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站在富力盈凯广场楼下。
抬头往上看,这栋楼像一进云里的金箍棒,玻璃幕墙把清晨的阳光折射成无数道刺眼的光线。一楼大堂的旋转门是铜制的,锃亮得能照出人影——我凑近看了一眼,里面那个人穿着昨晚在步行街花了六十块买的格子短袖衬衫,胡子刮得净净,头发用了两块钱的发胶抓了个型。
像个正经人了。
但我心里清楚,我这个“正经人”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不是衣服,是脑子里那几十本书的内容。
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自信。
这东西不是装出来的。是我在工地搬砖时、在工厂打螺丝时、在传销窝里跳楼逃跑时,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大堂里有保安。这次没拦我,因为赵欣怡昨天就把我的信息录入了访客系统。
电梯坐到三十二楼,门一开,前台小姐姐就站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李昊先生吗?”
“对。”
“赵总让我在这里等您。请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经过一个开放式办公区,里面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在低头看电脑。看到我经过,其中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怎么说呢——一点点敌意。
不奇怪。
一个空降的“合伙人”,学历不明,背景不明,空着手就来了,换谁都会有想法。
前台小姐姐推开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赵总,李昊先生到了。”
赵欣怡坐在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面,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打底衫,比那天咖啡厅见面时练了很多。看到我,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伸出手。
“欢迎,合伙人。”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但握手的力度不小,有一种刻意为之的专业感。
“谢谢赵总给我这个机会。”
“别叫赵总,叫欣怡。我们说好的。”
“行,欣怡。”
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让我坐下,然后从前台小姐姐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夹,递给我。
“这是公司目前的组织架构和情况,你先看一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我翻开文件夹。
欣怡资本,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五百万,法定代表人赵欣怡,经营范围包括咨询、资产管理、创业等。目前团队九个人,方向暂定为“大消费领域的早期”,已接触三个,但都还没有实质推进。
我把文件夹合上,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你让我说实话,还是说客气话?”
“当然是实话。”
“那我直说了——你这家公司,到现在为止,做的全是无用功。”
空气突然安静。
赵欣怡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丝……不高兴?
但她忍住了,深吸一口气:“说下去。”
“大消费领域的早期”——这七个字本身就是问题。第一,“大消费”范围太宽,食品、饮料、服装、美妆、家居、零售,什么都想做就等于什么都做不好。第二,“早期”需要深度尽调,你们团队九个人,有谁做过早期?我翻了刚才那几页材料,没有一个人的履历里有相关经验。第三,你接触的三个——一个茶品牌、一个健身工作室、一个社交电商APP——全是风口上的东西,但风口上的东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人都在抢,估值虚高,竞争激烈,你没有核心竞争力,凭什么赢?”
赵欣怡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火山爆发式的变,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冷静。
冷静得像在冰箱里冻了三天。
“你继续说。”
“我的建议是——第一,收窄赛道。找一个你们真正懂、有资源、有壁垒的方向,垂直深耕。第二,调整策略。早期不是光看BP就能投的,你需要有自己的判断模型和尽调体系。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现在的角色不是人,是创业者。你的竞争对手不是其他机构,是时间。三个月之内,如果投不出一个像样的,你这个公司就会变成摆设,你爸给你的下一个五百万就会变成‘回家上班’的通知书。”
我说完了。
赵欣怡沉默了很久。
大概有三十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我以为她要发火。
结果她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你说得对。”
我愣了一下。
“你说得全对。”她转过身,眼眶又红了——对,又红了。这姑娘怎么这么爱哭啊?上次红眼眶是因为共鸣,这次红眼眶是因为……被戳穿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问题吗?”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改。我跟你说实话——这五百万是我爸给我的‘考题’,但他的潜台词是‘你考不过’。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你爸是赵德明,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拥有一切。但我想证明,我可以不靠他。”
她走到我面前,一字一顿地说。
“李昊,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让你给我锦上添花的。我是让你来——帮我破局的。”
我看着她。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就是没掉下来。
这一刻我突然理解了《厚黑学》里一句话——李宗吾说,“厚者,忍也;黑者,狠也。” 真正的狠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狠。
她请我来,当着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的面,把自己公司的底裤都扒了——这是对自己狠。
这种狠,跟我在工地搬砖时候的狠,是一样的。
“行。”我站起来,“那就破局。”
“怎么破?”
“第一步,开会。把所有人叫进来,我要做一个全员讲话。”
“你要讲什么?”
“讲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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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会议室。
九个人坐在长桌两侧,我和赵欣怡坐在一头。
我扫了一眼这九张脸。
七女两男。平均年龄大概二十六七岁,每个人都穿得很精致,桌上摆着MacBook和星巴克,空气里飘着某品牌香水的味道。
这配置,说实话,不像一个创业团队,更像一个富家千金的“闺蜜圈”。
我清了清嗓子。
“各位好,我叫李昊,是欣怡新请的……嗯,你们可以理解为‘战略顾问’。”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今天要说几件事,可能会让你们不太舒服。但我保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公司好,也是为你们好。”
没人说话。
“第一件事——你们这家公司,三个月内如果投不出一个像样的,必死。”
会议室的温度骤降了五度。
有人皱了皱眉,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赵欣怡——赵欣怡的表情是“我也没办法,让他说吧”。
“我为什么这么说?很简单。你们九个人的工资加社保加房租加运营成本,一个月至少三十万。五百万的注册资本,撑死够烧十六个月。但你们已经了三个月,一个都没投出去——这相当于什么?相当于你们已经烧掉了一百万,连个响都没听见。”
“第二件事——你们的方向是错的。大消费?什么是大消费?吃穿住用行,全是大消费。你们有资源覆盖所有赛道吗?没有。那为什么不定一个更精准的方向?因为你们在逃避。定一个宽泛的方向,意味着你们永远不需要对任何人说‘不’。但这个行业最核心的能力,恰恰是‘说不’。巴菲特说过,成功的秘诀就是‘专注’和‘拒绝’。拒绝99%的机会,才能在1%的机会里赚到钱。”
“第三件事——你们中间,有人不适合待在这里。”
这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炸了。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谁啊你?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这个公司付出了多少?”
我没慌。
《影响力》里的“互惠原则”——先给后取。我的“给”还没到位,怎么能“取”呢?
所以我笑了。
“大姐,你先坐下,听我说完。”
“你叫谁大姐?!”
会议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
赵欣怡也嘴角抽了一下,但强忍着没笑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
“各位,我不是来拆台的。我是来搭台的。我刚才说的那三件事,不是批评,是诊断。就像你去看病,医生说‘你得了肺炎’,这不是在骂你,是在告诉你病因。”
我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这是市场。你们要在这个圈子里找到可以的好。问题是,这个圈子里有骗子、有吹牛的、有PPT创业者、有数据造假的——你们有没有办法分辨?”
我又画了一个小圈。
“这是你们的专业能力圈。在这个圈子里,你们是安全的。出了这个圈子,你们就是韭菜。”
我把马克笔放下,转身面对所有人。
“所以我的方案很简单——第一,用一个星期的时间,重新定义你们的赛道。找一个你们真正懂、有资源、有优势的方向。第二,建立一套完整的筛选和尽职调查体系,从今天起,每一个进入立项会的,都必须经过五层过滤。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从今天起,这家公司不再是一个‘富二代的兴趣小组’,而是一个真正的、专业的、以盈利为目标的风险机构。”
我说完的时候,会议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那个穿香奈儿的女人坐下了,但脸上的不服气还在。
赵欣怡站起来。
“我支持李昊的建议。从今天起,他担任公司的战略合伙人,所有重要决策,必须经过他的同意。”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接下来一周,全员复盘。所有人都要参与新赛道的讨论,下周一之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我们到底要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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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赵欣怡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
“你刚才说的那些,够狠。”
“不狠不行。你的团队太舒服了。创业公司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有危机感。”
“那你觉得,我们该投什么方向?”
我没直接回答,而是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笔记本,是一本我手写的“行业观察记录”。
六年的打工生涯,我每换一个行业,都会记录下这个行业的供应链结构、利润分配、痛点、机会。
工地搬砖:建材供应链信息不对称,中间商赚差价太大。
电子厂打螺丝:制造业的利润被品牌方和渠道两头挤压,代工厂活得最惨。
焊工:特种工种有技术壁垒,但缺乏标准化培训和认证体系。
刷油漆:装修行业极度分散,用户痛点多,但整合难度大。
我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四个字——“蓝领服务”。
我指着这四个字,对赵欣怡说。
“投这个。”
“蓝领服务?什么意思?”
“全中国有4亿蓝领工人,他们的吃、住、行、培训、招聘、社交、金融——每一个细分市场都是千亿级别的。关键是,这个赛道是传统行业,不性感、不酷、没有故事可讲,所以VC们看不上。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个赛道没有泡沫,估值合理,竞争不激烈。”
赵欣怡看着那四个字,若有所思。
“你怎么确定这个方向有前景?”
“因为我就是蓝领。我搬过砖、打过螺丝、做过焊工、刷过油漆——我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也知道他们的痛点在哪里。这不是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BP,是用六年时间、用一身伤疤换来的认知。”
王阳明《传习录》里有一句话:“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我对蓝领的理解,既有“知”——从书上学来的经济学、心理学、博弈论,又有“行”——六年摸爬滚打的血泪史。
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
赵欣怡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李昊,你知道吗?你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不是你读了多少书,也不是你有多聪明——而是你明明可以靠脑子吃饭,却偏偏要先拿命去验证一遍。”
“这不是傻,这是认真。”
“嗯,”她点点头,“很认真。”
然后她伸出手。
“来吧,合伙人。让我们用你的‘认知’,去改造这个4亿人的大市场。”
我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的手心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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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所有的成功,都不是因为你有多强,而是因为你找到了对的战场。”
然后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那个穿香奈儿的女人站起来质问我时,所有人都在看我的反应。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孟子》里的一句话:“虽千万人,吾往矣。”
不是我装。
是真的。做了六年底层,什么白眼没见过?什么冷嘲热讽没听过?几个人不服气的眼神而已,对我而言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但我也知道,光靠嘴皮子不行。
接下来这一周,我必须拿出真东西来。
证明给他们看——这个初中毕业的山里娃,不是来混饭吃的。
他要带着所有人,赚大钱。
写完笔记本,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赵欣怡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
我回了两个字。
“客气”
她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地上打滚,配字是“好开心”。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
不是因为表情包可爱。
是因为我想起来,她在酒吧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那种“忧郁的明亮”;在咖啡厅聊芒格的时候,红了眼眶的样子;在办公室里被我戳穿痛点的时候,强忍着不掉眼泪的样子。
和现在,发猫咪打滚表情包的样子。
这几个样子,同一个人。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也比我想象的简单得多。
复杂的是她的处境——有钱人的女儿想证明自己,这种故事听起来像凡尔赛,但真正身处其中的人,那种被“父亲”这个巨大的影子笼罩的感觉,我这种穷小子本无法想象。
简单的是她的内心——她只是想被认可。不是被赵德明认可,是被自己认可。
我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
“芒格说,要想得到你想要的某样东西,最可靠的办法是让你自己配得上它。”
“欣怡想配得上‘自己’。”
“我想配得上她。”
写完这行字,我又把它划掉了。
不。不是“配得上她”。
是“配得上跟她并肩作战”。
这他妈的才叫合伙。
窗外,广州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万家灯火亮得像地上的星河。
我熄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新赛道要定,团队要管,要找,模型要建。
但我一点也不累。
因为这六年,我等的就是今天。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