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卯时三刻,铜锣准时响了。
林辰从铺位上坐起来,肋骨被赵大壮踹过的地方还在疼——隔了一夜,淤血散开了,从一个小点变成拳头大的一片青紫。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套上布鞋站起来。石头在旁边窸窸窣窣地穿衣服,哈欠连天,嘴里嘟囔着这才睡了几个时辰。
天还是灰蒙蒙的,山雾很浓,从门缝和墙缝里灌进来。林辰走到伙房门口的时候,粥锅还没开,孙瘸子正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映在那张疤脸上,明明灭灭。
“今天劈柴组的吴老头下山了,他老母病重,连夜走的,少说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劈柴组今天少一个人,你去顶上。”孙瘸子说。又说今天的定额不变——每人还是一千斤。
林辰喝完粥,把窝头揣进怀里,往后山柴房走。晨雾还没散,山路上能见度很低,两旁的松树在雾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劈柴组的人已经在空地上等着了,加上林辰一共九个,平时是十个。大家站在晨雾里搓手跺脚,谁都没说话——少一个人,活不变,意味着每个人的担子都重了一分。
管事杂役来了,比平时晚了一炷香,走路的时候还在系裤腰带。他扫了一眼人群,在本子上划了几笔:“今天开始老吴告假,劈柴组现在九个人。每天的柴火用量不变,你们自己均摊。多劈的没有额外工分,少劈的照规矩扣。”说完把本子一合,坐到棚子底下嗑瓜子去了。
均摊的意思很明确——一千斤是基础定额,但总数是固定的,少一个人就多出来一千斤,分摊到九个人头上,每人要多劈一百多斤。林辰走到自己的劈柴桩前,拿起斧头掂了掂。斧柄被老吴磨过,握手的地方缠了一层旧布。他把布紧了紧,选了一最粗的原木竖在地上。
劈柴组今天的气氛比平时沉闷。没有人说话,只有斧头劈开木头的闷响此起彼伏。林辰劈到第四十块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汗水流过肋骨的淤伤,一阵刺疼。他把斧柄换到左手,用右手撩起衣摆擦了把汗,然后继续劈。中午啃窝头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那本破书。书页已经了,皱巴巴的,泥水涸之后在纸上留下淡黄色的水渍,好在字迹还能辨认。他把书摊在膝盖上,边啃窝头边看。
“纳气之法,先静其心,后调其息。息调则气顺,气顺则百脉通。”
他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书,闭上眼睛。柴房午休的时候很安静,其他人都靠在柴垛上打盹,周围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涛声,偶尔一两声鸟叫。他按书上说的试着调整呼吸——吸三息,停一息,呼五息。反复几次,似乎确实比之前平稳了些。至少急促的喘息平复得很快。
下午的活更重。太阳从头顶晒下来,山里的头虽然不如山下毒辣,但劈柴是出力气的活,晒久了照样头昏眼花。他劈完最后一原木的时候两条胳膊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把斧头靠在山壁上码好劈完的柴火,走到棚子前等管事验收。管事用脚踢了踢他的柴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够数。回去吧。”
晚饭是菜糊糊煮杂粮饼。菜糊糊稀得能照见碗底,杂粮饼硬得掰不断,得用糊糊泡软了才能咬动。林辰坐在伙房外面的石墩上一口一口地吃着,石头端碗坐到他旁边,说挑水组今天也累得够呛,寒泉那边水位降了,打水要多放两截井绳。
正说着,头顶传来一阵破空声。两个人同时抬头——几道流光从主峰方向掠出,在夜空中划过,比平时更快更亮。那不是普通的御剑飞行,是有意催动了灵力,剑光拖得很长,在夜幕上割出几道白亮的口子。
钟楼上钟声连响了五下,急促而短,不是报时的节奏,是警示。院子里有人站起来往主峰方向张望,伙房门口孙瘸子也拄着拐杖探出身子。“山里出事了。”有老杂役低声说了一句。但没有人敢出去看。杂役院的规矩——天黑之后不准出院门,外面出任何事都有弟子和执事顶着,跟杂役没关系。
林辰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完去水缸边洗了碗,回到通铺躺下来。他把书从怀里摸出来放在口,闭上眼默念今天记住的那一句:“息调则气顺,气顺则百脉通。”他尝试着按三息一停五息的节奏呼吸,反复了十几次之后,身体的酸痛确实舒缓了一些。不是灵气运转,他体内也本没有灵气可以运转,他只是用呼吸的频率让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但在迷糊的边缘,他似乎感觉到一丝极淡极淡的凉意从鼻尖渗入,沿着某种说不清的路径往身体深处钻了一点点,也许只是山里的夜风吹进了通铺,仅此而已。
第二天是挑水。
按杂役院的轮值安排,每组的工种三天一换——劈柴的换去挑水,挑水的换去灵田,灵田的换去采石场,如此轮转,保证每个杂役都能所有的活。今天轮到林辰和挑水组负责全宗门的用水。青云宗上下近千人,伙房要用水做饭,弟子院要用水洗漱,药圃要用水浇灌,讲经堂要用水打扫。所有用水都从山脚的寒泉挑上来。挑水组一共八个人,人均每天挑三十担。一担两桶,每桶三四十斤,三十担就是来回三十趟。从寒泉到伙房单程一里地,三十趟就是六十里山路,其中一半是爬山。
林辰把扁担扛在肩上,两头挂上木桶,往山脚的寒泉走。去的时候是空桶,走起来轻快。寒泉是一处山壁下的天然泉眼,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三丈见方的潭子,水面终年冒着冷气。泉边有几个外门弟子在打坐,大概是修水系功法的,借着寒泉的灵气修炼。林辰把木桶浸入潭中提满水挑起来往回走。
上山的路是最难走的一段。一百多级石阶,每一级都有半尺高,挑着六七十斤的水爬上去,扁担压在肩膀上往下沉,水在桶里晃荡,溅出来的水花打湿裤腿。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扁担从右肩换到左肩,肩膀上被扁担压出来的凹痕又红又烫,皮已经磨破了,汗水流进破皮的地方一阵刺疼。
以前一趟磨破一次,来回三十趟,肩膀要磨破三十次。现在他知道把扁担在肩窝里放稳,走的时候身体微向前倾让重量分布在肩背而不是单压在肩上;上石阶的时候保持扁担水平,桶不晃、水少洒,到达时桶里的水几乎是满的。负责验收的杂役记了数,第一趟、第二趟、第三趟……每趟来回接近两里地。
挑到第二十担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他在寒泉边停下来歇脚,蹲在潭边的石头上喝了几口泉水。泉水冰凉清甜,喝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凉意从喉咙一路延伸到胃里。他从怀里摸出窝头啃了两口,然后又翻开那本书。
“灵气者,天地之精也。初纳之时,若有凉丝入鼻,顺脊而下,此为感气之兆。”
他的动作顿住了。凉丝入鼻,顺脊而下。他想起昨晚在迷糊边缘感觉到的那一丝极淡的凉意。不是幻觉。他合上书继续吃窝头,吃完挑起第二十一担水继续爬山。下午的太阳把山阶晒得发烫,扁担压在肩上越来越沉,腿也越来越软,但呼吸始终按着书上的节奏——吸三息,停一息,呼五息。
挑完第三十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把扁担和木桶放回工具房,在验收杂役的本子上画了押,然后往伙房走。两条腿是软的,膝盖在打颤,肩膀上一道深紫色的压痕从肩窝横贯到锁骨——那是扁担的形状。去伙房打了碗菜糊糊,坐在石墩上慢慢地喝。石头也刚收工,挨着他坐下来,说今天外门弟子院里又多了一批新弟子,是从山下刚接上来的听说是这次开山收徒的最后一批补录生。石头压低声音说他又看见那个姓陆的师兄在指挥新弟子搬东西,威风得很。
林辰听着,没有说话。他把碗里最后一点糊糊舔净,站起来去水缸边洗碗。回到通铺时屋里已经鼾声四起,他躺下来把那本书从怀里摸出来,借着墙缝漏进来的微弱月光翻了翻。书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封面没有了,前三页被撕掉了,剩下的页角卷曲,上面留着踩过的泥印和擦不掉的黄色水渍。但字还在。他把书按在口,闭上眼睛。
挑水的子刚结束,第三天就被派去给内门弟子翻修院墙。
外门和杂役院交界处有一道老院墙,年头久了地基松动,墙面裂了一道斜口子从上贯到下。马执事说必须赶在雨季之前修好,否则墙倒了砸到人不算,还得重新砌。修墙的活分三部分——拆旧墙、挖地基、砌新墙。林辰被分去挖地基,这是最累的工序:旧墙拆掉之后地基里的土是夯实的老土,里头混着碎砖碎石和不知埋了多少年的废铁渣,一镐下去火星子乱溅。
早上空气里的湿气还很大,外门弟子院那边飘过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幽微气味,有点像雨后的药草香,又带着一点点焦糖似的甜,混在晨雾里很快就消散了。林辰往那边看了一眼继续低头挖土。镐头砸下去哐的一声弹回来,虎口震得发麻——又是一块埋在土里的废铁渣子。他把铁渣抠出来扔到旁边,弯下腰继续挖。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脖子后面辣的。他把上衣脱了缠在腰间,赤膊继续。几个月劈柴挑水练出来的肌肉在他身上铺了一层薄而结实的线条——没有练家子那种大块,但每一束都贴附在骨头上,紧致匀停,像被反复锻打过的铁坯。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拆下来的旧墙砖上翻开书,翻到折角的一页——“吐纳之术,贵在恒之。一不练则气退三,一月不练则前功尽弃。”他默记了一遍把书合上,开始按书上说的节奏呼吸。吸三息,停一息,呼五息。反复数次之后似乎有一种极细微的感觉——鼻尖有一点点凉意,像是吸入了山间最净的雾气。极淡、极短暂,几乎在感知到的同时就消失了。他不敢确定这是不是书上说的“感气”,也许只是山里太。
下午继续挖地基。镐头砸下去抬起来再砸下去,汗水沿着脊背往下淌,把裤腰洇湿了一圈。挖到地头的时候他直起腰喘气,忽然听见远处弟子院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不是警示的钟声,是一种更舒缓但同样庄重的节奏,大概是内门在举行什么仪式。几个新入门的弟子从外门广场那边跑过去,手里抱着新发的道袍和玉牌,脸上全是兴奋。他们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风中那股幽微气味又飘过来,林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低下头继续挖土。
收工的时候他挖完了自己分配到的全部地基。验收的杂役拿尺子量了深度和宽度,在本子上记了数。“够深,够宽。明天来砌墙。”林辰把镐头扛在肩上往杂役院走。胳膊又酸又硬,伸手拿碗的时候手指僵得差点没拿住。
孙瘸子给他打糊糊的时候多舀了一勺稠的,还掰了半个白面馒头搁在碗边上。林辰端着碗坐到石墩上,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糊糊里,用筷子搅匀了慢慢吃。馒头是他到青云宗之后吃到的第三个——爽松软,揪开来有股净的麦粉味,在菜糊糊里一泡,软乎乎的。
石头又端着碗坐到他旁边,今天分享的消息是外门新收的那批弟子里头有个上等灵的据说直接被内门长老看中了,才来了三天就破格录入内门。“你说人跟人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石头嚼着窝头含含糊糊地说,“咱们在这儿搬石头修墙,人家一来就进内门。咱们拼死拼活一个月三十文,人家一个月领三块灵石。一块灵石能换多少文来着?”
“不知道。”
“我听采石场的老周说,一块下品灵石能换一吊钱。一吊钱,一千文——咱们三年。”
林辰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块泡软的馒头捞起来吃了。
夜里回到通铺,他把书翻开,借着墙缝月光开始看新的一章。这一章的标题是“引气入体”。他已经读过很多遍了,每次读到“凡骨之人亦有微末之机”这一句都会停下来反复咀嚼,但今天他没有停。他继续往下读——“引气之法,先择一静处,盘膝而坐。闭目凝神,意守丹田。深吸缓呼,存想天地灵气自百会入,循任督而下,归于气海。初时无感,积月累,丹田渐温。”
盘膝而坐。意守丹田。他在通铺角落盘起腿,脊背挺直,闭上眼睛,按书上说的方法开始冥想。黑漆漆的视野里什么都看不到,他努力想象有一缕光从头顶百会渗入,沿着脊柱缓缓下行。什么都没有发生。呼吸了近百次,腿麻了,腰也酸了,丹田毫无感觉。他把腿放下来揉了揉膝盖,躺回稻草上,心无波澜——这本来就不是一晚上能成的事。
他把书合上塞进墙缝里,翻身睡去。明天还要砌墙,还要挑水,还要劈柴,还要翻地。但明天的某个间隙他还会把这本书从怀里摸出来,再读一遍,再试一次。就如书上说的——“一不练则气退三”。他连退路都没有,还怕什么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