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钱多说要让沈安死,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沈安破获刘公子案、伺候好知府大人之后,整个清河县衙都知道了一件事——赵大人离不开沈安。
这让钱多恨得牙痒痒。
论资历,他比沈安早来三年。论品级,他是从八品县丞,沈安是正九品主簿,他高半级。论关系,他姐夫是府衙的师爷,后台硬得很。
凭什么沈安一个穷酸举子,整天摸鱼喝茶,还能得到赵大人赏识?
钱多不服。
他决定给沈安一个教训。
这天一早,沈安刚进县衙,就看见钱多笑眯眯地走过来。
“沈老弟,来来来,哥哥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沈安看了他一眼:“钱兄,您笑成这样,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钱多脸色僵了一瞬,随即恢复笑容:“瞧你说的,哥哥能害你吗?是这样的,朝廷要清查各地粮仓,咱们清河县的粮仓账目有点……嗯,小问题。赵大人说这事儿交给你办最合适。”
沈安停下脚步:“粮仓?”
“对,粮仓。”钱多拍拍他肩膀,“沈老弟办事,哥哥放心。”
说完,他大步走了,背影都透着得意。
沈安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周明远从旁边凑过来:“粮仓的事是个坑。”
“我知道。”
“你知道还接?”
“我不接,赵大人也会硬塞给我。”沈安叹了口气,“走吧师爷,去看看粮仓到底是什么情况。”
清河县粮仓位于县城东边,占地不小,但门口长满了草。
沈安和周明远到的时候,仓管员李老头正躺在椅子上打瞌睡。
“李老头,查仓了。”沈安敲了敲桌子。
李老头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沈安,脸色瞬间变了:“沈……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查仓啊。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当然欢迎!”李老头满头大汗,“大人您稍等,我这就去拿钥匙……”
他说着就要往后走。
沈安叫住他:“李老头,钥匙不就在你腰上挂着吗?”
李老头低头一看,果然,钥匙就在自己腰间。
他尴尬地笑了笑:“大人眼力好,眼力好……”
沈安也不戳破,跟着李老头进了粮仓。
粮仓很大,分成八个囤子。沈安挨个看过去,前面七个囤子虽然粮食不满,但还算正常。
到了第八个囤子,李老头突然挡在前面:“大人,这个囤子……这个囤子漏水,里面霉味大,您别熏着了。”
沈安看着他:“李老头,你知不知道,越是拦着不让看的地方,越有问题?”
李老头脸色煞白。
沈安推开他,打开第八个囤子的大门。
里面空空荡荡,一粒粮食都没有。
“李老头,解释一下?”沈安转过身,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了。
李老头扑通跪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这……这不关小人的事!”
“不关你的事?你是仓管员,粮仓空了不关你的事,关谁的事?”
李老头浑身发抖:“是……是钱大人让小人这么的!他说粮食被他调走了,让小人把账目做平。小人不敢不听啊……”
沈安和周明远对视一眼。
钱多调走粮食?一个县丞,调走朝廷的粮仓储备?他哪来那么大胆子?
“调走了多少?”沈安问。
“三……三千石。”
沈安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石粮食,足够清河县百姓吃三个月。这笔账如果算在他头上,别说升官,脑袋都保不住。
“什么时候调走的?”
“上个月。钱大人说只是暂借,月底就还回来。可是这都月底了,粮食还没还……”李老头哭丧着脸,“大人,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您千万别把小人交出去啊!”
沈安没理他,转身走出粮仓。
周明远跟上来:“怎么办?”
沈安没说话,只是看着远方,若有所思。
县衙后堂。
赵德柱正在喝茶,看见沈安进来,笑眯眯问:“粮仓查得怎么样?”
沈安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大人,粮仓是空的。”
“噗——”赵德柱一口茶喷出来,“什……什么?空的?”
“第八个囤子,三千石粮食,一粒不剩。”
赵德柱脸色惨白:“这……这怎么可能?粮仓的账目是平的啊!”
“账目是平的,但粮食没了。”沈安喝口茶,“大人,您说这是谁的?”
赵德柱脑子转得飞快,突然一拍桌子:“钱多!是他提议让您去查粮仓的!他肯定早就知道粮仓有问题,想让您背锅!”
沈安点头:“大人英明。”
“那你还愣着什么?快去查啊!把粮食追回来!”赵德柱急得直跺脚,“要是上面来查,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沈安放下茶杯:“大人,粮食肯定追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钱多背后有人。”沈安平静地说,“一个县丞调走三千石粮食,没有后台撑腰,他不敢。您想想,他的后台是谁?”
赵德柱想了半天:“他姐夫?府衙的刘师爷?”
“刘师爷只是个小角色,他敢动粮仓?”沈安摇头,“大人,您再想想。”
赵德柱脑子不够用了:“那是谁?”
沈安不说话。
周明远在旁边轻咳一声:“大人,听说钱多最近跟临江县的李知县走得很近。”
赵德柱脸色变了:“你是说……临江县那个案子……”
沈安点头:“上次临江县缺三千两赋税,钱多给他出的主意是摊派到清河县。这次临江县缺粮食,他又打上了清河县粮仓的主意。”
赵德柱气得浑身发抖:“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本官这就参他!”
“大人别急。”沈安拦住他,“您参他,证据呢?账目是平的,粮食确实没了,但谁能证明是钱多调走的?李老头的话能当证据吗?他翻供怎么办?”
赵德柱愣住了:“那……那怎么办?”
沈安想了想:“大人,我有个主意。但您得答应我,这事儿成了之后,别升我官。”
赵德柱现在哪还顾得上这个:“行行行!你快说!”
沈安凑过去,低声说了一番话。
赵德柱听完,眼睛瞪得大大的:“这……这也行?”
“怎么不行?”沈安笑了,“大人您就等着看好戏吧。”
第二天。
整个清河县都在传一件事——粮仓闹鬼了。
“你听说了吗?粮仓那边半夜有哭声!”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三舅的表弟的邻居在粮仓当差,亲眼看见一个白衣鬼在囤子里飘来飘去!”
“天呐,那不会是以前饿死的灾民吧?”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谁都不敢靠近粮仓!”
消息传到县衙,赵德柱大惊失色:“什么?闹鬼?这还得了?沈安!你快去处理!”
沈安领命,带着一队衙役去了粮仓。
钱多在旁边冷笑: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当天晚上。
沈安让人在粮仓外面点起火把,自己带着几个胆大的衙役进了第八个囤子。
“都听好了,今晚咱们就在这里守夜。看看到底是人是鬼。”
衙役们虽然害怕,但也不敢不听。
到了半夜,果然传来一阵哭声。
“呜呜呜……我好惨啊……粮食没了……我饿啊……”
声音飘飘忽忽,从囤子深处传来。
几个衙役吓得腿都软了。
沈安却一脸淡定,拿着火把往里走。
“大人!别去!危险!”衙役们喊道。
沈安不理他们,继续往前走。
哭声越来越近。
终于,在囤子的最里面,沈安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白衣服,披头散发,蹲在地上呜呜哭。
“行了,别装了。”沈安把火把往前一照,“孙强,你以为穿上白衣服我就不认识你了?”
那人猛地抬头,正是之前打死刘公子的孙强——钱多的小舅子。
孙强脸色惨白:“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沈安笑了:“因为装鬼这主意,就是我让人传出去的。我故意放出消息说粮仓闹鬼,就是想引你出来。你姐夫钱多听到消息,肯定会让你来粮仓销毁证据,对不对?”
孙强彻底傻了。
沈安蹲下来,看着他:“孙强,你上回打死人,我帮你求情,才判了个误,只关了三个月。你姐夫把你捞出来,你就帮他这种掉脑袋的事?你知不知道,盗卖官粮是死罪?”
孙强浑身发抖:“我……我不知道……我姐夫说只是借……”
“借?”沈安冷笑,“三千石粮食,你说借就借?借给谁了?临江县对不对?”
孙强不说话。
沈安站起来:“孙强,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出来,我保你不死。第二,我现在就把你交给赵大人,你自己扛着。你选吧。”
孙强瘫在地上,哭了:“我说……我都说……”
第二天一早。
赵德柱升堂,孙强当堂交代了全部经过——
钱多勾结临江县李知县,盗卖清河县粮仓三千石粮食,以低价卖给临江县,从中牟利八百两银子。李老头负责做假账,孙强负责运输。
钱多被当场拿下。
他跪在地上,还在狡辩:“大人!这是诬陷!孙强他胡说八道!”
沈安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钱兄,这是我从孙强家里搜出来的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笔交易。你要不要看看?”
钱多脸色惨白,瘫倒在地。
赵德柱一拍惊堂木:“来人!把钱多关进大牢!本官要上报朝廷,严惩不贷!”
钱多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沈安!你等着!我姐夫不会放过你的!”
沈安打了个哈欠:“你姐夫?他自身都难保了。”
事情闹大了。
府衙的刘师爷(钱多姐夫)听说小舅子被抓,赶紧活动关系想捞人。但赵德柱这次学聪明了,直接把案子报到了知府大人那里。
知府大人一看,临江县李知县也牵扯其中,不敢怠慢,上报朝廷。
最终,钱多被判流放三千里,李知县革职查办,刘师爷也被牵连丢了差事。
而沈安——
“沈安!你又立功了!”赵德柱激动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本官决定,升你为县丞!从今天起,你就是从八品了!”
沈安苦着脸:“大人,我说过别升我官……”
“闭嘴!这是朝廷的意思,本官也拦不住!”赵德柱拍拍他肩膀,“你就安心当你的县丞吧!”
沈安叹了口气:“那……能加俸禄吗?”
赵德柱:“……能。”
“那行吧。”沈安勉强接受了,“不过大人,我还得提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县衙开会,不能早于巳时。我是县丞了,有资格提这个要求吧?”
赵德柱哭笑不得:“行行行,都依你!”
当晚,沈安宿舍。
周明远看着正在泡脚的沈安,忍不住问:“沈安,你今天这出‘装鬼引蛇出洞’的戏,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沈安闭着眼睛:“师爷,您知道为什么钱多会中计吗?”
“因为他心虚?”
“对,但不止。”沈安睁开眼,“因为他太想害我了。他以为让我查粮仓,我肯定会死。但当我说粮仓闹鬼的时候,他害怕了——他怕我真的查出什么,所以急着让孙强去销毁证据。”
周明远感叹:“你这是在用他的贪婪和恐惧对付他自己。”
沈安笑了:“师爷不愧是师爷,一语道破天机。”
“可是你就不怕他不中计?”
“不中计也没关系。”沈安重新闭上眼睛,“那我就真的装几天鬼,吓唬吓唬他。反正又不损失什么。”
周明远彻底服了。
沈安打了个哈欠:“师爷,天色不早了,您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
“什么事?”
“我现在是县丞了,总得做点样子。明天我打算——换个更大的宿舍。”沈安笑了,“至少得能放下一个更大的洗脚盆。”
周明远笑着摇头,转身离开。
沈安躺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县丞啊……没想到我这条咸鱼,也有翻身的一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翻身归翻身,该摸鱼还是得摸鱼。升官不摸鱼,等于没升官。”
说完,他心满意足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