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五天是从嘴唇开始的。
陈默睁开眼的时候,下唇内侧黏在牙龈上,要用舌尖才能顶开。
他试着咽了口唾沫——几乎咽不下什么,口腔里的黏液又少又稠,像一坨半的浆糊贴在喉咙口。
他用手指按压骨上方的皮肤,捏起来的皮褶没有马上弹回去,而是慢悠悠地摊平,留下浅浅一道印子。
轻度脱水。
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大约两秒,还在代偿范围内。
但再拖一两天,就该进入失代偿期了。
手腕上的倒计时跳到3天22小时。
他撑着肉壁坐起来。
改变的时候,视野边缘暗了一瞬——脑灌注压跟不上。
急诊科值夜班的时候他见过自己这个样子,连续三台抢救下来,站起来那一刻眼前发黑,要扶着墙等几秒。
但现在没有葡萄糖注射液可以推,没有林格氏液可以挂。
只有他自己和这座塔。
安全区的虫族不需要担心饿死。
工虫们已经在搬运今天的第一批苔藓了。
灰色的苔藓成片生长在安全区边缘的肉壁部,被工虫用口器切割成巴掌大的块状,堆在交易区附近。
一只工虫经过他壁龛前方的时候,嘴里正衔着一块苔藓,边缘还在往下掉灰白色的碎屑。
它的信息素平稳而满足,像煮过头的玉米水——和三天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战虫不吃苔藓。
它们的食物是矿虫尸体。
安全区外每隔一段时间会有工虫拖回矿虫的尸体,灰白色的甲壳,体长从半米到一米不等。战虫用口器撕开甲壳,吃里面灰白色的软组织。
裂爪进食的时候他在八米外看过一次——口器切入甲壳缝隙的动作很从容,不像捕猎,像是在打开一个已经不需要挣扎的罐头。
念虫。
他盯了那只蜷在高处的念虫整整二十分钟。
它的触角依然在颤动,但频率比观察交易区时更慢,幅度更小。
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那处墙壁凹陷,没有工虫给它送苔藓,没有战虫分它矿虫尸体。
它似乎不需要进食。
或者它以别的东西为食——陈默的太阳在盯着它看的时候又开始发紧,他移开了视线。
倒计时跳到3天20小时。
必须吃东西。
工虫吃的灰色苔藓是唯一能稳定获取的资源。
矿虫尸体需要离开安全区——在倒计时还剩不到四天的时候,不值得。
苔藓的风险在于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消化系统能不能处理虫族塔的有机物。
工虫的消化系统和人类差了几个进化分支,它们吃了没事不等于他吃了没事。
他在生存手册上写下一行风险评估。
“苔藓摄入试验。未知风险等级。可能后果:中毒/过敏/消化道梗阻/无不良反应。替代方案:无。决策:小剂量测试。”
采回来的苔藓放在膝盖上,大约拇指指甲大小,灰白色,质地像燥的地衣。
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没有腐败气息。
他用指甲掐下一角——大约米粒大小——放在舌尖上。
没什么味道。
微微的咸,带着一点矿物质感,像舔一块河边捡的石头。
嚼起来有韧性,纤维质在牙齿间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咽下去的时候食道能感受到它的路径,一路往下,落进空荡荡的胃里。
然后就是等。
他把后背靠上肉壁,开始计时。
急诊科处理食物中毒的标准观察期是两到四小时,主要看呕吐、腹泻、腹痛、皮疹。
他把这几个列在生存手册上,每隔十五分钟自查一次。
第一个十五分钟。
无异常。
第二个十五分钟。
胃里有一种轻微的发热感——不是灼烧,是那块苔藓正在被胃酸分解时释放出的温度。
消化系统在运转。
一个小时。
无呕吐,无腹痛,无皮疹。
苔藓可以吃。
他把剩下的苔藓分三次吃完,每次间隔约半小时,让胃肠道有足够的时间适应。
总量不到半个手掌,提供的热量大概相当于两片苏打饼。
但胃里有了东西之后,头晕的程度减轻了,视野边缘不再发黑。
水比食物更难办。
安全区没有可见的水源。
没有水洼,没有露珠,肉壁分泌的黏液虽然含水但浓稠得像痰液,且不确定是否安全。
他把观察范围扩大到整个安全区——战虫不饮水,至少他没有见过。
工虫不饮水。
念虫不饮水。
它们从哪里获取水分。
苔藓。
矿虫尸体。
苔藓含有一定水分,但含水量不足以完全替代饮水。
矿虫尸体的软组织富含水分和蛋白质,战虫可以从食物中获取足够的水。
他不吃矿虫尸体——至少现在不。
倒计时跳到3天15小时。
肉壁在“呼吸”的时候,他注意到了。
塔层的明暗周期——他确认了大约每二十小时一次——发生的时候,肉质墙壁的表面会短暂地变得湿润。
不是分泌黏液,是某种类似冷凝的现象。
肉壁温度在收缩期会微微下降,空气中的水分在表面上凝结成极细密的水珠,像夏天冷饮杯外壁挂的那层水雾。
持续大约十分钟。
然后随着肉壁舒张,温度回升,水珠蒸发消散。
他在生存手册上画了一张时间表。
明暗周期、收缩期。
冷凝水出现的时间窗口。
下一次收缩期在六小时后。
等待的时间里他又吃了一小块苔藓。
胃里的发热感已经习惯了,不再像第一次那么明显。
嘴唇依然,但口腔黏膜的湿度稍微好了一点。
他在心里把补液方案重新计算了一遍——急诊科的补液原则是先盐后糖、先晶后胶、见尿补钾。
这里没有晶体液,没有胶体液,没有尿量监测。
只有冷凝水。
咸涩的、带有肉质墙壁残留物的冷凝水。
第六天凌晨,收缩期来了。
肉壁的颜色从灰红转为暗褐,脉动频率加快。
陈默把苔藓撕成小块握在手里,站到一处肉壁凹陷的下方。
水珠开始凝结——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迅速连成一片细密的水膜。
他用苔藓块贴上去,纤维质迅速吸饱了液体,从灰白变成深灰,重量增加了好几倍。
他挤出一块苔藓。
液体滴进嘴里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
味道咸涩,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和某种难以描述的有机质感——像稀释过的,但不是铁锈味,是更原始的、类似羊水的那种温吞的咸。
他咽下去,食道和胃同时因为液体的进入而发出一种近乎痉挛的满足感。
连续挤了三块苔藓,总摄入量大概不到一百毫升。
足够了。
至少能撑过明天。
第六天下午,转机来了。
一只工虫拖着半块矿虫尸体经过交易区。
尸体上附着了几块灰白色的软组织——净肉,战虫吃的那种。
工虫的步伐比平时快,信息素带着急促的频率,像是在赶时间。
经过一处肉壁凸起时,尸体的边缘刮到了凸起的棱线。
一小块净肉脱落,掉在肉质地面上,发出一声湿润的轻响。
工虫没有停。
赶时间的优先级高于捡回掉落的食物。
其他工虫各自忙碌,最近的战虫在十米外的高地上伏着,视线不在这个方向。
陈默等了十秒。
确认没有虫族注意那块净肉之后,他走过去。
步速正常,重心平稳,和穿过安全区去交易区观察时一样的走法。
经过净肉的时候弯腰,手指收拢,把那一小块灰白色的软组织握进掌心。
继续往前走,绕了一小圈,然后回壁龛。
坐下来之后才摊开手掌。
净肉大约两手指并拢的大小,质地柔软,表面湿润。
凑近闻,没有腐败味,是一股淡淡的腥甜——像生蚝刚撬开时的气味。
虫族的净肉。
矿虫尸体上最柔软的部分。
苔藓的风险他已经测试过了。
净肉的风险是新的。
但他已经六天没有摄入蛋白质和足量水分了。
咬下去的时候,口感出乎意料。
像生扇贝。
软,但有一点点弹性,咬开之后释放出大量汁液——不是血,是某种无色或淡灰色的体液,味道咸鲜,带着矿物质的底味。
没有咀嚼的抗拒感,几乎入口即化。
胃在接收第一口净肉的时候剧烈收缩了一下,不是排斥,是饿太久了。
他分三次吃完。
每一口都嚼得很细,让消化系统不需要额外消耗能量去研磨。
体力恢复的速度比他预期的快。
净肉里的水分含量远超苔藓,大约半小时后嘴唇的裂感明显减轻。
蛋白质和脂肪进入消化系统后,那种持续了五天的低血糖性头晕开始消退。
他试着站起来,膝盖稳住了,视野边缘不再发暗。
他把净肉剩下的最后一小块留着。
明天用。
第六天夜晚。
倒计时跳进24小时以内。
23小时51分。
生物荧光完成了一次明暗周期。
安全区的虫族们依然按照各自的节奏活动着——工虫搬运,战虫伏守,念虫俯瞰。
裂爪在高地上一动不动,暗红色的纹路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它的信息素频率平稳而遥远,没有向他的方向探来。
23小时47分。
陈默靠坐在壁龛里,把生存手册翻到第一页。
七天前写下的那行字还在——“主诉:被未知力量转移至虫族塔第一层,存活7天后强制进入副本。”
现在体格检查那一栏可以更新了:生命体征平稳、轻度脱水已纠正;营养状况:边缘,但可维持。
23小时31分。
他合上手册。
手腕上的倒计时一秒一跳,不急不缓。
意识深处,第七烙印槽的脉动比前几天更强了一些。
每八九秒一次,但现在的每一次膨胀都带着微微的暖意,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凉凉的“存在”。频率没变,强度在变。
像是什么东西在那个槽位深处正在积攒压力,等着某个临界点。
23小时19分。
明天就是第一次强制副本。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扔进什么样的地方,不知道那些虫族会在副本里怎么对待他。
但他吃了苔藓,喝了冷凝水,吃了一小块净肉。
体力恢复了大约一半。
他看着安全区中央那个脉动的副本入口——他已经能认出它了。
一道被肉质组织包围的裂隙,平时紧闭着,只有在倒计时归零的时候才会打开。
现在它安静地嵌在肉壁深处,裂隙边缘渗出极淡的淡金色光晕。
23小时07分。
意识深处的脉动又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