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国南部，天元城。
乱葬岗的夜风裹着尸腐气往人骨头缝里钻，沈尘蹲在一具新送来的尸体旁边，面不改色地搜完了对方身上最后一寸衣襟。三枚铜钱，半块碎灵石，还有一张被血浸透了大半的符纸。符纸已经废了，上面的灵气纹路彻底溃散，但他还是借着月光仔细辨认了一番——这是一张低阶传音符，品相普通，不值钱。
他将铜钱和碎灵石收好，把尸体裹进草席，挖坑，填土，动作一丝不苟。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水渠边洗了手，靠着牛车轮子啃了半个饼。
今年他十九岁，在天元城做了整整七年敛尸人。七年前他十二岁，养父死后第三天，义庄缺人手，管事的见他孤苦伶仃又不怕死人，就让他跟着帮忙。这一帮就是七年。从最初只负责拖运尸体，到后来独立收殓、登记遗物、归档入册，他成了天元城义庄资历最老的敛尸人之一。
炼气三层。这个修为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垫底的垫底，但沈尘并不在意。当初养父留给他那本最基础的吐纳功法时说过一句话——“能练到什么程度就练到什么程度，别强求，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一直记得这句话。
牛车辘辘驶回城中，天色将明未明。沈尘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城北的义庄。昨夜黑风岭出了大事，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听见了风声——有修士在黑风岭发现了一处前人洞府，消息传开后满城散修蜂拥而至，结果洞府里藏着不止一头妖兽，进去了小二百人，逃回来的不到一半。
义庄的院子里已经堆了十几具尸体，管事的吴老伯正焦头烂额地登记造册，见沈尘来了，像是见了救星：“小沈你可算来了！赶紧帮忙，今天还有得忙，黑风岭那边还在往这运！”
沈尘点了点头，挽起袖子就活。他处理尸体的手法比任何人都利索，搜遗物、辨身份、登记入册、入殓封棺，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其他几个敛尸人都愿意跟他搭班，因为沈尘从不挑活，也不忌讳死相难看的尸体，更不会私藏遗物——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事实上，沈尘确实不怎么贪图死人的财物。他真正在意的，是别的东西。
每一具修士的尸体，都是一本书。
他们的经脉走向、骨骼变化、五脏六腑的颜色和质地，会忠实地记录下他们生前修炼过什么功法、服用过什么丹药、受过什么伤、走火入魔过几次。这些东西，活人不会告诉你，死人藏不住。
沈尘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规律。当时他在收敛一个炼气五层的散修，发现对方的天灵盖内侧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纹，不像是外伤造成的。后来他从一个老修士口中偶然得知，那是修炼某种残缺功法导致的“气冲百会”，是走火入魔的典型痕迹。从那天起，沈尘开始有意识地在每一具尸体上寻找类似的痕迹。
七年来，他经手的修士尸体不下千具。炼气的、筑基的都有，甚至还有一具筑基后期的。他将每一具尸体的特征都记在心里，积月累，竟然慢慢拼凑出了一套惊人的认知——哪些功法容易走火入魔，哪些丹药会在体内残留毒性，哪些经脉运行方式会导致暗伤累积，他比天元城任何一个炼丹师和功法师傅都清楚。
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这天中午，黑风岭运回来的尸体已经堆到了二十三具。沈尘在收敛一具筑基初期修士的遗骸时，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这具尸体是个中年男人，面容陌生，身上的服饰也不是天元城本地的风格。他的死因是口被利爪贯穿，伤口的灵气残留表明袭击他的妖兽至少是筑基后期的水准。这些都不是沈尘在意的东西。
他在意的是，这个人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浅的疤痕。
那道疤痕的形状很特别，像是被某种法器灼烧过，呈螺旋状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中段。沈尘见过这道疤痕——三年前他在收敛另一具筑基修士尸体时，在那个人的后背见过一模一样的螺旋纹路。当时他以为那是某种功法的痕迹，但查了很久都没找到对应。今天再次看到，他可以确定这不是功法造成的。
这是某种标记。
沈尘面不改色地继续登记，将尸体入殓封棺。但他心里已经开始快速运转——两个筑基修士，同样的标记，一个死在三年前，一个死在今天。三年前那人死于走火入魔，按照记录是天元城本地的散修；今天这人死于黑风岭妖兽，是外地来的。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关联，除了这个标记。
他不动声色地在登记簿上写下今天的死者编号，然后翻开三年前的旧册子，找到了对应的记录。两相对照，除了标记相同，两人还有一个共同点——灵属性都是木火双系。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微微一动。木火双系灵并不罕见，但也不算特别常见。两个拥有同样罕见标记的木火双系修士先后死亡，这背后一定有什么联系。
当晚收工后，沈尘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义庄的旧档案室里翻了整整两个时辰。他将七年来所有木火双系修士的死亡记录全部调了出来，一共三十七份。然后逐份检查他当年记录下的尸体特征。
三十七具木火双系修士的尸体，有十一具带着同样的螺旋纹标记。
十一个死人，全是木火双系灵，全都有这个标记，分布在七年间的不同时间点。最早的一个是六年半之前，最晚的就是今天这一个。
沈尘坐在堆满旧卷宗的档案室里，月光从高处的窄窗洒进来，落在他平静的脸上。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大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系统地猎拥有这个标记的木火双系修士。或者说，这个标记本身就是某个组织施加的，而现在有人正在清除所有带有标记的人。
无论是哪种可能，这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炼气三层敛尸人该掺和的事。
沈尘将所有的卷宗归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翻动的痕迹，然后锁好档案室的门，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住处。他盘膝坐在床榻上，闭目打坐，面色如常。
但他的脑子没有停。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既然有十一具尸体带着这个标记，那么活着的人里，一定还有更多。而只要这个标记存在，就会有下一个死者。
死者意味着尸体。尸体意味着线索。
对他而言，每多一具尸体，就多一分揭开这个秘密的可能。而一个能让筑基修士被标记、被追猎的秘密，其背后隐藏的东西，绝对不会简单。
沈尘睁开眼，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没有灵天赋，没有家族背景，没有师门传承。但他有别人没有的东西——耐心，以及七百多具尸体教给他的知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