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晨光刺破云层时,镇国公府已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昨夜莫澜院中的灯火亮到三更,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今早,所有下人都低着头走路,说话声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听说了吗?二小姐的手……”
“烂得吓人,大夫说怕是会留疤。”
“好好的面膏怎么会有毒?那可是宫里的赏赐……”
“嘘——小声点,柳姨娘那边正恼着呢。”
窃窃私语在回廊下、庑房里、井台边蔓延,像秋清晨的薄雾,无处不在,却又抓不住实体。
听雪轩内,莫溪正用早膳。
一碗碧粳米粥,几碟精致小菜,青鸾站在一旁布菜。
窗外梅树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石地上,风吹过时,影子便摇曳起来。
“小姐,老爷那边传话来了。”
一个二等丫鬟在门外禀报,
“请小姐用完早膳后,去前厅一趟。”
莫溪放下银箸,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青鸾为她添了半碗粥,低声说:
“小姐,柳姨娘天没亮就去了老爷书房,哭了一个时辰了。”
“让她哭。”
莫溪端起粥碗,小口啜饮,
“哭得越凶,越显得心虚。”
粥的温度刚好,米香浓郁。
她慢慢吃完,又用了半块枣泥糕。
整个过程从容不迫,仿佛今只是寻常一。
更衣时,她特意选了一套素雅的月白色衣裙,只在衣襟处绣了几枝淡青的竹叶。
发髻梳得简单,一支白玉簪,耳坠是小小的珍珠。
整个人看起来清雅柔弱,与昨及笄礼上的华贵明艳判若两人。
“这样就好。”
莫溪对镜看了看,
“太张扬了,反而不像受害者。”
青鸾会意,又为她扑了些许脂粉,让脸色显得更苍白些。
前厅在镇国公府的正中轴线。
莫溪穿过三重院落,每一步都走得稳。青石路两侧的菊花开了,金黄、雪白、淡紫,在晨光里摇曳生姿。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蒸糕气息——昨宴席剩下的食材,今分给下人们打牙祭。
前厅的门开着。
莫溪走到门前时,听见里面传来柳姨娘的哭声。
“老爷……澜儿的手……大夫说怕是……怕是废了啊……”
哭声凄切,断断续续,
“她一个姑娘家,若是留了疤,后可怎么……”
“够了。”
莫镇北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莫溪在门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才抬步走进去。
厅内光线明亮。
莫镇北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柳姨娘跪在他脚边,一身素衣,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她手里攥着帕子,一边哭一边偷眼打量进来的莫溪。
“父亲。”
莫溪福身行礼,声音轻柔,“姨娘。”
“溪儿来了。”
莫镇北看向她,眼神复杂,“坐吧。”
莫溪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青鸾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
“溪儿,”
莫镇北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
“昨的事,你都看见了。为父想问问你,那面膏……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莫溪抬起头,眼神清澈无辜。
“女儿不知。”
她轻声说,
“那面膏是宫中赏赐,女儿一直收在妆奁里,从未动过。
昨及笄,才第一次取出来用。”
“你胡说!”
柳姨娘猛地抬头,尖声道,
“定是你动了手脚!澜儿用了你的面膏才变成这样!是你害她!”
“姨娘!”
莫溪像是被吓到了,身子往后缩了缩,眼圈瞬间红了,
“女儿……女儿为何要害妹妹?昨是女儿的及笄礼,妹妹出事,女儿面上也无光啊……”
她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落泪。
泪珠一颗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莫镇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柳氏,住口!”
他呵斥道,
“事情还没查清,你胡说什么!”
“老爷!”
柳姨娘扑上前,抓住莫镇北的衣摆,
“澜儿是妾身的命子啊……她如今……如今……老爷一定要为澜儿做主啊……”
她又开始哭,声音凄厉,在空旷的前厅里回荡。
莫溪垂着眼,用帕子轻轻拭泪。
等柳姨娘的哭声稍歇,她才抬起头,怯生生地说:
“父亲……女儿……女儿想起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女儿那盒面膏……”
莫溪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乎……似乎与妹妹的不同。”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柳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转头看向莫溪,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什么不同?”
莫镇北沉声问。
“女儿也说不上来。”
莫溪蹙着眉,努力回忆的样子,
“就是……颜色似乎淡一些,香气也淡一些。
女儿原本以为是放置久了,也没在意。可是昨妹妹用了之后……”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莫镇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还有……”
莫溪又补充道,声音更轻了,像是怕人听见,
“前几,女儿好像……好像看见刘嬷嬷在女儿房外鬼鬼祟祟的。
当时女儿没多想,现在想来……”
“刘嬷嬷?”
莫镇北重复这个名字。
柳姨娘的脸色刷地白了。
“老爷!她胡说!刘嬷嬷是妾身院子里的人,怎么会去大小姐房里!”
她尖声反驳,但声音里的慌乱已经掩饰不住。
莫溪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莫镇北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看向柳姨娘。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来人。”
他忽然开口。
两个护卫应声而入。
“去把刘嬷嬷带来。”
莫镇北命令道,
“再去请府里的张医师,带上他验毒的工具。”
“是!”
护卫领命而去。
柳姨娘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厅内的铜漏滴答作响,每一滴水珠落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从东边的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挣扎。
莫溪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竹叶绣纹。
那绣纹用的是青绿色的丝线,在月白色的底子上,显得格外清雅。
她在等。
等刘嬷嬷被带来,等医师验毒的结果,等……铁证如山的那一刻。
约莫一炷香后,脚步声响起。
刘嬷嬷被两个护卫押着进来。
她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材微胖,穿着深褐色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此刻,她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腿脚发软,几乎是被人拖进来的。
“老爷……”
她一进来就跪倒在地,声音发抖,
“老奴……老奴冤枉啊……”
“闭嘴。”
莫镇北冷冷道,
“等医师来了再说。”
又过了一会儿,张医师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在镇国公府当差三十多年,医术精湛,为人耿直。
“老爷。”张医师行礼。
“张医师,”
莫镇北指着桌上两个锦盒,
“这两盒面膏,你仔细查验,看看里面可有什么不妥。”
两个锦盒并排放在紫檀木桌上。
一盒是莫溪妆奁里取出的,另一盒是从莫澜妆台上拿来的。
两个盒子一模一样,都是宫中御赐的制式,盒盖上刻着芙蓉花纹。
张医师打开药箱,取出银针、瓷碟、药粉等工具。
他先拿起莫溪那盒,用银针挑出一点膏体,放在瓷碟里,又撒上些白色药粉。
厅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药粉落在膏体上,瞬间变成了暗红色。
张医师的脸色变了。
他又取出另一种药粉,撒上去,暗红色变成了深紫。
“老爷,”
他转身,声音凝重,
“这盒面膏里,掺了‘红颜醉’。”
“红颜醉?”莫镇北皱眉。
“是一种毒药。”
张医师解释道,
“取自西域一种毒花,接触皮肤后会引起红肿、溃烂、奇痒难忍。
用量少时症状轻微,用量多时……会烂肉蚀骨,留下永久疤痕。”
柳姨娘倒抽一口冷气。
莫溪适时地捂住嘴,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后怕。
“那这一盒呢?”
莫镇北指向另一盒。
张医师如法炮制。
银针挑出膏体,撒药粉。
这一次,药粉没有变色。
他又换了三种不同的验毒方法,结果都一样——无毒。
“这盒面膏是正常的。”
张医师得出结论,
“就是普通的润肤膏,加了珍珠粉和芙蓉花汁,对皮肤有益无害。”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莫镇北缓缓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刘嬷嬷。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寸寸刮过刘嬷嬷的脸。
“说。”
他只说了一个字。
刘嬷嬷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老爷……老奴……老奴不知……不知啊……”
“不知?”
莫镇北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你怎么解释,大小姐妆奁里的面膏有毒,二小姐妆台上的无毒?又怎么解释,大小姐看见你鬼鬼祟祟在她房外?”
“老奴……老奴只是……只是路过……”
“路过?”
莫镇北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你一个柳姨娘院子里的人,路过大小姐的听雪轩?还要在房外逗留?”
刘嬷嬷吓得瘫软在地。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她开始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是柳姨娘……是柳姨娘让老奴做的……”
“你胡说!”
柳姨娘尖叫着扑过去,一巴掌扇在刘嬷嬷脸上,
“你个老贱婢!竟敢污蔑我!”
刘嬷嬷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指印。
但她像是豁出去了,抬起头,嘶声道:“就是柳姨娘!她让老奴把大小姐的面膏调换出来,换成加了‘红颜醉’的!
她说……她说要让大小姐在及笄礼上当众毁容,再也嫁不出去!”
“你血口喷人!”柳姨娘又要打,被护卫拦住了。
“老奴有证据!”
刘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这是剩下的‘红颜醉’,柳姨娘给老奴的,说用不完就扔掉……老奴……老奴怕出事,偷偷留了一点……”
油纸包被呈到莫镇北面前。
张医师查验后,确认正是“红颜醉”。
铁证如山。
柳姨娘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像一条离水的鱼。
“柳氏。”
莫镇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爷……老爷……”
柳姨娘爬过去,抱住莫镇北的腿,
“妾身……妾身是一时糊涂……妾身只是……只是怕澜儿被大小姐压下去……妾身……妾身都是为了澜儿啊……”
“为了澜儿?”
莫镇北一脚踢开她,
“为了澜儿,你就要毁了我另一个女儿?
为了澜儿,你就要在镇国公府里用这种下作手段?”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若是昨中招的是溪儿,她这辈子就毁了!
你知不知道,若是这事传出去,镇国公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你知不知道,宫中赏赐的面膏里查出毒药,会是什么后果!”
每一声质问,都像重锤砸在柳姨娘心上。
她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
莫溪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前世,她也曾这样哭过。在冷宫里,在得知家族覆灭时,在被灌下毒药时。
她哭得比柳姨娘更绝望,更凄惨。
可是没有人听。
没有人怜悯。
所以今生,她不会哭。
她只会让该哭的人,哭个够。
“父亲,”
莫溪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妹妹……妹妹她怎么样了?”
莫镇北看向她,眼神复杂。
这个女儿,明明自己差点被害,此刻却还在关心害她的人。
“澜儿的手……”
他叹了口气,
“张医师看过了,说是毒入得深,就算治好,也会留下疤痕。”
“那……”莫溪的眼圈又红了,
“妹妹后可怎么办……”
她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在哭——为前世的自己哭,为那个天真烂漫、相信姐妹情深的莫溪哭。
莫镇北看着她落泪的样子,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这个女儿,从小没了母亲,性子又软,在府里没少受委屈。
如今差点被人害了,却还在为害她的人担心。
相比之下,柳姨娘和莫澜……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柳氏,”他沉声道,
“从今起,禁足在你院中,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所有月例减半,身边伺候的人减到两个。”
柳姨娘猛地抬头:“老爷——”
“闭嘴。”
莫镇北打断她,
“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送到庄子上,这辈子别想回来。”
柳姨娘捂住嘴,不敢再出声,只是眼泪哗哗地流。
“澜儿,”
莫镇北继续道,
“养病期间,不得出院门。等她手伤好了,送去家庙静修三个月,好好反省。”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
莫溪垂着眼,心里冷笑。
前世,莫澜可没受过这种委屈。她一路顺风顺水,嫁入东宫,最后成了太子妃。
而自己,却被送去冷宫等死。
今生,这才只是开始。
“刘嬷嬷,”
莫镇北看向那个瘫在地上的老妇,“发卖出去,永远不许再进京城。”
“老爷饶命啊……老爷……”
刘嬷嬷哭喊着,被护卫拖了出去。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柳姨娘压抑的啜泣声,还有铜漏滴答的水声。
莫镇北揉了揉眉心,显得很疲惫。
他看向莫溪,沉默了片刻,忽然说:
“溪儿,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有些还在库房里。”
莫溪抬起头。
“你如今及笄了,也该学着打理自己的东西了。”
莫镇北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从中取出一把黄铜的,递给她,
“这是你母亲遗物库房的钥匙。从今起,交给你保管。”
莫溪接过钥匙。
钥匙很沉,握在手里冰凉。
黄铜的表面已经有些氧化,泛着暗沉的光泽。
钥匙齿磨损得厉害,可见曾经被频繁使用。
这是母亲的东西。
前世,这把钥匙一直在柳姨娘手里。母亲留下的那些珍宝,被柳姨娘和莫澜一件件瓜分,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今生,它回到了她手里。
“谢父亲。”
莫溪福身,声音哽咽。
这一次,哽咽是真的。
莫镇北看着她,忽然想起她母亲的样子
那个温婉贤淑的女子,也是这样,总是安安静静的,受了委屈也不说。
他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溪儿,”他放柔了声音,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父亲。你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没人能欺负你。”
“女儿明白。”
莫溪轻声应道。
莫镇北又交代了几句,便让她们都退下了。
走出前厅时,阳光正好。
莫溪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秋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白云像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
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有些疼。
但她握得很紧。
青鸾跟在她身后,低声说:
“小姐,咱们回听雪轩吗?”
“回。”莫溪迈步走下台阶,
“回去看看,母亲留下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但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