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通话记录 #004-2034·05·16-03:00:00
接续员04:请说出你的愿望。
拨打者(女,29岁,声音沙哑) :我想中彩票。一等奖。
接续员04:愿望已受理。请在七内——
拨打者:等一下!代价是什么?
接续员04:(停顿五秒,录音中出现细微的摩擦声,像是纸页被翻动)你最害怕的东西。
拨打者:我害怕什么?
接续员04:你已经付过了。
(挂断声)
通话时长:00:04:13
备注:拨打者于通话后第七天中体彩大乐透一等奖,奖金876万元。中奖当天凌晨,其丈夫拨打110,称“我妻子不认得结婚照”。经查,拨打者失去了所有与蜜月旅行相关的记忆。该事件被作为家庭处理,未予立案。电话号码在通话记录中已无法显示。拨打者手机IMEI于中奖后第三天从网络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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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的天在七月份亮得很早。
沈夜从机房出来时,东边的云已经被烧成一片脏橘色。她站在大楼门廊下,花了好一会儿才让眼睛适应自然光。她已经连续二十七个小时没有离开机房了。眼眶发,后脑勺发木,但脑子里那个号码还在转。
丁妄的车停在路边。银色的大众途观,车身沾满了昨天雨后的泥点。他已经坐在驾驶座上,车门开着,引擎没熄。
“上车,”他把副驾上的档案袋扔到后座,“去吃早饭。”
“我不饿。”
“你饿。你只是不记得。”
沈夜看了他一眼。丁妄踩下油门的方式和他说“不记得”这个词的语气一样——自然,不加解释,好像这是一件每天都在发生的平常事。
她没有反驳。她上了车。诺基亚在口袋里贴着大腿,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金属。
车子开上三环时,丁妄说话了。
“昨天晚上你说它看你。你是认真的吗。”
沈夜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早晨的风灌进来,是热的,带着柴油和煎饼果子的气味。她把手伸出窗缝,让风从手指间流过。
“我没有证据。”
“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证据。”
沈夜沉默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她说了两件事。
“一,机房断电了六秒。三路供电同时断。二,我那部没有SIM卡的手机收到了那个号码的短信。”
“什么内容。”
“你查得很快。别查这么快。”
丁妄没有立刻回应。他打转向灯,车子从三环切进匝道,汇入辅路的车流。早高峰刚起,每辆车都在做同样的事——往前挤,往前挪,急着去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要急的地方。
“你怕吗。”他说。
“怕什么。”
“怕那个打电话的东西。”
沈夜转过头看他。丁妄看着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缺了一手指。食指。三年前一次抓捕中被人贩子用铁棍砸碎了指骨,没保住。他自己在手术同意书上签的字,全麻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嫌疑犯抓到没。
这样一个人问另一个人怕不怕,那个语气是认真的。
“怕不能帮我查到它是什么,”沈夜说,“等查到了再怕。”
丁妄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你果然是他的女儿”式的笑,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认可。
“行。那先从不怕的事开始。”他把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熄火,从后座把那个档案袋拿过来。“这三个死者——林听、陆远、孟春晓——的共同点。”
沈夜坐直了。
“你说。”
“都去过三亚。”
“什么?”
“不是一起去的。不同时间,不同航班,但都在过去一年内去过三亚。住的酒店不一样,行程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蜈支洲岛上拍了一张照片。”
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递过来。是三个死者的微博时间线对比。每个人的微博里都有一张同样背景的照片:碧海蓝天,白沙滩,远处的礁石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时间拍的三张照片——是同一张照片,被三个人分别上传。但他们明明是不同的时间去三亚的。
“三个人时间不同,却上传了同一张照片,”沈夜说,“这意味着有人给了他们同一张。”
“或者她们都在同一个地方拿到了同一张。”
他们吃完面,在车里等到八点——太早登门会让家属应激,这是丁妄的经验。八点整,他重新发动引擎。
“先去谁家。”
“第一个死的。”沈夜系好安全带。
“林听。她男朋友还在。”
林听的公寓在城西,一个老旧小区的顶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各种纸箱和落灰的自行车。丁妄爬楼梯时呼吸很稳,沈夜在后面跟着,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台阶上——不是因为小心,是习惯。
门是林听的男朋友开的。一个瘦高的男人,头发明显好几天没洗,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T恤。眼睛是肿的,但已经哭不出来了。
丁妄亮出证件,说了几句例行的话。男人让开身,请他们进去。
沈夜进门后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厅墙上挂的结婚照。大幅,水晶相框,新娘和新郎对着镜头笑。新娘是林听。新郎就是这个男人。
“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沈夜说。
“去年五月。”
“蜜月去的哪里。”
“三亚。”
男人的回答很平静,像背过很多遍的台词。沈夜看着他眼睛。他没有回避,但也没有任何光芒——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吸了之后残留的平静。
“能看看你们蜜月时拍的照片吗。”她说。
男人走到卧室,拿出一个相册。老式的页式相册,塑料膜下面夹着冲印出来的照片。他翻了几页,停在一张海滩合影上。
碧海蓝天,白沙滩,两个人对着镜头笑。
和丁妄刚才给她看的那张微博截图,一模一样。
“这张照片,”沈夜指着照片背景里远处礁石上的小小人影,“你们拍的时候注意到那个人了吗。”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什么那个人?”
沈夜把手指点在礁石的位置。照片里,蜜月夫妇是前景,笑得灿烂。在他们身后的海面上,一块黑色礁石露出水面,礁石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红色雨衣。
“这个穿红雨衣的人,”沈夜说,“你们当时注意到了吗?”
男人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凑近了看。他的目光从困惑变成了恐惧。
“我不记得这个人,”他说,声线开始变,“那天是晴天。三十四度。太阳很大。沙滩上所有人都穿短袖。不可能有人穿雨衣。”
“她回来之后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这张照片,关于三亚,关于这趟蜜月?”
男人没有说完。他把相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夜背后发凉的话。
“她问过我,为什么我们不去三亚度蜜月。”
“……你们去了三亚。”
“对。但她不记得了。”男人转过身。他的眼睛重新变红,不是悲伤,是恐惧。“她中彩票那天晚上突然问我——她拿出一本三亚的旅游手册,说‘我们今年去这里度蜜月好不好’。我跟她说我们去年就去过了。她不信。她把所有的聊天记录翻出来,把我们两个人的手机全部翻了一遍。然后她给航空公司打电话,查过去的购票记录。”
“你们确实去过。”
“去过。系统里有我们的名字。有登机牌。有机场安检的监控照片。她在监控照片上能看到自己——穿着那件白裙子,拉着行李箱,在值机柜台前面排队。她看着自己的照片哭了。”他用手抹了一把眼睛,但泪腺已经透了。“她跟我说那不是她。长得一模一样,但‘那不是她’。她知道那具进了闸机的身体不是她的。”
“然后呢。她有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事?”
“她说她梦到一台红色的电话机。老式的,拨号盘的那种,摆在沙滩上。电话铃响的时候,她走过去接。电话那头有人跟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那个人说:‘下一个是陆远。’”
陆远三天后溺死在四十厘米深的浴缸里。
沈夜从林听家出来时,八点半的阳光已经变得毒辣。她站在没有树荫的老小区楼下,把相册里的蜜月照翻拍到了手机上。画面里,碧海蓝天,一对新人对着镜头笑。
她放大照片。
礁石上那个穿红色雨衣的人影——看不清脸,看不清性别。但脚边放着一台红色的老式拨号电话。
阳光底下,她觉得有人正隔着镜头的玻璃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