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沈酆站在尸王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水池中央的傅玄一。这对师徒隔着十米宽的银血池遥遥对峙,一个站在尸王肩膀上,一个站在水晶棺旁边,中间是一池子浓稠得能淹死人的旱魃血。空气中的尸气浓度高得足以死普通人——齐北和柳三变虽然都戴了面罩,仍然感到的皮肤一阵阵刺痛,像在被无数针扎。
傅玄一的手还搭在水晶棺盖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透明的水晶面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闭着眼睛,但沈酆知道他什么都看得见,甚至比睁开眼看得更清楚。傅玄一炼了一辈子尸,早就把自己的五感炼成了尸感。死人不用眼睛看世界,用的是尸气感应。这个地宫里每一缕尸气的流动、每一个活人的心跳、他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晚了多久?”沈酆问。他一边说话一边从尸王肩膀上跳下来,落在银血池边缘的玄武岩台阶上。靴底踩到台阶上沾了一层银白色的浆液,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旱魃血连石头都能蚀,他的靴子底只撑了几步就被蚀穿了。
“没多久。”傅玄一说,语气随和得像是在跟邻居聊天气,“大概晚了一炷香。我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虽然还没睁眼,但心跳已经恢复到了每分钟三下。你进来之前我正在往棺材里面加最后一道禁制——把她锁在沉睡状态里,不让她彻底醒过来。你应该感谢我。如果她彻底醒了,你这具尸王在她面前撑不过三秒。”
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尸王再强,也只是吸收了旱魃一部分力量的半成品。正牌的旱魃,是大成之后能赤地千里的存在。眼前水晶棺里这个只有七八岁孩子大小的躯体,一旦睁开眼,整条暗河都会在几个呼吸间被蒸发殆尽,山体崩塌,张集镇的地面塌陷成天坑——而这些都是最小的代价。
“她怎么这么小?”齐北在沈酆身后问道。他的摸金刀已经连续震颤了好一阵,刀身上的符纹反复明灭,像一台坏掉的灯泡。
“旱魃不是长成的,是炼成的。”傅玄一回答了他的问题,语气里带着几分聊天的兴致,“你齐家祖传的《墓中志》里应该写过——旱魃者,以童女为鼎,银血灌之,阴火炼之,三十四年小成,百年大成。这具旱魃只炼了三十四年,所以她的身体停留在入鼎时的状态——七岁。如果让她再炼六十六年,她会长到成年人的体型,那时候她的力量是现在的十倍不止。”
童女为鼎。
银血就是她自己的血,被傅玄一用某种秘法抽出来灌满了这口池子,在池子里反复炼制浓缩,然后再灌回她体内。如此循环三十四年,这才炼出了一池能蚀穿石壁的银血。
“三十四年前你从哪找来的童女?”沈酆问。
“不是我找的。”傅玄一说,“是买来的。民国二十六年,张家祖上用三百块大洋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一个丫头,打算养到十二岁嫁给张家的儿子。那丫头进门的时候七岁,当天晚上就死了——水土不服,急性痢疾,张家连棺材都没给她备,裹了张草席扔在万人坑边上。我只是路过捡了个现成。”
他顿了顿,又说:“张家三代人在万人坑上面挖煤,一直没出大事,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我用这丫头的旱魃血布了镇阴符,镇住了下面三千人的怨气。现在旱魃要醒了,镇阴符也就失效了。上面那十七口人只是因为和张家有血缘,被旱魃反过来抽取了一口气便转化成了僵尸。张家还活着的人,天亮之前还会继续死。”
沈酆想起了张家祖坟旁那个潜龙——他三年前就在那里种了铜甲尸。难怪铜甲尸能长得那么快,原来潜龙的暗河源头就是这口银血池。铜甲尸不是吸收了地气,而是吸了旱魃的血气。明白了这一点,沈酆轻轻吁出一口气。他和傅玄一的布局在冥冥之中早已相扣,用的是同一条暗河。
“你打算怎么处置她?”沈酆问。
傅玄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闭着眼睛转向沈酆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和老札记里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你在上面用噬魂蛊试过尸王了,应该也猜到了一些事。噬魂蛊啃不动尸王,更啃不动旱魃。末法时代最毒的蛊在旱魃面前也只是点心。你打不过旱魃的,师父想劝你一句,收手吧,这具旱魃你吞不下。”
沈酆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是在犹豫,而是在观察。从傅玄一的站姿到他敲击水晶棺的频率,从银血池的液面高度到背后齐北和柳三变心跳的速率——他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底。然后他开口了,说了一句和他之前的想法完全相反的话:“我不是来抢旱魃的,师父。你养了她三十四年,按先来后到的规矩,她归你。但我帮你养了八年的飞僵,这笔账总得算一下。”
“你说怎么算?”
“阎王贷。”沈酆把这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这是养尸行里最古老最残酷的一种交易。以自己的一部分寿命或精血为抵押,换对方同等的利益。一旦提出这种交易,就相当于把账目算到了阎王爷那里,连死人都不能赖。
傅玄一的笑容慢慢褪去了。他一直闭着眼睛,但沈酆能感觉到他的眼皮在剧烈地跳动,里面那两颗眼球像是要从眼眶里弹出来。阎王贷是傅玄一自己教给沈酆的,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酆要和他做交易,用某种等价的东西来换利益。
“你要阎王贷多少?”
“不多,两样。”沈酆伸出两手指,“第一,三十四年前你布万人坑的核心秘法。第二,旱魃的三滴心头血。”
“你疯了。”柳三变在旁边低声说道。旱魃的心头血,那是旱魃全身银血的源头,一滴就足以让一具普通行尸进化成飞僵。三滴心头血,能直接催生出一具铜甲尸王,或者让沈酆那十年来布下的十几处尸冢同时加速十倍。
傅玄一沉默了三秒,然后也伸出两手指:“三十四年前的布阵法可以给你。旱魃心头血我只给一滴。”
“两滴。”沈酆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一滴抵你八年的尸身寄存费,另一滴抵你在我布的大阵里借用的风水——别以为我不知道,师父,我在太行山南麓布的那个锁龙桩,底下镇着的本不是什么铜甲尸,而是你自己的本命尸气。你用我的阵在养你自己的尸,用的是我的材料。”
“被你发现了。”傅玄一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几分欣慰,“你比你师叔聪明。他帮了我二十年都没发现的事,你只用了八年就摸透了。”
沈酆第一次听说自己还有个师叔。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他盯着傅玄一,等一个答复。
傅玄一低头敲了敲水晶棺,像是在跟棺材里面的旱魃商量。“两滴心头血,”他说,“给她三天时间休养。三天之后你来取。三十四年前的布阵法,现在就给你。”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抬手一扬,羊皮纸在空中舒展开来,越过银血池稳稳地落在沈酆面前的台阶上。
沈酆弯腰捡起来,没有打开看,直接揣进了怀里。他知道傅玄一不会在阎王贷的契约上做手脚——这是行规,阎王贷上做假,死的不是对方,是自己。
“三天后,我来取第二滴血。”沈酆转身往地宫外走,尸王跟在他身后。
“沈酆。”傅玄一忽然叫住了他,叫的是全名。
沈酆停下脚步。
“你右手那只手套,”傅玄一的声音在水晶棺旁响起,“早在十年前就该摘了。你压着尸气不让它扩散,是在保自己的命。但这个东西迟早会扩散到全身——再过三年,你会比我死得更难看。”
沈酆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不劳师父费心。死这件事,我从第一天养尸就做好了准备。”
他趟过及膝的暗河,带着尸王和两个同行者走向出口。身后银血池上的水晶棺依然散发着幽暗的光,傅玄一站在棺旁,像一个守灵的鬼魂。他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渐渐和棺材融为了一体。
沈酆走到地宫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银血池边已经空无一人。傅玄一不见了,水晶棺里的童女旱魃也不见了。只有满池的银血还在微微荡漾,血面上漂浮着一缕灰布长衫的碎屑。
傅玄一带走了旱魃,但他走不了太远。旱魃还没有彻底醒,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让小旱魃渡过最后的沉眠期。而那个地方,沈酆已经猜到了。
太行山南麓。锁龙桩。
他在那里布下的阵,现在成了傅玄一的产房。
他转过头,嘴角微微上翘。阎王贷里有一项他没告诉傅玄一——他在那处锁龙桩里除了锁龙钉,还埋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他十年来最得意的发明,连师门札记里都没有记载。它会在傅玄一最需要安静的时候,突然发出声响。
不算背叛契约,只是提前打了个招呼。
“走吧。”沈酆对尸王说,“回去收尸。”
他指的是上面张氏宗祠那十七具铜甲尸。堂上那十七口棺材,是他这一趟的保底收益。旱魃被师父带走,尸王已被收服,但那十七具铜甲尸,现在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全部带走。
东方即白。张集镇祠堂门前的七盏长明灯还亮着,守在桌前的张汉卿已经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他醒来时会发现祠堂里的棺材全空了,十七具尸体不翼而飞。而祠堂供桌上会留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尸已收,债已清。沈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