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二天一早，李长安扛着二齿叉、背着碎土锤、腰间挂着那把捡来的旧铲头出了门。张二婶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把手里的抹布攥了又攥，到底没有叫住他。石头蹲在院门口磨凿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晌午给你送饭”，就低头继续磨他的凿子了。
清晨的张家村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村路上已经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往田里走。李长安走在他们中间，扛着那柄谁都叫不出名字的二齿叉，腰间挂着的旧铲头随着步伐轻轻晃荡。路过的村民有的冲他点点头，有的刻意别过脸去，还有一个老妇人拉着自己的孙子往路边让了让，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净的东西。
他救了陈家的孩子，但半夜去荒地的事也传开了。在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里，口碑和疑心就像跷跷板的两头，哪头更重永远说不准。
到了地头，他把碎土锤往地上一放，先不急着翻土，而是蹲在地边把今天要翻的范围用树枝在脑子里画了一遍。昨天已经翻了大约三分地，翻过的土层被太阳晒了一天，颜色比周围的荒地深了一个色号，但土质依然松散贫瘠。他抓了一把翻过的土在手里捏了捏，沙粒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肥力几乎为零。
“得先把绿肥种下去。”他自言自语道。
脑子里的宗师级农耕技能给出了明确的方案：先把剩下的荒地全部浅翻一遍，深度不用太深，三寸左右就行，目的是打碎板结层让土壤能呼吸。然后在翻松的土层上均匀撒上草木灰，既能调节酸碱度又能补充钾元素。最后把从山坡上采来的紫云英种子和半腐烂的秸秆混在一起撒下去，等绿肥长起来之后再翻进土里，就能在播种主粮之前把土壤的有机质含量拉上来。
方案是完美的，但执行方案需要体力。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把二齿叉踩进土里，脚踩横杠，双手扳长柄，利用杠杆原理把板结的土块撬起来。这个动作他昨天做过几十次，今天是几十次之后的再一次。叉齿入土的感觉比昨天稍微顺手了些，板结层还是硬，但被动技能“耐力增长”在默默发挥着作用——他比昨天多翻了将近一倍才停下来喘气。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爬到头顶的时候，他已经翻了将近两分地。翻过的土层里偶尔冒出一两块碎石，他用铲头把石头撬出来扔到地边上，堆成一小堆。这些石头大多是山体风化滚落下来的普通石块，只有一块表面隐约带着凿痕，和之前发现的那块一样，是当年庙基的残余。他把这块石头也搬到地边，和其它石头堆在一起，没有多看一眼。
“你还真敢一个人在这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李长安拄着叉子回头，看到陈老二站在田埂上，肩上扛着锄头，身边跟着那个昨天被他救醒的小儿子。孩子拉着父亲的衣角，躲在大腿后面露出半张脸，用一只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李长安。
“陈二哥。”李长安打了个招呼。
陈老二把锄头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杵，看了看翻过的土层，又看了看李长安满脸的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昨天的事，我没跟你道谢。”
“不用。”
“用。”陈老二把锄头往地上一，蹲下来，粗糙的双手交握在膝前，“我陈老二在这村里住了三十年，欠谁都行，不欠外乡人的命的。你救了狗娃，我欠你一条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李长安，而是看着他儿子。狗娃从父亲腿后面钻出来，跑到翻过的地边上，蹲下来用手扒拉那些松软的土，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小孩子恢复得快，昨天还昏迷不醒，今天已经活蹦乱跳了。
“我今天来，是帮你还这份人情。”陈老二站起来，把锄头握在手里掂了掂，“我有力气，你说怎么翻，我就怎么翻。”
李长安没有推辞。他需要体力，陈老二需要还人情，这种交换简单直接，比任何场面话都实在。他把二齿叉递给陈老二，教了他使用的方法，然后自己拿起锄头在旁边配合。两个人一个用叉撬松板结层，一个用锄头把翻起的土块敲碎摊平，进度一下子快了很多。
陈老二活不爱说话，但手上的力气很实在。一叉下去入土大半，一扳就是一大块板结层被撬起来，闷响声沉闷而均匀。他翻了一阵，忽然停下来，用袖子抹了把汗，看着翻过的土层，低声说了句这块地的土比当年好不了多少。李长安听出话里有别的意思，但没追问，只是一边敲碎土块一边等他继续说。
“那块地当年是我爹试过的。”陈老二用锄头敲碎了脚边一块土块，“那时候我比狗娃还小，我爹说不信这块地种不出东西，跟村里人打赌，种了一季豆子。苗是出了，但没几天就全枯了，枯得脆脆，像是从上被人掐了。后来我爹就不再提这件事，再后来他腿坏了，种不动地了，就把这事咽进了肚子里。”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李长安，眼神里带着一种山里人特有的、不愿把话说满的诚恳：“你要是能把这块地种活，我爹会很高兴。你要是种不活，也别硬撑。这地里的事，有时候不光是人说了算的。”
李长安点点头，没有接话。他注意到陈老二的目光在提到“地里的事”的时候，不自觉地朝山坡上方瞟了一眼，就是那个方向——老钱头那晚蹲着翻土的位置，他挖出铜片的位置。
狗娃忽然在地头叫了一声，说捡到一个好看的石头，让爹看。他举着一块沾满泥土的东西跑过来，放在陈老二手里。陈老二用袖子擦了擦，发现是一小块碎瓦片，边缘磨得圆润，表面依稀能看到一道青灰色的釉痕。他把瓦片翻过来看了看，随手递给李长安，说是庙上的瓦，以前村里满地都是，不稀奇。
李长安接过瓦片，和之前那块铜片放在一起。他的思路忽然清晰了起来——山神庙、乱兵、铁函、瓦片、铜片。这些东西不是孤立的，它们分散在这块地的不同深度，现在被他的叉子一片一片翻上来。老钱头不让他深挖，赵里正不让他半夜来，陈老二说他爹当年种的豆子从上枯了。每个人都告诉他不要碰，但每个人都在不经意间给他多一条线索。
那块地里埋着的铁函，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收殓庙里的碎物件而已，为什么值得老钱头守了那么多年？
“陈二哥，”李长安忽然开口，“村里除了老钱头，还有谁以前管过庙里的事？”
陈老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锄头拄在地上，转过头看着李长安，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昨天老钱头跟我说这是山神庙的地基，我就好奇。”
陈老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扛起锄头继续翻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你要是有胆问，找村东头最里面那家的刘太公。他以前管过庙里的香火钱。不过他老得牙都掉光了，跟村里人不说话。你要是能让他开口，算你本事。”
李长安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个人把整块地全翻了一遍。翻过的土层在傍晚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褐黄色，虽然贫瘠，但至少疏松透气了。陈老二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说了句明天再来帮撒草木灰，就带着狗娃往村里走去。
李长安蹲在地头，把今天翻出来的东西一字排开。几块凿痕石头，一片碎瓦，还有先前那块铜片。这些东西加起来，还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但至少能确定一个事实——这块地底下埋着的，是一座被刻意隐藏记忆的山神庙。
他现在有三十天的期限、三个已知的知情者（老钱头、赵里正、刘太公）、一个不肯开口的守夜老人、一个精明的基层官吏、一个牙都掉光了的老香火、以及一整套宗师级农耕技能。
第一天的翻土已经完成了。明天要撒草木灰，后天要去山上采紫云英种子。在庄稼长出来之前，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把土下面的谜团一层一层剥开。
回到张二婶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石头蹲在院门口等他，面前放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两张杂面饼子和小半碗咸菜。李长安端起碗就往嘴里扒拉，嚼了三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石头。
“怎么了？”石头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这咸菜里是不是放了花椒？”
“嗯，我娘昨天在镇上买了点新花椒，说给你尝尝。”
李长安低头继续扒拉饼子，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花椒在唐代是贵价香料，普通农户本舍不得买。张二婶一个寡妇拉扯个半大小子，子过得紧巴巴的，居然舍得花钱买花椒回来给他腌咸菜。她把屋里屋外都匀出了一半，这个恩情恐怕不是几顿饭就能还清的。
他抬头看了看灶房的方向，张二婶正在灶台前弯腰忙碌，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侧脸。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