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山崖上的十二种光
No.01 — Featured

山崖上的十二种光

作者:良凤江人 分类:职场婚恋 时间:2026-07-09

如果你喜欢看职场婚恋小说,一定不要错过良凤江人的一本书《山崖上的十二种光》,这本书的主人公是沈砚洲阮青禾。沈砚洲住下来的第一个完整的一天,是从一碗没有煮糊的粥开始的。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昨晚睡在他的屋里,他的床不大,一米五的宽度,两个人躺着刚好,翻身的时候手臂会碰到手臂,腿会碰到腿。他的体温比我高...

01.精彩节选

沈砚洲住下来的第一个完整的一天,是从一碗没有煮糊的粥开始的。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昨晚睡在他的屋里,他的床不大,一米五的宽度,两个人躺着刚好,翻身的时候手臂会碰到手臂,腿会碰到腿。他的体温比我高,靠过来的时候像一个小火炉,热烘烘的,在十月的凉夜里舒服得像泡在温水里。我记不清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他一直在说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河面上的水声,咕噜咕噜的,不打扰人,但你知道它在。

他说的话我大部分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句,他说:“我回来之前,在京城的每一天都在想,你今天进山走的是哪条路。西边的还是东边的?有没有带够水?有没有遇到蛇?有没有人陪你?”

我说没有。没有蛇,没有坏人,没有人陪我。

他说:“以后都会有的。”

这句话我记了一整夜,连做梦都在想。梦里他和我一起进山,走的是西边的路,阳光很好,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和现实反过来了。他在梦里走山路比现实里稳,不会喘,不会滑,像一个在山里长大的人。他的背影很好看,肩膀宽宽的,腰很窄,走路的姿势很好看,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我跟在后面,想喊他,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笑了。那个笑容很亮,比阳光还亮。我说不出话,但他好像知道我想说什么,他走过来,拉起我的手,说——

“起床了。”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现实的。

我睁开眼,沈砚洲站在床边,已经穿好了衣服,头发也梳过了,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粥,白米粥,比昨天的好——没有糊,没有夹生,米粒煮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像一面小镜子。

“你煮的?”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嗯。今天成功了的。”

我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不糊了,不生,不咸不淡,刚刚好。米粒软烂,米汤浓稠,入口有一种粮食本身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淀粉在口腔里被唾液分解后产生的那种淡淡的、回甘的甜。

“好吃。”我说。

他笑了。这次的笑了不起,不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安慰我”的笑,也不是那种“我本来就很厉害”的自满,而是那种努力了很久终于做成一件事以后、心满意足的、不需要别人夸也知道自己很棒的笑。

我把一碗粥吃得净净,连碗壁上的米汤都用手指刮了吃了。他看着我这个动作,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又红了。这个动作是很亲密的人才做的——把碗舔净,说明这碗饭是你做的,说明我珍惜你做的每一粒米。

“你今天进山吗?”他问。

“进。昨天没去,今天得去。卷柏要过季了,再不去就采不到了。”

“我跟你去。”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下面青黑的影子还在,但比昨天浅了一些,嘴唇也不那么了,脸色好了一些。一碗粥、一觉、一个人,把他从三千六百里外的疲惫里捞了回来。

“山路湿,你行吗?”我问。

“你行我就行。”

我们进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八点多的光,不烈不淡,黄澄澄的,像鸡蛋黄打在蓝色的天幕上,慢慢往下淌。雾气散了大半,只在对面的山腰上还有一些残存的云,像一条白色的腰带,系在山的腰上,松松垮垮的,风一吹就要掉。

沈砚洲背着我的备用竹篓,里面装了两壶水、几个米糕、一把小铲子、一卷绷带——他坚持要带绷带,说万一摔了可以包扎。我说你盼我点好行不行,他说不是盼你摔,是备着,有备无患。他拍照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会带——备用电池、备用储存卡、备用镜头、备用三脚架,连备用相机的带子都多带了一。他说拍照可以用不上,但不能想用的时候没有。

进山的路还是那条路,碎石、土坡、齐腰高的野草、带刺的枝条。但今天走起来感觉不一样了,不是因为路变了,是因为走法变了。以前我一个人走的时候,脚步快,呼吸急,眼睛只盯着脚下和前方的目标点,心里想的是“快点到山顶,快点采完,快点回去”。今天不一样,今天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要等他——他现在已经不怎么喘了——而是因为不想走完。

这条路很短。从山脚到卷柏坡,走路只要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是我们一天当中唯一完全属于彼此的时间。在山上,没有祖母,没有王婶,没有镇上那些看热闹的眼睛,没有手机信号,没有京城来的电话。只有山、风、鸟、树,和他。

“你以前采卷柏的时候,一个人怕不怕?”他问。

“不怕。卷柏坡朝北,太阳晒不到,阴森森的,但不吓人。那种阴不是鬼的阴,是植物的阴——蕨类、苔藓、地衣,它们喜欢阴凉湿的地方。你蹲下来看,能看到一个很小的世界。蚂蚁在苔藓里钻来钻去,蜗牛在叶子上留下一条银色的痕迹,地衣把石头染成橘黄色。那个世界不需要太阳,也能活得很好。”

他听得很认真。他听人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会微微侧着头,把右耳朝向说话的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右耳听力更好,还是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姿势,但那个侧头的动作让我觉得他在很用力地听。不是敷衍的听,不是礼貌的听,是真的把你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捡起来,放在心里。

说话间到了卷柏坡。坡不大,半亩左右,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岩石上长满了青苔和地衣,绿色的、灰色的、橘黄色的,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抽象画。石缝里长着卷柏,一丛一丛的,叶子灰绿色,卷成小球状,像一个个缩起来的刺猬。

我蹲下来,开始采。小铲子进石缝里,轻轻一撬,整株卷柏就起来了。抖掉部的土,码整齐,放进竹篓。动作很快,很利落,和他按快门一样——眼睛看准了,手就动了,中间没有犹豫的时间。

他蹲在我旁边,没有帮忙。不是不想帮,是不会。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我:“我能拍吗?”

“拍什么?”

“拍你采药。”

我没有抬头,继续采。“拍吧。”

他站起来,后退了几步,蹲下,举起相机。快门声在安静的卷柏坡上响起来,咔嚓、咔嚓、咔嚓,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心跳。我继续采我的手,不去看他,不去想他在拍我。我要做一个“很自然的人”,他说过的,我是一个很自然的人,他不想让我变得不自然。

但我知道他在拍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透过镜头落在我身上,和阳光不一样,阳光是热的,他的目光是暖的。不是温度,是质感——阳光像一块被烤热的石头,他的目光像一条晒了一下午的棉被,蓬松的,柔软的,盖在身上刚刚好。

“你拍完了吗?”过了大概十分钟,我问。

“没有。一辈子都拍不完。”

我一铲子撬起一株卷柏,土扬起来,落在他镜头上。他把相机放下,用袖子擦了擦镜头,看着我笑。那个笑里有一点埋怨,但更多的是“你这个人真实的”那种无可奈何的喜欢。

中午,我们在卷柏坡上吃了午饭。米糕凉了,但还是软的,咬一口,糯米和米粉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水壶里的金银花茶也凉了,凉茶比热茶更解渴,一口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像一条细细的冰线。

他坐在我旁边,膝盖碰着膝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无数个细碎的光斑。我们头顶的树叫麻栎,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的,像在下一场金色的雨。

“沈砚洲。”

“嗯。”

“你会一直拍我吗?”

他咬了一口米糕,嚼了很久。麻栎叶在他头顶簌簌地落,有一片落在他头发上,卡在发丝之间,金黄色的,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不会。”他说。

我愣了一下。

“我不会一直拍你。”他说,“因为我不需要。一直拍,说明我还在找。不拍了,说明我找到了。”

他把头发上那片叶子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叶子飞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远处的草丛里,不见了。

“我找到你了。所以不需要一直拍了。想拍的时候拍一张,不想拍的时候就看着你。”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阳光透过麻栎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像他的表情也在忽明忽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一直亮的,从第一天在山路上看到我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暗过。

我的心跳快了。不是那种“怦怦跳”的快,是那种整个腔都在震动的快,像有人在口装了一个低音炮,咚、咚、咚,震得我的手指都在抖。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米糕,但其实米糕已经被我捏变形了,红豆沙从裂缝里挤出来,黏在我的手指上,紫红色的,像一小块凝固的晚霞。

他看到了,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拉过我的手,一一地帮我擦。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样很贵重的东西。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很小,很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药渍,指节粗大,掌心有茧。这不是一双好看的手。但他在擦这双手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擦拭镜头的镜片。

“你的手很好看。”他说。

“不好看。”

“好看。这些茧好看,这些草药渍好看。你用手养活了自己,养活了你。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手。”

我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我学会了,在他面前不哭。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哭了以后他会心疼,他心疼了就会自责,他自责了就会觉得是他让我哭的。我不想让他觉得是他让我哭的。让我哭的不是他,是他说的话。那些话太好听了,好听到不像是真的,但它是真的。

下午回到家,祖母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昨天晒的已经了,她把透的收进布袋子里,把新采的铺上去。金银花、野菊花、车前草、鱼腥草,铺满了三个竹匾,在阳光下散发出清苦的药香。

沈砚洲走进院子,把竹篓放在石桌旁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长出了一口气。他今天走了不少路,进山出山,加上在卷柏坡上蹲了那么久,腿应该酸了。他没有喊累,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两只手在揉自己的小腿。

祖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绿豆汤是凉的,在井水里镇了一上午,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出了一层薄汗。

“喝了。”祖母把碗放在他面前。

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愣了一下。“甜的?”

“放了冰糖。”祖母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慢了很多,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让甜味在舌尖上停留很久。他的眼睛眯起来了,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一碗绿豆汤,让一个从京城来的摄影师露出了这样的表情。不是因为汤有多好喝,是因为熬汤的人在放冰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浮上来一句话,不是我想的,是自己冒出来的——这就是子。煮糊的粥、放凉的米糕、甜了的绿豆汤。屋檐下晾着的衣服、院子里晒着的草药、石桌上趴着的老猫。一个人回来了,另一个人不走了,第三个人在厨房里切肉。肉下锅了,油滋啦一声响,香味飘出来了。子就活过来了。

不需要大事。不需要惊心动魄。一碗绿豆汤就够了。

晚上,祖母睡下以后,我去了他那里。

我带了针线盒。他的那件灰色棉麻上衣,扣子又掉了一颗。上次是我缝的,这次还是我缝。他坐在椅子上,我坐在床边,线穿好了,针在头发上划了一下——祖母教的,这样针更好扎进布里。我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动作不快但很稳。

他在看我。我知道。他的目光落在我头顶,温温的,像一盏灯。我不用抬头就知道他在看,因为那目光有重量,不重,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青禾。”

“嗯。”

“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我的手顿了一下。针停在半空中,线从布面上垂下来,在灯光下晃了晃。

“离开?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去城市,去京城,去我没带你去过的地方。”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问我了。在山顶看落的那天,他问过我——“你想过走出去吗?”那时候我的回答是“我走出去什么?我不认识山外面的路”。现在他又问我了。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答案,还是不认识山外面的路。但不一样的是,现在认识了一个山外面的人。

“如果你在,我就去。”我说。低下头,继续缝。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椅子响了一下,他往前挪了挪,离我更近了。他的膝盖抵着我的膝盖,他的呼吸拂在我的手背上,热热的,痒痒的。

“我在。”他说。“不管在哪里,我都在。”

我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结,剪断线,把衣服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那颗扣子——缝得很牢,针脚很密,比他走之前那一次缝得更好。他已经可以放心地穿这件衣服了,扣子不会掉了。

“谢谢。”他说。

“你不用跟我说谢谢。”

“我不是客气。”

“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是一种习惯。对你好的人,要说谢谢。”

“那我每天都要对你好,你每天都要说谢谢,你不烦吗?”

“不烦。谢谢。”

我笑了。他也笑了。老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门口,看看他,又看看我,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了,比昨晚圆了一些,亮了一些。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把房间分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暗。我们坐在暗的那一半,谁都没有动。

“沈砚洲。”

“嗯。”

“你明天做什么?”

“明天拍照。拍你。”

“拍她做什么?”

“她好看。”

我愣了一下。祖母好看吗?七十二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多得像核桃壳,背也驼了,走路没有以前快了。好看吗?不好看了。但在他的眼睛里,好看的。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那种好看,是另一种——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把苦和甜都咽下去了,把该等的等了该放的放了,把子过成了现在的样子。那种人的脸上有一种光,不是年轻的光,是岁月磨出来的光。他要拍的就是那种光。

“她不会让你拍的。”我说。

“那你就帮我。”

“我怎么帮?”

“你让她笑。”

我想了想,说:“不用我帮。你在她面前,她就笑了。”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无数片银白色的光,像河面上的碎金,但颜色不同。他伸出手,把一缕从我耳边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我的耳廓,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叶子。我的耳朵烫了,像被火烧了一下。他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快了。

窗外,河水在流。不远不近的声音,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床头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温温的。老猫已经睡着了,打着很小的呼噜,呼——呼——呼——,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叹气。

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他的肩膀很宽,靠在上面很稳,像靠着一面晒了一下午的墙。他的体温透过棉布传过来,温热的,均匀的,像呼吸一样的。

一夜无梦。因为最好的已经在身边了,不需要做梦。

02.目录

03.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