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实弹射击那天，是个大晴天。
九月的太阳毒辣得很，晒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烧感。靶场上没有一丝风，空气燥得像是在烤箱里。
新兵们坐在等待区，枪靠在腿边，有人紧张得搓手，有人一遍一遍地检查枪膛，有人盯着远处的靶牌发呆。
范班长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
“第一轮，体验射击。每人五发，不计成绩。目的只有一个——让你们听个响，感受一下后坐力。打完之后回来总结。”
他顿了顿。
“射击的时候，瞄准了就扣，不要犹豫。越犹豫越打不准。听明白没有？”
“明白！”
“好。第一组，三班出列。”
三班十二个人站起来，拎着枪走向射击地线。
陈默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他前面是赵磊，后面是李金宝。赵磊走路的时候腿有点发软，陈默看出来了。
“放松。”他低声说。
“我放松不了。”赵磊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就当是在训练场瞄靶，多了一个响声而已。”
赵磊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到了射击地线，每个人一个射击位。地上铺着一块迷彩垫子，垫子前面摆着五发。
“卧姿——装！”
口令一下，所有人趴了下去。
陈默趴下去，把弹匣卸下来，一发一发地把压进去。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发都压到位。
压完，装上弹匣，拉枪机上膛。
“射击地线——准备！”
陈默把枪托抵进肩窝，右眼找到觇孔，准星对准靶子。
靶子在一百米外，看起来很小。白色的靶心在阳光下反着光，微微晃动——不是靶子在晃，是心跳传到枪上了。
他停止呼吸。
“开始射击！”
各种声音在耳边炸开了。“砰！砰！砰！”枪声此起彼伏，在靶场上空回荡，撞到对面的山上又弹回来，形成一阵一阵的回音。
九月份的，空气稀薄，枪声听起来比内地更脆、更响。
陈默没有急着扣扳机。他等了一秒，让自己适应这个声音，然后食指开始慢慢加力。
一道火。
二道火。
“砰。”
枪身猛地往后一撞，肩窝被顶了一下。火光从枪口喷出，枪口烟在眼前散开。
陈默的视线没有离开觇孔。他通过瞄准镜看到靶子后面扬起一小团尘土，弹着点偏左上。
偏左上。
风不大，可以忽略。偏左上是瞄准的问题——准星偏左了，或者眼睛没贴正。
他调整了一下据枪姿势，把枪身往右带了一点。
第二发。
“砰。”
尘土在靶心附近扬起，比第一发好多了。
第三发。
“砰。”
第四发。
“砰。”
第五发。
“砰。”
五发打完，陈默关保险，拉枪机，确认枪膛空着。他没有动，保持着卧姿，枪口朝前，脸贴着枪托。
耳朵里嗡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开会。身边的枪声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棉花。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起身。
射击纪律他记得很清楚——打完了也不能动，所有人打完了，统一听口令才能起来。这是规矩，是为了安全。
过了大概十几秒，最后一个新兵也打完了。
范班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全部——起立！”
十二个人同时站起来。
陈默站起来的时候，耳朵还在嗡嗡响。他转头看了看赵磊，赵磊脸上的表情有点茫然，嘴唇在动，但陈默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陈默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赵磊咧了咧嘴，不再说了。
李金宝也打完了。他的脸有点白，但手很稳，站起来的时候枪握得很紧。
报靶。
对讲机里传来靶壕里的声音。
“一号靶，三十八环。”
“二号靶，四十一环。”
“三号靶，三十五环。”
“四号靶，四十四环。”
陈默的四号靶，四十四环。
五发，四十四环。这个成绩在新兵里算不错的。范班长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个数字，没有点评。
赵磊是六号靶，二十九环。
听到这个数字，赵磊的脸垮了。二十九环，五发，平均一发不到六环。
李金宝是八号靶，三十二环。
范班长合上记录本，扫了一眼全班。
“回去再练。实弹射击不是瞄靶，它响了，有后坐力，有人会害怕。怕不怕没关系，打多了就不怕了。”
他顿了顿。
“但是有一点——射击的时候犹豫不决的，永远打不好。瞄准了就打，别等。”
陈默听出来了，这话是说给赵磊听的。
赵磊低着头，不敢看范班长的眼睛。
回到等待区，第一组打完的人坐下，第二组上去打。
赵磊坐在陈默旁边，还在看自己的成绩。
“二十九环……”他自言自语似的，“我明明瞄得很准。”
“你扣扳机的时候犹豫了。”陈默说。
赵磊想了想，好像是犹豫了那么一下——瞄准了，又怕打不准，又瞄了一下，扣扳机的时候就猛扣了。
“下次别犹豫。”陈默说，“瞄准了就扣，错了也比犹豫强。”
赵磊点了点头。
李金宝在旁边安静地坐着，他打了三十二环，不算好，但他脸上没有赵磊那种沮丧。他就是在想问题，在想刚才每一发哪里出了问题。
陈默注意到，他的耳朵也在嗡嗡响。
所有人都没有戴耳罩。打枪就是听响，听多了就习惯了。
耳朵嗡嗡响了大半个小时才慢慢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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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次射击。
有了上午的经验，新兵们没那么紧张了。
范班长这次没有让三班先上。
“三班，最后一批。”
三班的人坐在等待区，看着其他班的人打。
枪声一阵一阵地响，耳朵又开始嗡嗡响了。但这一次，陈默发现自己的耳朵适应得快了一些。
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三班了。
“卧姿——装！”
口令一下，所有人趴了下去。
陈默压、上膛、据枪、瞄准。
“开始射击！”
这次他没有等。枪声炸开的同时，他的食指开始加力。
“砰。”
弹着点在靶心附近。
调整。
“砰。”
“砰。”
“砰。”
“砰。”
五发打完，他关保险、拉枪机、确认枪膛空着，然后继续保持卧姿，枪口朝前，一动不动。
全班最后一发打完之后，过了几秒，范班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全部——起立！”
十二个人同时站起来。
报靶。
“四号靶，四十八环。”
四十八环。
五发，只丢了两环。
这个成绩放在全连也是前排了。
赵磊这次打了三十六环，进步了七环。他听到成绩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李金宝打了三十八环，也进步了。
范班长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然后合上本子，走到队伍前面。
“今天打的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太差。三班的陈默，四十八环，全连最高。”
全班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默。
赵磊张大了嘴巴。
李金宝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神色。
其他几个新兵也在看他，有人惊讶，有人佩服，有人带着点不服。
陈默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四十八环，他知道自己打得到。上辈子新兵连结束的时候他的射击成绩就是优秀，这辈子不过是提前兑现而已。
范班长看了他一眼。
“不错。”
还是只有两个字，但这次语气比上次重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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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营区的路上，赵磊一直在问。
“四十八环你怎么做到的？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你快告诉我。”
“瞄准，停止呼吸，慢扣扳机。”
“就这？”
“就这。”
“可是我也是这么做的啊，我才三十六环。”
“你扣扳机的时候枪往下压了。”
“你怎么知道？”
“我趴在你旁边，看到了。”
赵磊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他每次扣扳机的时候，食指用力，整个手也跟着用力，枪口就往下压了几毫米——就这么几毫米，弹着点就下去了好几环。
“那怎么办？”
“扣扳机的时候，其他手指不要动。只动食指。”
赵磊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李金宝在旁边，把他和陈默的对话全记在了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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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点名的时候，周指导员特意提了一句射击的事。
“今天实弹射击，全连总体成绩还可以。三班陈默，四十八环，全连第一。新兵能打出这个成绩，不容易。大家向他学习。”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陈默坐在凳子上，腰板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想别的事。
射击结束后，他手上沾了不少枪油。洗手的时候没洗净，食指上还剩一层淡淡的油光。
这支九五式，他隔了十几年又摸到了。
上辈子打过的那些，加起来大概有几百发。每一发的后坐力都留在肩窝里，每一发的枪响都留在耳朵里。
这些东西，他以为退伍之后就忘了。
现在他知道，没忘。
身体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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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后，赵磊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
“陈默。”
“嗯。”
“你说，等新兵连结束，射击考核我能优秀吗？”
“不能。”
“……你就不能鼓励我一下？”
“鼓励没用。”
赵磊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陈默说了一句：“三十六环到优秀还差十几环，你先把四十五环打到了再说。”
“四十五环能打到吗？”
“能。”
“真的？”
“真的。”
赵磊翻了个身，踏实了。
陈默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出早。三公里，俯卧撑，引体向上。
然后又是新的训练科目。
子一天一天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