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辛烈一出场,四周药徒的声音便低了许多。
他不像陆承那样出身好,也不像方木那样因药田本事被人看重。他原本只是煅骨房杂役,据说刚入堂时连三十味药都认不全,字也写得歪歪扭扭。可三年下来,他却成了年轻护药人中最能打的一个。
钱三平在旁边低声讲得眉飞色舞。
“辛师兄刚来时,比周狗儿还惨,天天挑水劈柴,后来被煅骨房看中,泡煅骨汤,练药杵,扛石锁。半年后,他在小考里一人挑翻三个杂役药徒。一年后,正式进护药队预备营。去年北山押药,听说遇到山匪,他一个人用药杵打断了两匹马腿,硬是护住一车灵草。”
许衡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钱三平得意道:“我说了,我是青囊堂万事通。”
他顿了顿,又小声道:“不过辛师兄近来脾气不太好,听说煅骨房给他换了新药。那药厉害得很,服了之后力气暴涨,但发作时也疼得要命。”
许衡心中微沉。
又是药。
场中,方木显然也知道辛烈不好对付。
他握紧木杵,沉声道:“辛烈,这是药田与内堂的事,你替陆承出头?”
辛烈淡淡道:“我欠陆药师一份药。”
陆承嘴角微扬。
方木不再说话。
药杵斗开始。
辛烈没有抢攻,只站在原地,任方木先动。方木绕到侧面,一杵点向他肩窝。辛烈抬手一挡,木杵相撞,发出一声沉闷响声。
方木脸色微变,手腕竟被震得一抖。
辛烈随即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不快,却极沉,像一块石头压过去。方木立刻后退,药杵横挡。辛烈第二杵落下,方木整个人被震退三步。
四周响起一片低呼。
许衡看不出精妙招式,却看得出辛烈力气大得不正常。
不只是大。
他每次出力时,脖颈和手臂上都会浮起淡淡暗红色纹路,像药力从皮肉里往外冲。丹田药胎对那股气息反应更明显,涩中带热,甚至隐隐有一点腥气。
这不像单纯煅骨汤。
倒像某种透支气血的药。
方木连退十余步,终于避不开,被辛烈一杵点在口。灰印清晰。
第二局,陆承一方胜。
按规矩,药田一脉输了。
陆承笑道:“青芽圃,明起由内堂接手。”
方木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他技不如人,说再多也无用。
辛烈收起木杵,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他脚步忽然一顿。
许衡注意到,他右手微微抖了一下。那抖动很轻,旁人多半看不出来。但许衡这几年诊脉看病,最注意人的细微反应,立刻察觉不对。
辛烈很快压住异样,面无表情地走入松林。
许衡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钱三平眼尖,一把拉住他。
“你做什么?辛师兄不喜欢别人跟着。”
“他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许衡没有解释。
他绕过人群,沿着辛烈离开的方向走去。走出不远,便听见前方林中传来压抑的喘息声。
辛烈扶着一棵松树,额头青筋暴起,脸色时红时白。右手死死按住口,指节都发白了。
许衡停在三丈外。
“你药力反冲了。”
辛烈猛地抬头,眼神冷厉。
“滚。”
许衡没有靠近。
“你若继续压着,半刻钟内会吐血。”
辛烈冷笑,刚想说话,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腥气。他强行咽下去,脸色却更难看。
许衡从袖中取出银针包。
“我能暂时帮你压住。”
“你是谁?”
“外堂许衡。”
辛烈皱了皱眉,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温岐的人?”
许衡点头。
辛烈沉默片刻,终于松开按口的手。
“若你敢乱扎,我打断你的手。”
许衡道:“你现在打不断。”
辛烈眼中怒意一闪,却没有反驳。
许衡上前,让他靠树坐下,先搭脉。
脉象极乱。
表面洪大有力,内里却像被火烧过的竹节,节节发空。腹间有一股热毒上冲,经脉中又有寒凉药力强行压制,两者一冲一压,难怪发作得如此厉害。
许衡心中暗惊。
这药比周狗儿当年用的煅骨汤更狠。
他不敢多扎,只取膻中、内关、曲池几处,先泄中逆气,又让辛烈慢慢吐息。
辛烈起初满脸不耐,可数针之后,口闷痛竟真缓了些。他看向许衡的目光终于变了。
“你懂这药?”
“不懂。”许衡收针,“只懂你现在不能再动手。”
辛烈沉默。
许衡问:“你服的是什么?”
辛烈冷冷道:“与你无关。”
许衡点头,收起银针。
“那便算了。今晚若心口再痛,用温水冲甘草,不要喝酒,不要泡第二遍药汤。”
他说完便走。
辛烈忽然道:“你为何帮我?”
许衡停步。
“你还没死。”
这话很平淡。
辛烈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许衡没有再停留。
走出松林时,钱三平还在外面探头探脑。
“小许郎中,你真给辛烈看病去了?”
许衡纠正道:“我不是郎中。”
钱三平嘿嘿笑道:“迟早是。”
这句话周狗儿也说过。
许衡听见后,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辛烈身上的药气,让他想起了周狗儿。
不同的是,周狗儿当年什么都不懂,辛烈却像是明知代价,仍选择继续服药。
这样的人,比周狗儿更难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