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市人民医院精神心理科在住院部六楼,出了电梯左转,经过一条刷成淡绿色的走廊,尽头是一道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玻璃门。门禁系统旁边贴着A4纸打印的告示:“探视时间:15:00-17:00,非探视时间请勿打扰。”
林深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比预约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他没有走急诊通道,没有从那个他每天进出、熟悉到可以闭着眼走完的地下停车场穿过去。他从门诊大厅正门进,穿过挂号区,穿过取药窗口,穿过那些或坐或站、面色各异的人群,走进住院部的电梯,按下“6”那个按钮。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了自己在不锈钢面板上的倒影——被拉长了,扭曲了,五官挤在一起,像一个陌生人。
六楼到了。
他站在那道玻璃门前,按了门铃。等了大约半分钟,一个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从走廊深处走过来,开了门。
“林深?”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本,“林深,下午两点的预约?”
“是我。”
“进来吧,主任还在看上一个病人,你先在等候区坐一下。”
等候区是一块大约十平方米的空间,靠墙放着一排塑料椅子,墙角有一台饮水机,茶几上摆着几本过期的杂志。林深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心理健康科普海报。
海报上印着常见心理疾病的症状列表,其中一条是:“解离性身份障碍:表现为两个或以上截然不同的人格状态交替控制个体行为,伴发记忆缺失、时间感丧失、自我感混乱等症状。”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走廊深处传来开门的声音,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诊室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她看了林深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低着头快步走向了电梯。
“林深,可以进来了。”一个男声从走廊里传出来。
他站起来,拿起帆布袋,走进诊室。
诊室不大,十五平方米左右,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一扇朝北的窗户。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区域。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口的铭牌上写着:陈维远,精神心理科主任。
“请坐。”陈维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林深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两腿之间,双手依然交叠放在膝盖上。
陈维远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他几秒。那种看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职业性的、温和的观察,像是在看一幅画,不下判断,只是先看清楚。
“张警官跟我说了一些你的情况,但我更想听你自己说。”陈维远从桌上拿起一支笔,“你可以从你觉得最不对劲的地方开始说,任何你觉得重要的事,哪怕你觉得很琐碎或者很奇怪,都没关系。”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录音笔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在医院地下停车场捡到的。”他说,“里面有一个人叫余航,他在三年前住在我现在的家里,录了很多段录音。内容是他被扰、被跟踪、被入侵的全过程。到最后他说,‘我觉得他想我’,然后录音就断了。”
陈维远看了一眼录音笔,没有拿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三年前我搬进那套房子,一直住到现在。”林深继续说,“我开始在身上发现莫名其妙的伤痕,家里出现不属于我的东西,镜子里看到不属于我的表情。我有记忆空白,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件事——做那些事的人就是我自己。在我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人。”
陈维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林深没有看清写的什么,但那种被记录的感觉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心——这些东西不是他的幻觉,不是他的错,是可被记录的、可被诊断的、可被治疗的事实。
“你刚才说,‘在我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人’。”陈维远抬起头看着他,“你能描述一下这个‘人’吗?”
林深想了想:“他比我更冷静,更聪明,更有耐心。他知道一切,记得一切,但他选择不说。他一直在等,等我发现他,等我承认他。”
“你有和他直接交流过吗?”
“有。昨晚。”
“他说了什么?”
林深回想起厨房窗户玻璃上那个灰色眼睛的倒影,想起那个没有声音但唇语清晰可辨的句子。他复述了出来:“他说,‘别怕,这一次,我们一起。’”
陈维远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觉得他说的‘一起’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林深说,然后停了一下,“也许是一起活下去。也许是一起面对。也许是一起——”
他没有说完。
“一起消失。”陈维远替他说完了这句话,语气很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林深抬起头看着陈维远,没有说话。
“林深,我需要你配合做一些检查。血常规、脑电图、头颅MRI,还有一些心理量表的评估。这些检查可以帮助我们排除器质性病变,确定目前的症状是否符合DID的诊断标准。”陈维远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愿意配合吗?”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陈维远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开始一项一项地解释检查的内容和流程。林深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回答一两个问题,整个过程像是一个普通的初诊,正常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被诊断为多重人格障碍的病人应该经历的事。
但他知道,他不普通。
他坐在精神科诊室里的这一刻本身,就是对他三年来所有否认和逃避的终结。
检查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血常规抽了两管血,脑电图在头上贴了二十几个电极,头颅MRI在狭小的通道里躺了二十分钟。最后是心理量表评估,厚厚一沓,三百多道题,每一道都需要在“是”和“否”之间选择。
林深做到第两百道题的时候停了。
题目是:“你曾经有过伤害他人的冲动吗?”
他的笔尖悬在“是”和“否”之间,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选了“是”。
这是他第一次在任何正式的文件上承认这件事。
做完所有检查,他回到诊室,陈维远正在看他的MRI片子,对着透光板一帧一帧地看,表情很专注。听到敲门声,他把片子取下来,示意林深坐下。
“头颅MRI没有发现明显的器质性病变,脑电图也在正常范围内。”陈维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也就是说,你的症状不是大脑的物理损伤或病变引起的。”
“所以是心理的问题。”林深说。
“是。”陈维远看着他,“或者说,是记忆的问题。”
他从桌上那一叠报告里抽出一张,是心理量表的评估结果。他没有把报告转过来给林深看,而是直接告诉他结论。
“你的量表得分在某些维度上显著高于正常值,尤其是在解离体验和身份认知混乱这两个维度。结合你刚才描述的症状和病史,目前初步的判断是——你符合解离性身份障碍的临床特征。”
DID。多重人格。
林深听到这个诊断的时候,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甚至在更早之前——在张建民拿出那张转诊单、看到上面写着“DID”三个字母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有准备好接受,需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亲口告诉他,才能把那扇一直虚掩着的门彻底推开。
“接下来会怎么治疗?”他问。
“我的建议是住院。”陈维远说,“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独立的病房,进行为期两周到四周的密集治疗,包括药物辅助治疗和定期的心理治疗。治疗的目标不是消除你身体里的其他人格状态,而是——”
“是什么?”
“是让你和他们共存。”
又是“共存”这个词。
“不同的身份状态是你大脑为了应对无法承受的记忆创伤而产生的保护机制。它们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你,让你能够正常地生活、工作、与人交往。但是当它们之间的界限变得过于清晰、过于对立的时候,就会影响你的生活,让你感到失控和痛苦。”
“治疗的目标不是死那些身份状态,它们不是你身体里的敌人。它们是你在最痛苦的时候创造出来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存在。你要做的不是消灭它们,而是承认它们,接纳它们,最后整合它们。”
林深沉默了很久。
“我要怎么接纳一个可能伤害过别人的人?”
陈维远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三年前的案子,张警官跟我说过一些。”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轻,“如果你真的需要面对一些你还没有完全想起来的事情,我会在这里陪你一起面对。但前提是,你必须先让自己稳定下来。”
林深点了点头。
“我住院。”
病房在六楼走廊的最里面,单人间,大约八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到医院后面的家属区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窗帘是浅蓝色的,和床单、被子的颜色一致,整个房间的色调安静而冷淡。
护士带他进来的时候,告诉他每天的作息时间:早上七点测生命体征,八点早饭,九点治疗,十二点午饭,下午三点探视时间,五点晚饭,八点熄灯。
“熄灯以后不能随便走动,有事按床头的呼叫铃。”护士说完,在门上的病历卡里写了几个字,然后出去了。
林深把帆布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开窗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风景。
楼下家属区的小广场上,几个护工推着轮椅在遛弯,轮椅上坐着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有的闭着眼睛打瞌睡,有的仰着头看天,有的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的虚空。
他看着那些老人,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是什么样的——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男人,穿着自己的衣服,坐在精神科住院部的单人病房里,身边没有家人陪着,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房间里的那面小镜子。
镜子嵌在门后面,方形的,边框是不锈钢的,很低调,几乎是故意让人忽略掉。镜面不大,刚好能照见上半身。
林深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镜子前。
镜中的人穿着黑色卫衣,脸色苍白,嘴唇裂,但眼神很亮,亮得不正常。那个眼神不像是一个即将开始精神科治疗的多重人格患者应该有的。太清醒了,太稳定了,太像是一个正在冷静观察一切的人,而不是一个被命运抛来抛去、毫无招架之力的受害者。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眨了一下眼。
镜中人也眨了一下眼。
同步,正常,没有任何偏差。
但林深知道,那双眼睛背后,不只有一个人。
“你们都在这。”他对着镜子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没有人回答。镜中的人看着他,表情和他的完全一致。
但他不再试图去寻找那个“慢半拍”的错位了,也不再试图去捕捉那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微笑。他开始学会了一件事——接受。
接受镜子里的人就是他,接受镜子里的他也不只是他,接受这具身体、这个房间、这段记忆,从来都不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转身离开镜子,走到床边,脱了外套,躺下来,把被子拉到口。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光灯,光源均匀,没有阴影。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传来护士们换班时轻声交谈的声音,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远处某个病房里电视机播放的广告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通过墙壁和门板过滤之后,变得柔软而模糊。
林深在这个模糊的背景音里,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近,很小,像是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响起来的。
不是余航的声音。不是那个低沉的“你猜”。也不是那个在厨房窗户玻璃上露出灰色眼睛的余航。是第四种声音。更年轻,更净,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成年人的、近乎于少年的清脆。
那个声音只说了一个词:
“哥哥。”
林深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光灯安静地亮着,窗帘纹丝不动,门关着,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切都没有变化。
但他听到了。
那个声音,轻轻地、清晰地、带着一种天真的、完全信任的语气,叫了一声“哥哥”。
不是余航。余航不会这样叫他。不是那个低沉的声音。那个声音永远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是第四个。这具身体里的第四个身份状态。
一个孩子。
林深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转过头看向门后那面镜子。
镜中的他坐在床边,被子堆在腰间,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脸上的表情是他自己从来没有在这个身体上见过的——不是恐惧,不是紧张,不是那种被命运碾压后的麻木。
是惊讶。
纯粹的、毫无防备的惊讶。
而在那个惊讶的表情下面,在他意识最深最暗的那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安静地、带着一种被遗忘了太久终于被想起的委屈,睁开眼睛。
那个孩子一直都在。
在最里面,在所有的人格状态的最后面,在所有记忆和创伤的最深处。他是第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也是最后一个被想起的。
林深不知道自己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
他只知道,在那个孩子叫他“哥哥”的那一刻,这三年来所有的碎片——录音笔里的恐惧、镜子里的错位、身上的抓痕、墙里的照片、厨房窗户玻璃上的灰色眼睛——全部拼在了一起。不是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而是拼成了一个方向。一条路。一条通往那个最深处、最黑暗、也最真实的自己的路。
明天就要开始治疗了。
在那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个实验要做。
不是关于钥匙、镜子或录音笔的实验。是关于他自己的。
他要闭上眼睛,沉到那个最里面去,找到那个孩子,问他一句:
“你是谁?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马上去做。他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好,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个躺在棺材里的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病房里很安静。光灯的电流声在头顶嗡嗡地响。
林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