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盘天在城北安全区待了三天。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安全区——上一次是送母亲,他放下人转身就走了,连登记都没做。但这一次不同,谢星和范云坚持让他留下来。“你救了我们,连口水都没喝就想走?”谢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不行,今晚必须留下,明天再说。”范云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盘天看了看系统面板。下一个光点在城西,距离约二十公里,坐标正在微微移动——那个人还没死,还在救人。但天色已经暗了,浓雾中的能见度降到了五米以内,夜间赶路太危险,不是怕妖魔,是怕掉进废墟的坑洞里爬不出来。他同意了。
安全区是用一座废弃的工业园改造的。围墙是用钢板和混凝土块垒起来的,高约三米,顶上拉着铁丝网。入口处有一道用槽钢焊接的闸门,白天半开,晚上全闭,门口有两盏大功率探照灯,光柱在雾中像两把巨大的白色剪刀,交叉着剪开黑暗。盘天跟着谢星的货车通过闸门的时候,门口的士兵用金属探测器扫了他们每个人,然后在一个塑料文件夹里登记了他们的姓名和原住址。
盘天写的是假名。不是他多疑,是他还没有准备好让官方知道他的存在。系统告诉他,他现在还很弱,封神的数量还不够多,神道之力还不够强。过早暴露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军方会把他当成实验品,妖魔会把他当成优先清除的目标。
“盘石。”他在登记表上写下了这个名字。
谢星瞥了一眼,没有戳穿他。范云也瞥了一眼,同样没说话。两个人在灾难后的这段子里,见过太多用假名的人。有的是为了躲避仇家,有的是因为家人死了不想再用那个名字,有的只是单纯地觉得,用真名会让自己太容易被找到——不管是被人找到,还是被鬼找到。
安全区里面很简陋,但井然有序。厂房被改造成了集体宿舍,钢架上铺着木板,木板上铺着军绿色的被褥,一排一排的,像火车站的硬卧车厢。食堂在原来员工餐厅的位置,窗口排着长队,每个人都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餐盘里是稀粥、馒头和一勺咸菜。粥很稀,馒头很小,但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吃,好像这是他们最后一顿饭。
盘天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谢星和范云坐在他旁边,三个人谁也没说话。谢星吃得很慢,像在数米粒。范云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等泡软了再吃——他的牙被僵尸打松了两颗,咬不动硬东西。
吃完饭后,谢星带盘天去了他们的“据点”。那是一间废弃的办公室,在厂房的二层,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上加了一把新锁。房间里有两张行军床、一台用汽车电瓶改装的照明灯、一张堆满地图和笔记的桌子。墙上贴着一张金陵市的城区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标记——哪里是妖魔聚集区,哪里是安全通道,哪里有物资储备,哪里已经彻底沦陷。
“这是你们俩画的?”盘天站在地图前,看得有些出神。
“范云画的。”谢星说,“他以前是城市规划专业,画地图有一手。我负责跑腿,他负责动脑子。”范云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算是承认了。
盘天的手指在那张地图上移动,从城北划到城东,从城东划到城南。他的目光停在城南南湖小区的位置上——那里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旁边写着四个字:“重度沦陷。”那四个字是用红色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几乎戳破了纸。那是他家所在的地方。
“你家在城南?”谢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以前在。”盘天把手指收回来,塞进口袋里。
谢星没有追问。点了烟,递给盘天,盘天没接。他自己抽了一口,烟雾在发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爸妈也在城南。第一波游魂来的时候就没跑出来。我和范云当时在城北送货,听到消息就往回赶,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他不相的事。但他夹着烟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烟灰掉在地上,碎成很小很小的灰烬。范云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天晚上,我们开车在城南转了一整夜。想找他们。后来天亮了,什么都没找到。”
两个人都沉默了。盘天没有说话。他想起了父亲倒下时的声音,想起了母亲抱着父亲哭泣时的模样,想起了自己跪在停车场冰冷的水泥地上,手上沾满了父亲的血。他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到腔最深处,压到一个不会轻易翻涌出来的地方。
“睡吧。”他说。
那一夜,盘天没有睡。他躺在那张行军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在翻系统面板。金色的光点还在不断地亮起,一个接一个,像夜空中次第亮起的星辰。他数了一数,自他觉醒以来,系统已经自动封了一百三十七尊神。一百三十七个人,在一百三十七个不同的角落里,在濒死的瞬间选择了救人,然后被从死神手里拽了回来,获得了神力。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命大”,觉得“老天爷不收”,然后带着这份莫名其妙得来的力量,继续救人。
谢星就是其中之一。范云也是。
盘天侧过头,看了一眼隔壁床上熟睡的谢星。他睡得很沉,呼吸很重,像一个跑了太远的路、终于能停下来的人。但他睡觉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钢筋,手指攥得很紧,像在梦里也在战斗。范云睡在另一张床上,眼镜放在枕头旁边,白天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在肚子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粉色印记。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神。他们只是觉得,自己运气好。盘天在心里给他们补了一句:不是运气好,是你们配得上。
第二天一早,盘天在食堂里帮工。不是他想帮忙,是闲不住。他帮忙搬了几袋大米,把食堂门口的积水扫了,又把一桶馊掉的剩菜倒进了指定的垃圾桶。路过医疗点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朝里面看了一眼。几张行军床,几个伤员,两个护士在忙。不是苏晚棠。他知道不是,但他还是看了。系统显示苏晚棠在城东的一个安全区,距离这里十五公里,不算太远,但中间隔着两条被妖魔封锁的主道,步行至少要一天,还不一定能活着过去。他继续往前走,帮工地上的男人钉木板。
中午的时候,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新的提示。“检测到神位候选者:赵怀金。坐标:城南物资仓库,距离12.4公里。濒死状态确认。正在实施救援行为。封神程序自动执行——正赵公明归位。”
又一个光点亮了。盘天闭上眼睛,在那道光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被灰染白的工作服,从倒塌的废墟中爬出来,手里握着一道金色的鞭子虚影,身边躺着一个被他推出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正在哭,喊着“赵总”什么的。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金鞭,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工友,沉默了片刻,把金鞭收了起来,弯腰捡起安全帽,重新戴在头上。
“继续活。”他说。
盘天睁开眼,回到现实中。他把手里的砖头放下,洗了手,走到安全区的一个僻静角落,蹲在地上,在系统面板上给赵怀金的光点做了一个标记。他封的神越来越多,名单越来越长。他需要一个系统——不是封神系统,是他自己的记忆系统,用来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故事和神位。以后他要一个一个地找到他们,一个一个地告诉他们:你不是怪物,你是神。
下午的时候,谢星找到他,说要出去找物资。盘天拒绝了。“我有别的事。后会有期。”谢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拳头,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活着。”谢星说。“你也是。”盘天说。
他走出安全区闸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星和范云站在二楼的窗前,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谢星朝他挥了挥手,范云推了推眼镜。盘天没有挥手,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浓雾里。
他走得很慢,但很稳。金色的光点在他身后亮着,在他前方亮着,在他头顶和脚下亮着。那些光点像一条河,把整座沦陷的城市串在了一起。而他,只是这条河里的一滴水。
就在他走出城北安全区的同一时刻,十五公里外,城东安全区的医疗点里,苏晚棠正在给一个老人喂水。老人的嘴唇裂出血,嗓子发不出声音,只用眼神表达感谢。苏晚棠用棉签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涂在老人的嘴唇上,一边涂一边说:“大爷,水还有呢,不急,慢慢喝。”
她的白大褂口袋里,那张被她叠成小方块的寻人启事依然揣着。纸已经起了毛边,边缘有些发黄,但上面的字还在——“她活着。我会找到她。”那行字的下面,她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小的字,小到只有她自己能看清:“我等你。”
她把棉签放回碗里,站起身来,揉了揉酸痛的腰。走到门口透气的时候,她的目光穿过浓雾,朝北边望了望。北边是城北安全区的方向,但她不知道他在那里。她只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她的名字。
“苏护士,进来帮忙!”里面有人喊。
她把那口气叹出来,转身走回帐篷。纱布、剪刀、针线、碘伏。伤员、哭声、血、麻木的脸。她从一个病床走到另一个病床,像一穿过无数针眼的线,把那些破碎的身体和破碎的灵魂一一缝合起来。她不知道的是,十五公里外,有一个人也在浓雾中行走,走向下一个光点亮起的地方。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变近,也没有变远。但两个人都在往前走,总是会遇见的。
黄昏时分,盘天走到了城南物资仓库的废墟附近。
他站在一堵半塌的围墙后面,看到了赵怀金的背影。那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受伤的工人包扎伤口。他的手法不专业,甚至有点笨拙——他不是医生,是个商人,但他包扎得很认真,每一下都小心翼翼。他的腰间有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在流转,那是金鞭的虚影,只有在盘天的视野里才看得见。
在旁人看来,他只是个普通的、脏兮兮的、蹲在地上给人包扎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小时前、一天前、一个月前没有区别。封神没有改变他——没有让他长出翅膀,没有让他头顶生光,没有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他还是那个人,还在做他一直在做的事:救人。
盘天没有走出去,没有走到他面前,没有告诉他“你是正赵公明”。时候未到。他只是站在围墙后面,看着赵怀金包扎完伤口、站起来、弯着腰把那个受伤的工人扶到安全的地方。然后转身走进仓库,搬起一箱矿泉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光点在他身上亮着,很亮,像一盏灯。
盘天低下头,在系统面板上写下了一行备注:“赵怀金。正。性格:沉稳,不善言辞,行动大于言语。封神后第一反应:收起了金鞭,继续搬砖。赵公明。”
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这是末世以来,他第一次想笑。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在这些光点里,他看到了一些让他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不会完”的东西。那些人不知道自己成了神,但他们做的事,和神没有区别。
他收起面板,踏上了去往下一个光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