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归宁那,天不亮沈清辞便醒了。
她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扫雪声——是王府的下人在清扫庭院。腊月的天亮得晚,这个时辰外头还是黑的,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
今要回相府。
她在心里将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回那个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回那个母亲早已不在、继母暗藏刀锋、父亲将她当作棋子的地方。
可她还是得回去。体面地回去。
沈清辞起身,唤青萝进来梳妆。她今特意挑了一件石榴红的织金褙子,比平穿的莲青、月白都要鲜亮,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正妃应有的气度。青萝替她梳头时,她忽然淡淡开口:“再一支金簪。就那支赤金衔珠的。”
青萝愣了一下。沈清辞素不爱张扬,那头赤金簪子是聘礼里的,成色极好,也因为太好,她从未戴过。
“小姐今怎么——”
“今是回相府。”沈清辞从镜中看着自己,“我不能让人看出半分落魄。”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
马车备好时,天刚蒙蒙亮。沈清辞走出院门,发现门口那两个侍卫不见了。她脚步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带着青萝往大门走去。
王府正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前面一辆是她的,青帷朱轮,规制比来时坐的八抬大轿要低调些,但依旧精致考究。后面一辆载着归宁的礼盒,绸缎、糕点、茶叶、补品,装了大半车——这是萧北澜让人准备的。
他在这些事上,倒从不落人口实。
沈清辞正要上马车,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回头,看见萧北澜大步走来。他今没有穿甲,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悬长剑,不像赴宴,倒像是去赴一场硬仗。
“王爷?”她微微诧异。
“我昨说过,今陪你去。”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一面说一面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很。
沈清辞看着他坐在马上的侧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踏实。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时,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年关将至,街上比平热闹了许多。沈清辞打起帘子看了一眼——萧北澜策马走在车前,脊背笔直。街上不时有人认出他来,远远地指指点点,有个胆大的孩子追着马车跑了几步,被他母亲拽了回去。
沈清辞放下帘子。青萝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王爷今亲自陪您回门,若是老爷那边……”
沈清辞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
车轮滚滚,将她和这辆马车载向那个熟悉的、却又已陌生的地方。
相府到了。
沈丞相携继室周氏、庶女沈清瑶早已在门前迎候。这是礼数——镇北王陪王妃归宁,岳家必须出迎。沈清辞挑帘下车时,看见父亲站在阶下,一身绯色官袍,腰间金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笑意不深不浅,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谄媚,又不显得冷淡。
周氏站在他身旁,一身藏蓝褙子,笑得比往更加慈和。沈清瑶则落后半步,今穿的粉霞色衣裙格外娇艳,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那件石榴红的褙子与赤金簪上时,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那是新王妃的气度。是她这辈子都穿不出的气度。
“王爷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沈丞相拱手一礼。
“沈相不必多礼。”萧北澜翻身下马,还了一礼。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语调也是公事公办的腔。可他的站位很有意思——他下马之后并没有走到沈丞相那边去,而是自然而然地停在了沈清辞身侧。
沈丞相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容不变,眼底却有什么一闪而过。
“王爷请,王妃请。”
一众人等入了正堂。沈清辞与萧北澜坐在客座首位,沈丞相与周氏在主座作陪,沈清瑶坐在下首,目光时不时往萧北澜身上瞟,又时不时往沈清辞头上那支赤金簪上转,嘴唇抿了又抿。
寒暄了几句朝堂上的客套话,沈丞相便笑道:“今是归宁的好子,老夫略备了些酒菜,为王爷和王妃接风。时辰尚早,不如让王妃先去后宅坐坐,与内子叙叙家常。王爷若是不嫌弃,可随老夫去书房看看老夫新得的一幅字帖。”
萧北澜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微微点头。
“也好。”萧北澜站起身。
沈清辞跟着周氏往后宅走去。一路上周氏亲热地挽着她的手,嘴里说着“瘦了”、“辛苦”、“府上可好”之类的体己话,语气热络得很,可沈清辞只觉得那只手搭在自己臂弯里,像一条软腻的蛇。
“清辞啊,”周氏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你嫁进王府,为娘的心里一直悬着。那镇北王长年在外带兵,性子冷硬,不知疼人。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可千万别自己扛着,一定要回来说。”
沈清辞听着周氏口中的“为娘”二字,只觉得刺耳得很。周氏从不以“为娘”自称,从前都是“夫人”或者“我”。如今她嫁了镇北王,周氏的态度便热络了十倍——这份热络里藏着的,是忌惮,是盘算,是“不能得罪镇北王妃”的明哲保身。
“谢夫人关心。”沈清辞淡淡应道,“王爷待我很好。”
周氏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是当真的。”沈清辞弯了弯嘴角,“夫人方才也看见了,王爷今不是亲自送我回来的吗?”
周氏的笑容在脸上多挂了一会儿,随即换了副更亲热的表情:“那为娘就放心了。对了,你父亲前两给你写了封信,你可收到了?”
来了。
沈清辞面上不显:“收到了。”
“那你可看了?”
“看了。”沈清辞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周氏,目光平静如水,“夫人放心,信上的意思,我都明白。”
周氏与她对视了一瞬,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些端倪来,可沈清辞那张脸滴水不漏,什么都看不出来。
“明白就好。”周氏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
沈清辞没有接话。
说话间到了周氏院中的暖阁。丫鬟奉上茶点,两人隔着一张小几坐下。沈清瑶也跟着进来了,坐在周氏身侧,不怎么说话,只是一双眼睛时不时在沈清辞身上转来转去,像在估量什么。
周氏与沈清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周氏问府上太妃是否好相处,问王府的规矩严不严,问赵氏和林氏两个侍妾是否安分——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关心,可每一个问题的落点,都在试探王府内宅的底细。
沈清辞一一作答,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茶喝到第二盏时,沈清瑶忽然站起身来:“母亲,我有些乏了,先回房歇一歇。”
周氏看了她一眼,道:“去吧。”
沈清瑶向沈清辞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暖阁。沈清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警觉。沈清瑶从来不是会主动退场的人——她今退得这么脆,反倒不正常。
“夫人,”沈清辞放下茶盏站起身,“我想去看看从前的院子。”
周氏的笑容微微一顿:“也好。你去吧,为娘在这儿等你。”
沈清辞带着青萝出了暖阁,往自己出嫁前住的院子走去。穿过两道回廊,拐过月亮门,院门虚掩着。她伸手推开,院中一切如旧,打扫得很净。她在院中站了片刻,正房的帘子忽然动了一下,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沈清瑶。
四目相对,沈清瑶嫣然一笑:“姐姐回来了,我帮姐姐看看屋子收拾得如何。”
沈清辞微微一笑:“妹妹倒是有心了。”
她抬步走进正房。屋内陈设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空气中有一股微甜的香气,混着暖炉的热气,腻得有些发闷。
“这是母亲特意让人熏的香,”沈清瑶跟在她身后,语气软软的,“说姐姐今回来,要备得周到些。姐姐可喜欢?”
沈清辞一一扫过临窗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镂空的盖子下烟雾袅袅。床榻换了新的被褥。妆台上多了一只她不认识的首饰匣。箱笼整齐地码在墙角,上面贴着的封条已被撕去,露出一道道缝隙。
“青萝。”沈清辞忽然开口。
“奴婢在。”
“把那只香炉搬到窗台上去,开着窗,敞一敞。”
青萝应声上前,端起香炉便往窗台走。掀开盖子时,她眉头微微一皱,但什么都没说,依言将香炉搁好,推开了窗。
冷风灌进来,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觉得口的钝重感轻了一些。沈清瑶站在她身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又恢复如常,笑道:“姐姐若是觉得闷,妹妹便不打扰了。”
她转身离去时,没有关上门,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沈清辞注意到她出门后脚步走得颇快,没有回暖阁,而是往另一侧的回廊去了。那条回廊通往的不是后院,而是前院——父亲书房的方向。
沈清辞站起身。她在屋内缓缓走了一圈,目光从妆台扫到床榻,从箱笼扫到墙面。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年,每一寸地砖、每一块墙皮都烂熟于心。寝房角落里新添的一只描金箱笼——嫁妆中没有这一件。窗台上积着的一层薄灰尚在,只被挪动的香炉压出一小块净的印子。被褥虽是新的,床褥底下却有微微的隆起,像是匆忙塞进去的东西。
青萝想说话,被她一个眼神制止。她走到床前,伸手探入被褥底下,指尖触到异样的冰冷触感——她缓缓抽出来,是一枚玄铁令牌。
牌面刻着张牙舞爪的兽纹,翻过来,是一个血红的“胡”字。
那是北境胡人王庭的令牌。
沈清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东西出现在她的闺房里,只有一个解释——有人要栽赃镇北王。在镇北王陪王妃归宁的子里,在他踏入相府的这一天,在他的王妃出嫁前的闺房里,“搜出”他与北境胡人勾结的证据。
而亲手“发现”这个证据的人,自然是相府的人。
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更可怕的是——她方才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已经被满屋子的甜香熏了一轮。那香炉里的香气甜得异常浓郁,绝非寻常熏香。若是迷魂散,她的口供便会被质疑;若是追踪香,她的行踪便已被掌握;若是慢性毒——她不敢再往下想。
“青萝,”沈清辞压低声音,语速快而稳,“去找王爷,找到他,立刻。告诉他相府要栽赃他通敌,证据就在我房中。让他什么都不要说,只管带人围住院子,但他的人不要进来搜查——务必让相府自己的人来指证,让家丑不可外扬这句话,变成套在他们自己脖子上的绞索。”
她的手指按在那枚令牌上,冰凉的铁质触感让她的头脑前所未有地冷静。
“还有,我方才吸了那香炉里的烟,不知是什么东西。你一并告诉他。”
青萝脸色煞白,但她跟了沈清辞十年,知道此刻不是慌的时候。她咬紧牙关点了点头,从侧门闪了出去。
沈清辞将令牌重新塞回被褥底下,站直身体。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青瓷香炉上,香烟还在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打着旋。
她没有灭掉它。
如果这炉香是栽赃的一环,那就让它继续燃着。保留原样,便是保留证据。
有人要害她可以忍,有人要害她也可以等,但有人要害她的人——她绝不会坐以待毙,她要让设局的人亲手挖开自己埋下的陷阱。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铜镜中的女子面色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腔里的那颗心跳得有多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可她的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给旁人看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冰凉笑意。
爹爹,你送我的那封信,让我做你的眼睛。
可你大概没想到,女儿现在要做的,是剜你心头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