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从工地回来的第三天,我正在院子里看《望气术》,周远山突然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巷口,引得几个路人驻足围观。在那个年头,省城能开上奥迪的人屈指可数。周远山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没点的烟。
“周叔,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环顾了一下院子,“住得还习惯?”
“习惯。”
“习惯就好。”他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正房的屋顶,“这房子虽然破,但底子好,修修能住人。”
“没钱修。”
“慢慢来。”他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拿着。”
信封很薄,不像是装了钱的。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不,是一张请柬。
红色的,烫金的,上面写着几行字。
“省城风水界年度交流会”,时间在下个月十五号,地点在省城宾馆。
“这是什么?”我问。
“省城风水师每年一次的聚会。”周远山点上烟,“到时候省城叫得上号的风水师都会去。你也去。”
“我去什么?我谁也不认识。”
“正因为谁也不认识,才要去。”周远山吸了口烟,“你去露个脸,让那些人知道,省城又多了一个会看风水的。你不出头,人家就当你好欺负。”
“可是爷爷说,让我藏好自己……”
“藏好自己,不是让你当缩头乌龟。”周远山打断我,“你爷爷让你藏,是别让四大家族的人找到你。但省城这些风水师,不是四大家族的人。他们中间有些人是朋友,有些人是墙头草,有些人是小人。你得先认清楚,才知道以后怎么打交道。”
我看着手里的请柬,沉默了很久。
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我能准备好吗?
“周叔,这个交流会,赵天赐会去吗?”
周远山的烟停了一下,点了点头:“会去。他每年都去。”
我攥紧了手里的请柬。
赵天赐。
那个给工地看风水,看出来问题却不说的赵天赐。
那个在省城找了很久的人。
这次,不用他来找我了。
我去找他。
“我去。”我说。
周远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慰,是担忧。“去之前,先把那本书吃透。”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交流会那天,我派车来接你。穿得体面点,别穿这身。”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这院子,有空收拾收拾,别跟个鬼屋似的。”
奥迪开走了。巷口看热闹的人散了。二狗子从屋里探出头来:“一凡哥,周叔让你去参加啥?”
“风水师的聚会。”
“那你得穿啥?”
“穿得体面点。”
“咱有体面的衣服吗?”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三十块钱的白衬衫,洗得发白了,领子磨出了毛边。裤子是二狗子的,大了一号,用皮带勒着才不会掉。鞋是解放鞋,鞋底磨平了,走路打滑。
“没有。”我说。
“那咱去买一件?”
“没钱。”
二狗子不说话了。
我在石墩上坐了很久。
请柬上的烫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现在的样子——一个穿着地摊货、住在破院子里、兜里没几个钱的农村青年。
可这张请柬告诉我,我要去的地方,是省城最贵的宾馆;我要见的人,是省城最有名的风水师。
那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爷爷是谁,没有人知道我的本事有多大。他们只会看我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递什么名片。
这就是城里人的规矩。
我不喜欢这个规矩,但既然来城里了,就得守。
傍晚的时候,门外来了一个人。
不是客户,是老朋友。
刘铁柱。
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和一瓶酒。酒不是什么好酒,是那种十几块钱一瓶的二锅头,但看得出来是他的心意。
“凡一先生,那天的事,谢谢您。”
“人没事就好。”
“老王昨晚醒了,医生说再晚半个小时就没命了。”刘铁柱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这是他让我带给您的。”
“他人没事就行,东西不用拿。”
“您不拿,他心里过意不去。”
我看了看那瓶二锅头,收下了。
刘铁柱在石墩上坐下来,我看得出来他还有话要说。
“凡一先生,工头让我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他想请您去给整个工地看看风水。不是只看看塌方那个坑,是全部。他出两千块。”
两千块。
这个数字让我心跳快了几拍。
不是没见过两千块——赵金旺给了一万,但那是一锤子买卖,而且是周远山介绍的关系。这两千块不一样,是工头主动找上门来的,是我的名声自己传出去的。
但我没有马上答应。
“那工头叫什么?”
“姓马,马德胜。”
“马德胜之前请过赵天赐,对不对?”
刘铁柱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赵天赐看完了,工地还是塌了。马德胜为什么不再找他?”
“工头说,赵天赐那个人,架子大,要价高,还不一定管用。您那天在工地救了老王,工头看在心里,说您是有真本事的人。”
我没有说话。
赵天赐架子大、要价高、不一定管用——这些评价,跟周远山说的差不多。
但赵天赐在省城依然混得风生水起,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客户不是马德胜这样的工头,而是比工头大得多的人物。那些人物不在乎他架子大、要价高,只在乎他是不是真的有本事。
赵天赐当然有本事。
但他的本事用在了什么地方?
给有钱人锦上添花?
还是给普通人雪中送炭?
“行,我去。”我说,“明天上午。”
刘铁柱走后,二狗子从屋里蹦出来:“一凡哥!两千块!两千块!”
“听见了。”
“咱可以买体面的衣服了!”
“先把活儿完,再说衣服的事。”
那天晚上,我破例喝了一杯二锅头。
酒很辣,呛得我直咳嗽。爷爷在的时候不让我喝酒,说我年纪太小,等长大了再喝。现在我长大了,他却喝不到了。
我把酒杯举起来,对着月亮。
“爷爷,敬你。”
月亮在天上,缺了一角,像爷爷咧开的嘴。
他在笑。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工地。
马德胜在门口等我。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眼睛很小,但看人的时候很聚光。他穿着一件条纹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一看就是那种“有钱但不讲究”的土老板。
“你就是凡一?”他上下打量我。
“是我。”
“比我想象的年轻。”
“年轻不代表没本事。”
马德胜笑了:“刘铁柱说你话少,果然话少。行,跟我来吧。”
他带我在工地上转了一圈。三栋钢结构大楼已经封顶了,正在做内部装修。西边的地基坑已经填平了,塌方的地方重新打了桩,看着比以前结实了。
“凡一先生,我这工地,你整体看看,有没有什么大问题?”
我没有急着回答,先在工地的正中心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望气术》的感应告诉我,这个工地的气场,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了很多。塌方的那个坑填平了之后,下沉的漩涡消失了,但整个工地的气场还是不够通顺。像一个水管,虽然不漏水了,但水流还是不够快。
“马老板,你这工地的东南角,是不是堆了很多建筑垃圾?”
马德胜一愣:“对。拆老房子的时候拆下来的砖头瓦块,堆在那儿一直没清。怎么了?”
“那个位置,是工地的‘文昌位’。文昌位堆垃圾,工地上的人脑子就不清楚,容易出事。”
马德胜的脸色变了:“你是说,之前塌方跟那堆垃圾有关?”
“不全是。”我摇头,“塌方是地基问题,但从风水上看,文昌位被堵,工地上的人判断力下降,该发现的问题发现不了,该预防的灾害预防不住。你说有没有关系?”
马德胜沉默了一会儿。
“那堆垃圾,我让人今天下午就清。”
“清完之后,在东南角种一棵树。什么树都行,但要活。”
“就这?”
“就这。”
马德胜看着我,眼睛里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试试看”的试探,而是“这人靠谱”的确认。
“凡一先生,两千块够不够?”
“够。”
“那我多给点?”
“不用。说好多少就多少。”
马德胜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真心一点:“你这个人,有意思。”
我从工地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两千块。
不是马德胜给的,是刘铁柱偷偷塞给我的。他说:“工头的钱月底结,这是我自己的,先给您垫上。”
“不用垫,我不急。”
“您不急我急。”刘铁柱说,“您帮了我,我帮您。钱不多,您先拿着。”
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那手上有新伤有旧疤,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黑泥。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爷爷说的“回报”,不是钱,是人心。
刘铁柱给我这两千块,不是还我的人情,是在告诉我——你帮了我,我记得。你有困难,我帮不了大忙,但能帮小忙。
这就够了。
回到槐树巷,二狗子看到钱,乐得直蹦。
“一凡哥!咱有钱了!咱去买衣服吧!”
“买。”
“买啥样的?”
“体面的。”
我们去了省城最大的商场。那是我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头顶吊着亮闪闪的水晶灯,每层楼都有导购小姐穿着制服对你笑。
二狗子看啥都新鲜,东摸摸西看看,被导购小姐拦了好几次:“先生,这个不能摸。”
我看中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标价三百八十八。
三百八十八。
我在工地搬砖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六百块。一件夹克,大半月的工资。
“试一下吧。”导购小姐笑着说。
我试了。
合身。
“就这件。”我说。
二狗子也挑了一件,蓝色的,二百八。
我们又各买了一条裤子、一双皮鞋。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一共一千零八十。”
一千零八十。
两天前,我全身上下只有八百多块。
现在,我花了一千多块买衣服。
二狗子心疼得龇牙咧嘴:“一凡哥,这也太贵了。”
“体面是要花钱的。”
“那也不能花这么多啊。”
“你想想,我去参加那个交流会,穿得太寒酸,人家就不把我当回事。不当回事,就不会跟我。不,就挣不到钱。挣不到钱,就得一直住破院子、穿地摊货。”
二狗子想了想,咬着牙点了点头:“行,这钱花得值。”
那天晚上,我把新衣服穿在身上,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让二狗子帮我照了一张相。
照片是黑白的,拍立得,二狗子从旧货市场淘的二手相机。
相纸很贵,一张五块钱。二狗子只舍得拍一张。
照片里的我,穿着深灰色夹克、黑色裤子、黑色皮鞋,站在老槐树下,表情严肃,像一个要去参加重要会议的人。
我把照片夹在《青囊经》里。
旁边就是爷爷的照片——那张泛黄的、边角卷曲的老照片。
年轻时的爷爷,穿着灰色中山装,站在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前,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
我们爷孙俩,隔了五十年的时光,在同一本书里相遇了。
他看着我。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都不说话。
但什么话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