小军了她。二十六年后,陈小军回到柳条沟,在戏台上放录音,穿红衣服,让全村的人都听到了王桂兰的河北梆子。他不是在闹鬼,他是在让所有人记住她——记住她曾经活过,唱过戏,爱过人,被人伤害过,最后死在了这座戏台上。
“陈德厚的尸体,具体埋在哪里?”秦默问。
“张家口市西郊,有一个废弃的砖窑,砖窑后面有一片荒地,荒地中间有一棵枯死的榆树。他就在那棵树下面。”
孙毅把这句话记了下来,走到一边去打电话安排查找。
秦默蹲回陈小军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白照片——王桂兰的照片,背面写着“妈妈”两个字。他把照片递给陈小军。
“这是你写的?”
陈小军接过照片,手指在“妈妈”两个字上轻轻地抚摸,像是在触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又像是在跟照片上的人说话。
“我从小没有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爸带着我到处跑,唱戏,今天在这个村,明天在那个镇。我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妈妈。王阿姨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她给我梳头,给我缝衣服,给我煮面。她叫我小军,说我是个好孩子。她让我叫她王阿姨。我想叫她妈妈,但我不敢。”
秦默看着陈小军那张过早衰老的脸,看着他手指上那些老茧和伤疤,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被压抑了二十六年、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近乎虔诚的光。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辛苦了”,但他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不到陈小军那颗被二十六年的愧疚和思念磨得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伸出手,把陈小军从地上扶了起来。
“走吧,先出去。外面暖和。”
陈小军点了点头,跟着秦默,一步一步地走向洞的出口。他的腿在发抖,身体在发抖,但他走得还算稳。秦默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的胳膊细得像一柴,隔着棉衣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走出裂缝的那一刻,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漫过土崖、漫过戏台、漫过村道上那些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陈小军站在裂缝口,仰头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涌入肺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咳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秦默等他咳完了,扶着他朝村口走去。救护车已经到了,车顶的蓝色灯光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疲惫的萤火虫。医护人员把陈小军扶上担架,给他戴上氧气面罩,量了血压和心率。数字都不太好看,护士的眉头皱得很紧。
秦默站在救护车旁边,看着陈小军躺在担架上,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秦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音被氧气面罩闷住了,听不清。
秦默凑过去,把耳朵贴在氧气面罩旁边。
“王阿姨的遗书……在她的笔记本里……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秦默说。
“她说了什么?”
秦默沉默了一秒。“她说,你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她说谢谢你。”
陈小军的眼睛闭上了。氧气面罩上蒙了一层白雾,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秦默不知道他是在睡觉还是在昏迷,但他看到陈小军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一个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笑的理由。
秦默直起身,后退了一步。救护车的门关上了,蓝色的灯光旋转着,驶出了村口,消失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的尽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座戏台。晨光已经漫上了戏台的灰瓦顶,把那些积雪照得闪闪发亮。戏台的空洞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空洞,像一个张大了嘴的、无声的、嘶吼了几十年已经喊不出声音的喉咙。但秦默知道,它不需要再喊了。有人替它喊了。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替它喊了二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