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杨凡把茶叶的事刚捋顺,又盯上了山货。
青坪乡的山,穷是穷,但不吝啬。
蘑菇、木耳、核桃、板栗,一到季节,山上到处都是。
放到后世卖出高价的东西,搁现在的问题是没人收。
各家各户采个十斤八斤,背到集上卖,卖不完的烂在家里。老王头说过一句话:“山里东西多了,就是没人张罗。”
杨凡决定张罗。
他骑上那辆链条用铁丝拧着的自行车,开始一个村一个村跑。这回不光是南各庄、赵家坪、李家窑,九个行政村全跑了一遍。
第一站赵家坪。村支书老赵蹲在村口抽旱烟,看见杨凡的自行车从土路上颠过来,站起来,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杨乡长,茶树种上了,又来折腾啥?”
“蘑菇。”
老赵愣了一下。“蘑菇有啥折腾的?山上自己长的,谁采不是采。”
“一家一户采,量少,收购商不来。全乡统一收,统一卖到大城市里,价就上去了。”
老赵把烟袋叼回嘴里,没点。
“能多卖多少?”
“至少翻一番。”
老赵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盯着这个自从来了青坪乡,就没停下来过的乡长看了半天。“你说咋。”
“各家各户采了蘑菇木耳,晒,交到村里。村里统一送到乡里,乡里统一卖去。品质好的,价格高。掺假的,砸牌子,一律不收。”
老赵点了点头。“行。我信你。”
第二站李家窑。村支书老李比老赵难说话。杨凡说完,他蹲在门槛上,烟一接一抽,半天不吭声。
杨凡也不催,蹲下来跟他一块儿抽。他不会抽烟,就拿着,看着烟头一明一灭。
老李把第三烟头掐灭,进土里。
“杨乡长,你说统一收,统一卖。钱呢?乡里账上有钱吗?烂了算谁的?”
“各村出人盯着乡里去卖,回来后统一发。”
老李又点了一。
“你图啥?”
杨凡把手里那没点的烟还给老李。
“图青坪的人们兜里有钱,图我这青坪乡没白来一趟!”
老李手一顿,烟灰掉在裤腿上,没掸,他把烟掐灭,站起来。
“我家山上有两亩核桃林,明天开始打草。”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九个村子跑下来,自行车链条断了三回。
一回在南各庄的山路上,老耿拿钳子给他拧上。
一回在王家坪的村口,一个小孩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跑回家拿了铁丝递给他。
“我爹说,杨乡长的车老坏,让我看见就帮一把。”
杨凡接过铁丝,喉结动了一下。
“你爹叫啥?”
“王德发。”
“回去告诉你爹,这链条啊,好不了啦,多准备点铁丝!”
小孩撒腿跑了。
足足一个月,杨凡回到乡政府,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赵家坪,蘑菇预计年产三千斤。
李家窑,核桃预计年产两千斤。
王家坪,板栗预计年产一千五百斤。
全乡九个行政村,明年夏天,山货总量预计能到三万斤。
杨凡在纸上又加了一行字:统一品牌,统一包装,统一销售。
小陈伸着脖子看了一眼。
“杨乡长,品牌叫啥?”
杨凡笔尖顿了一下。
“青坪山珍。”
那年秋天,青坪乡的山上变了样。
往年这时候,山上零零星星有人采山货。今年不一样。天不亮,山路上就有人影。背篓的,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
蘑菇晒在房顶上,一片一片,像铺了层灰白色的毯子。
核桃堆在院子里,拿油布盖着。板栗装进麻袋,码在屋檐下。
老赵在村里腾了间仓库,专门收山货。
他婆娘说他现在比收公粮还认真,每袋都要拆开看,品相不好的当场退回。
“别怪我严格,杨乡长说了,砸牌子的事不能。”
李家窑的老李更绝,他让人把核桃按大小分级,大的装一个袋,小的装一个袋,碎的单独装。
“大的卖高价,小的卖平价,碎的榨油。一斤都不能浪费。”
杨凡每周下去收一次数据,老周跟着他,拿本子记。
蘑菇多少斤,木耳多少斤,核桃多少斤,板栗多少斤。数字一周比一周大。
有人跟杨凡说,你这天天跑,别多惦记了,我们看着呢。
杨凡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山货的量上来了,才值当跑一趟宁州市里。去了市里,甚至是京州,这价格才能上去。
价格上去了,农民才愿意扩大规模采摘,扩大规模种植。
规模扩大了,路才有修的底气。
这一路的坎坷,断了一个,青坪乡就会回到那个‘不做不错’的时代。
这就是他的信念。
——
翻过年,二月中旬,山货陆续开始积攒规模。
老周把先期数据报上来的时候,手在发抖,这么多的货,万一卖不掉?
全乡蘑菇六千斤,木耳三千斤,核桃一万斤,板栗三千斤,总共两万两千斤。
杨凡接过统计表,从头看到尾。
“继续。”
“还继续啥?”
“继续从乡里收,同时联系收购商,把政府那唯一一辆大卡开过来,咱们准备去宁州市里去!”
杨凡写了一篇文章。
不是公文,不是报告,是故事。
他写青坪的山,写秋天的雾,冬天的雪,春天的风,写天不亮就上山采蘑菇的妇女,写蹲在房顶上晒蘑菇的老人。写李家窑的老李蹲在仓库里,拿卡尺量核桃,一颗一颗分大小
写王家坪的小孩跑回家拿铁丝,说“我爹让我帮一把”。
文章最后,他写:青坪山珍,生于深山,长于云雾,不施肥,不打药。
每一朵蘑菇都是太阳晒的,每一颗核桃都是手工挑选的。
他又加了一句:吃青坪山珍,享健康人生。
老周看完草稿,挠了挠头。
“杨乡长,你这写的,我看了都想买。”
杨凡把稿子装进信封,寄给了省报社。上次茶叶通过学校联系的师兄收到稿子,打电话过来。
“师弟啊,又来?”
“嗯。”
“你这副乡长,不务正业啊。”
“农产品宣传,算不算正业?”
师兄笑了。“好你个小子,稿子我看了,写的不错,那句‘吃青坪山珍,享健康人生’,太会了,下周三见报。”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那个茶叶那份更有感情,不过怎么没有说品牌名呢?”
杨凡心想我厂子都没建起来呢!
杨凡挂了电话,又抄了三份,一份寄给市报社,一份寄给县广播站,一份贴在乡政府门口的公告栏上。
下周三,省报第四版登出来了。
标题改了——《藏在深山的宝贝,青坪山珍》。
配了一张照片,老李蹲在仓库里分核桃,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
市报也登了,放在经济版头条。
县广播站播了三天,主播念到“吃青坪山珍,享健康人生。”的时候,声音都高了半度。
马良辰把报纸看了两遍,端起搪瓷缸子,吹开茶叶沫子。
“小陈。”
“哎!”
“复印五十份。”
“五十份?”
“县里各局送。市供销社送,省果品公司也寄一份。”
小陈抱着报纸跑了。马良辰看着杨凡。
“那句吃青坪山珍,享健康人生,你从哪学的?”
杨凡顿了一下。
“瞎想的。”
报纸寄出去了,杨凡没等着。他把报纸折好,装进档案袋,坐上乡里那辆破面包车,开始跑收购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