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二天一早，黄竹坑警察训练学校的大礼堂坐满了人。
一百多名学警穿着笔挺的制服，端坐在折叠椅上。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第三十三届学警训练毕业典礼"。
校长站在讲台上，说着一套公式化的毕业致辞。
李昂坐在第三排，左边是大嘴，右边是周星星。大嘴正用指甲在椅子扶手上偷偷刻字，周星星则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听，实际上在偷偷打哈欠。
"……你们是港岛警队的未来，是维护法纪的中坚力量……"
校长的话在礼堂里回荡，但台下的学警们心思早就飞了。
没人真的在听。
所有人都在等最后那个环节——毕业分配。
"下面，"校长翻了一页稿子，"公布第三十三届学警训练班毕业分配名单。"
礼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打哈欠的、走神的、偷偷刻字的——全都坐直了身子。
"按姓氏拼音顺序。"
人群中一片低低的哀叹声。按拼音顺序意味着——天知道什么时候才念到自己的名字。
"陈保国——中区警署。"
"陈家驹——湾仔警署。"
李昂偏头看了陈家驹一眼。家驹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湾仔，正是他想去的地方。
"方世龙——油尖警署。"
"何志强——西区警署。"
"李昂——湾仔警署。"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李昂攥着膝盖上的裤腿，脸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翻涌起来。
湾仔警署——和黄炳耀一个署。
陈昨天看的那份名单……果然不是随便看看的。
"宋子杰——中区警署。"
"大嘴——东区警署。"
李昂看向大嘴。大嘴瘪了瘪嘴——东区，离湾仔有点远。
"周星星——"
台上顿了一下。
"——湾仔警署。"
周星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巧了巧了。"
剩下的名单李昂没怎么听进去了。他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湾仔警署，军装巡逻队。他、家驹、星星三个人都分到了湾仔，大嘴在东区，宋子杰在中区。
五人组虽然被拆开了，但湾仔有三个，不算太散。
典礼结束后，场上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人——告别、交换联系方式、约好以后喝酒。
李昂靠在场边的围栏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海风洗过的蓝天。
"湾仔。"他轻声念了一遍。
"怎么，不满意？"周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旁边的栏杆上。
"不是不满意。"
"那就是很满意。"
"……是挺满意的。"
"那就对了。"周星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递给李昂。
李昂摇了摇头："不抽。"
"好习惯。"周星星自己叼了一，点上，吐出一口烟，"湾仔是个好地方，够乱够热闹，不愁没案子办。"
"你来过？"
"没来过，但听说过——湾仔警署的署长叫黄炳耀，人称'夺命剪刀脚'，脾气暴躁但特别护短。"周星星弹了弹烟灰，"听说他手底下的人，别的部门都不敢欺负。"
"夺命剪刀脚？"
"对，据说年轻时一双腿法了得，在警队里打出过名堂。"周星星咧嘴一笑，"不过我怀疑是吹的——他那个身材，圆滚滚的，怎么看也不像能踢出剪刀脚的人。"
李昂笑了。
黄炳耀——他当然知道这个人。穿越前的电影记忆里，黄炳耀是《逃学威龙》里的经典角色，一个暴躁但可爱的署长。但在真实世界里，他是湾仔警署的一把手，他未来的顶头上司，也是……陈口中那个"会挑人"的家伙。
"喂！阿昂！星星！"
大嘴喘着气跑过来，身后跟着陈家驹和宋子杰。
"你们都分到哪了？"大嘴明知故问。
"湾仔。"李昂说。
"我也湾仔。"周星星举手。
"我也是。"陈家驹说。
"我中区。"宋子杰语气平静。
"我东区……靠！就我一个落单的！"大嘴一脸不爽。
"东区也不错啊，"周星星拍了拍他的肩膀，"离湾仔又不远，坐车才半小时。以后周末出来喝酒，顶多你坐多一会儿车。"
"那倒是……"大嘴转念一想，"那说好了啊，每个周末聚一次！"
"行。"
"没问题。"
"看情况。"
"好。"
五个人的回答各不相同，但意思是一样的。
下午，宿舍里一片狼藉。
所有人都在收拾行李。被子叠好、柜子清空、个人物品打包——三个月的生活痕迹，一个小时就能抹得净净。
李昂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皮鞋，一个洗漱包，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港岛警察程序手册》。
他把东西塞进一个帆布行李袋，拉上拉链，拍了拍袋子。
"阿昂，"大嘴从隔壁床探过头来，"你的东西就这么少？"
"我本来就没带多少东西来。"
"也是……"大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李——三个大袋子，塞得满满当当，"我好像带太多了。"
"你带了什么？"
"衣服、零食、杂志、收音机、一双球鞋、还有——"大嘴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锅，"这个。"
"……你带个锅来嘛？"
"万一食堂没饭吃，我可以自己煮面啊！"
李昂和周星星同时看了对方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词——"离谱"。
"行了行了，赶紧收拾，等下要交宿舍了。"宋子杰在门口催促。
五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完，把钥匙交到宿舍管理处。
站在警校大门口，最后一次回头看着那栋白色的训练大楼。
三个月前，李昂在这里醒来，对这世界一无所知。
三个月后，他要出发了。
"走吧。"陈家驹第一个迈开步子。
"走！"大嘴第二个。
五个人拖着行李，沿着黄竹坑道往下走。
路边的凤凰木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瓣落了一地。
到了岔路口，五个人要分开了。
大嘴去东区——往东走。宋子杰去中区——往北走。李昂、陈家驹、周星星去湾仔——往西走。
"那……"大嘴站在路口，挠了挠头，"我先走了？"
"走吧走吧。"周星星挥手。
"到了记得打电话！"大嘴朝他们喊了一声，然后拖着三个大袋子往东走去。
宋子杰看了李昂一眼："保重。"
"你也是。"
宋子杰点了点头，转身往北走，步伐坚定。
路口剩下三个人。
"走吧，两位阿sir，"周星星把行李袋往肩上一甩，"去湾仔报到。"
"走。"
三人沿着轩尼诗道一路向西。
八十年代的港岛街道，比李昂记忆中的样子要旧得多——斑驳的招牌、狭窄的人行道、拥挤的电车轨道。路边的茶餐厅飘出茶和菠萝油的味道，报摊上摆着《明报》和《星岛报》。
街头热闹、嘈杂、充满活力。
李昂走在路上，看着这一切，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曾经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八十年代的港岛——霓虹灯、双层巴士、茶餐厅、鱼蛋档。
但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的。
"阿昂，你发什么呆？"陈家驹在前面喊。
"没什么。"李昂快步跟上去，"在想湾仔警署长什么样。"
"我也没见过。"周星星说，"不过我听说湾仔警署那栋楼挺老的，五十年代建的，里面阴阴沉沉的，像鬼片现场。"
"你又听谁说的？"
"大嘴说的。"
"大嘴又没去过湾仔警署。"
"他说他表哥的邻居的亲戚在湾仔警署当过差。"
"……你还真信他。"
三个人说说笑笑，沿着轩尼诗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出现在前方。
湾仔警署。
楼不高——大概五六层——外墙是灰色的水刷石，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铁框推拉窗。楼顶竖着一个蓝白色的警徽，旁边是"湾仔警署"四个大字。
门口站着两个军装警员，正在抽烟聊天。
"到了。"李昂停下脚步。
三个人站在警署门口，抬头看着这栋老楼。
"看起来……"周星星摸了摸下巴，"确实挺旧的。"
"旧是旧了点，但够用就行。"陈家驹已经开始活动手腕了，"走，进去！"
"等等。"李昂拦住他，"进去之前，先想好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是新扎学警，来报到的。等下进去，见到署长要怎么说？"
陈家驹和周星星同时愣住了。
"……对哦，"陈家驹挠头，"我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周星星想了想："Sir，学警周星星前来报到——这样说行不行？"
"应该行。"李昂点头，"先进去再说。"
三人走进湾仔警署大堂。
大堂不大，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一个接待柜台摆在正中央，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警长，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李昂走过去："你好，我们是黄竹坑警校毕业的学警，来报到的。"
警长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然后低头翻了翻桌上的名单："李昂、陈家驹、周星星？"
"是的。"
"知道你们要来。"警长站起来，"署长交代了——你们到了之后，先去他办公室。"
"署长？"陈家驹愣了一下，"署长亲自见我们？"
"怎么，不行？"警长嘿嘿一笑，"新兵报到，署长接见，这是湾仔警署的老规矩。走吧，我带你们上去。"
三人跟着警长沿着楼梯走到三楼。
走廊尽头，一扇木门上挂着"署长办公室"的牌子。
警长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警长推开门："署长，新来的三个学警到了。"
"让他们进来。"
警长侧身让开。
李昂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采光不错。一张大办公桌摆在窗前，桌上堆满了文件。墙边立着一个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法律汇编、案件卷宗、还有一些小说。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岁出头，中等身材，微胖，圆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办公室中年大叔。
这就是黄炳耀——湾仔警署署长。
"你就是李昂？"黄炳耀靠进椅背，目光透过镜片打量着李昂。
"是，署长。"
黄炳耀点了点头，又看向陈家驹和周星星："陈家驹？周星星？"
"是！"
"好。"黄炳耀站起来，背着手绕过办公桌，走到三人面前，"你们三个的档案我都看过了。李昂，综合演练全满通过，两百米障碍跑破警校记录。陈家驹，体能成绩全级第二，就是报告写得——嗯，有待提高。"
陈家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周星星，枪械考核成绩优异，但常出勤记录显示你经常迟到。"
周星星面不改色："署长，那是因为我早上要晨跑锻炼——"
"少来这套。"黄炳耀一挥手，"我当差二十三年，什么借口没听过？"
周星星闭嘴了。
"不过，"黄炳耀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你们的考核成绩都不错。警校那边给你们的评价都很高——尤其是你，李昂。陈那家伙，很少夸人。"
李昂心里一动——陈和黄炳耀果然认识。
"所以，"黄炳耀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我把你们三个都要了过来。湾仔警署正缺人手——你们来得正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三个信封，推到桌面上。
"这是你们的岗位分配。李昂——军装巡逻A队。陈家驹——军装巡逻B队。周星星——军装巡逻C队。"
三人各自拿了一个信封。
"明天早上七点，穿好制服，到各自小队报到。你们的队长会带你们熟悉辖区。"
"是，署长！"
"行了，出去吧。"黄炳耀摆了摆手，"对了——"
三人回头。
"湾仔不比警校，街头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黄炳耀看着他们，表情难得地认真，"记住一句话——做警察，要有脑子。光靠拳头没用，光靠枪也没用。脑子，才是最管用的。"
他说完，低头继续处理文件。
三人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就完了？"陈家驹小声问。
"完了。"周星星拆开信封看了看自己的分配，"军装巡逻C队……听起来还不错。"
"我B队。"陈家驹说。
"我A队。"李昂把信封收进口袋。
三人沿着楼梯往下走。
"那个黄署长，"周星星边走边说，"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凶。"
"你是没看到他发火的时候。"领他们上来的警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等你们哪天犯错被他逮住了，就知道什么叫'夺命剪刀脚'了。"
"真有人见过他用剪刀脚？"周星星忍不住问。
警长想了想："反正我没见过。但听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深水埗追一个持刀劫匪，追到死胡同里，劫匪回头想捅他，他一脚就把人家踢飞了三米远。"
"真的假的？"
"假的吧。"警长咧嘴一笑，"但传多了，就变成真的了。"
三人走出湾仔警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夕阳斜照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把"湾仔警署"四个大字染成了淡金色。
街道上车水马龙，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对面的茶餐厅飘出炒饭的香味。一个阿婆推着车卖鱼蛋，热气腾腾的，散发出咖喱的味道。
这就是湾仔。
这就是李昂接下来要待的地方。
"走，"李昂转过头，看着陈家驹和周星星，"找个地方吃饭。"
"好！"
"我请客！"
"你请？你确定？"
"……那就你请。"
三人的笑声在湾仔的街头上散开，混进了这座城市的喧嚣里。
远处，湾仔警署三楼的窗户后面，黄炳耀站在窗前，看着三个年轻人大笑着走远。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他把茶杯放下，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湾仔区年度治安报告》。
他拿起笔，在上面划了几行字，然后批了一句——
"新人到了，今年应该会比去年有意思。"
窗外，夜色正在降临。
湾仔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八十年代的港岛，从来不缺故事。
而李昂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