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夜无渊带着白落尘翻过了天衡阁的外围禁制。
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焚天阙的少主从小就被训练如何穿透正道仙门的防御结界，更何况他此行的目的不是偷袭，而是找人。
白落尘被他拎着后领，整个人像一条脱水的鱼：“你就这么闯进来？天衡阁的人会——”
“会怎样？”夜无渊头也不回，“我和他们首席弟子现在是关系。至少暂时是。”
“你一个魔道少主和正道首席弟子？你们两个谁更离谱？”
“都离谱。”夜无渊笑了一声，“所以才合得来。”
他落在一座偏僻的山峰上，放开白落尘，在夜风中闭眼感知了片刻。
天衡阁太大了，九座主峰加上数十座副峰，要找到一个人并不容易。但他记得顾青岚身上那股清正灵力的气息，像深冬的松柏，冷冽而纯粹。
“这边。”他往东边的那座山峰掠去。
那是温如玉的居所，藏剑峰。
藏剑峰上只有一座小院，几间竹屋。温如玉这位长老并不喜欢排场，收的弟子也只有顾青岚和纪无咎两人。
夜无渊落在院外，刚要迈步，一道琴音破空而来。
那琴音轻柔婉转，却带着凛冽的意。夜无渊侧身避开，身后的石壁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温长老好雅兴。”夜无渊对着院子里拱了拱手，“焚天阙夜无渊，求见贵徒。”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温如玉的声音传了出来，温润如水，却又让人听不出喜怒：“进来。”
夜无渊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
温如玉坐在梅花树下的琴案前，顾青岚和纪无咎站在两旁。纪无咎看见夜无渊拎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妖族走进来，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怎么进来的？”纪无咎脱口而出。
“翻墙。”夜无渊说得理直气壮。
顾青岚看着夜无渊和他拎着的人，眉头微微蹙起：“这是怎么回事？”
“路上捡的。”夜无渊把白落尘扔在地上，“妖族少主，被人种了引魔阵，扔在你们天衡阁的地界上。我顺手救了。”
白落尘被摔得闷哼一声，挣扎着爬起来对在场的人抱了抱拳：“在下白落尘，多谢诸位收留。”
顾青岚看了夜无渊一眼，夜无渊对他挑了挑眉。
温如玉的目光落在白落尘身上，停了片刻，开口道：“妖族少主为何会被人种下引魔阵？”
“我在调查家父的死因。”白落尘的脸色还很苍白，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冷静，“我爹三个月前暴毙，族中长老说是旧伤复发，但我不信。我查到了一些线索，指向北境的三清观。”
“三清观？”顾青岚和夜无渊同时出声。
“你们也知道那里？”白落尘一愣。
“不只是知道。”顾青岚将落霞镇外那口井和他们发现的石棺告诉了白落尘。
白落尘听完，脸色更加难看：“那口石棺，可能就是混元派的遗物之一。我爹死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北境的一处混元派遗迹。”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混元派。
那个已经消失在历史中的传承，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复活。而复活需要的代价，是无辜者的性命。
“师尊，掌门那边——”
“掌门已经知道了。”温如玉站起身，“混元派的事，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三十年前，天衡阁和焚天阙曾经联手追查过一次，但那次的线索断在了一个人身上。”
“谁？”
“一个叫谢寻的人。”温如玉说出这个名字时，目光微微波动了一下，“他是当时焚天阙最年轻的长老，也是夜重楼最信任的师弟。三十年前，他奉命追查混元派余孽，然后……失踪了。”
夜无渊的脸色变了。
谢寻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他爹书房里有谢寻的画像，从来没有对外人提起过。那位师叔失踪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但从小他就知道，他爹心里有一刺，叫谢寻。
“谢寻找到了什么？”夜无渊问。
“不知道。”温如玉摇头，“从他失踪以后，焚天阙和天衡阁都派人找过，但音讯全无。有人混元派了他，有人说他被困在某处遗迹里，也有人说他背叛了两家，投靠了混元派。”
“谢师叔不可能背叛。”夜无渊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爹说过，整个焚天阙，谢师叔的骨头最硬。”
“我也是这么想的。”温如玉轻声说。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年前失踪的谢寻，三十年后出现的引魔阵，针对清正诀修炼者的实验……”顾青岚缓缓说道，“幕後的人在找一样东西，而且找了很久。”
“他在找让清浊融合的方法。”夜无渊接上了他的话，“赵平体内的三个引魔阵，是为了测试清正灵力能多大程度抵抗魔气。白落尘被种引魔阵，是因为他的妖族血脉比人类更有韧性。这些实验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找到一个能同时承载清浊两种力量的身体。”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然后他看向了顾青岚。
顾青岚也在同一时间想到了什么。
“你。”夜无渊指着顾青岚，“清正诀的修炼速度远超常人的人。”
“还有你。”顾青岚看着夜无渊，“功法和你师叔谢寻同出一源的人。”
“清浊同源。”两人异口同声。
温如玉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们要去查谢寻的下落？”他问。
“是。”顾青岚没有犹豫。
“那就去吧。”温如玉没有阻止，只是说，“线索应该在北境的混元派遗迹里。那处遗迹的具置，只有焚天阙的旧档里可能有记载。你们需要去焚天阙。”
夜无渊看向温如玉，忽然觉得这位温长老的态度有些奇怪。
一个正道长老，不但没有阻止魔道少主在自己的院子里大摇大摆，还主动建议顾青岚跟着夜无渊去焚天阙？
“温长老。”夜无渊开口，“你不怕我把你的宝贝徒弟拐去卖了？”
温如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你不会。”
夜无渊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偏开头哼了一声。
“师兄，我也去。”纪无咎往前迈了一步，这次语气不是请求，而是陈述，“三十招的事，路上我可以慢慢练。”
顾青岚看着纪无咎，沉默了一瞬。
“好。”
纪无咎眼睛一亮。
“那个……”白落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双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危险的光芒，“也算我一个。他们要拿妖族当实验品，这事我必须查清楚。”
四个人，一个正道首席，一个魔道少主，一个热血小师弟，一个半死不活的妖族少主。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离谱。
但他们都是被人当棋子摆布的人。
既是棋子，那就得先把棋盘翻过来。
四人连夜离开了天衡阁。
夜无渊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藏剑峰。温如玉坐在梅花树下，月光洒在他身上，像落了满肩的霜。那架琴已经收起来了，他只是在树下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这人心里有事。
夜无渊收回视线，御起黑雾追上了前面的三人。
从擎天峰到焚天阙，御剑要大半天。四人飞了三个时辰，在一片密林外停下来休整。
顾青岚落地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出粮分给众人。
然后纪无咎拉着顾青岚不肯放了。
“师兄，你说好了三十招的。”纪无咎双剑已经出鞘，摆出了起手式，“现在就来。”
顾青岚放下粮：“好。”
另外两人自觉退开。
三十招。
对于纪无咎来说，这是他进入天衡阁以来面临的最严峻的考验。顾青岚的剑法在天衡阁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出其右，哪怕是那些修行几十年的前辈，在剑招上也未必能胜他。
第一招，纪无咎抢攻。
他的双剑走的是快剑的路子，短剑的优势在于近身缠斗。他很清楚自己在力量上远不如顾青岚，所以不能正面对抗，而要利用速度和灵活性找机会。
双剑化作两道银光，一左一右刺向顾青岚。
顾青岚没有拔剑。
他只是侧身，退步，以最小的幅度避开了这两剑。
第二招，第三招，第四招……
纪无咎的剑越来越快。他天生适合练剑，那种对剑的直觉连温如玉都称赞过。但无论他怎么加快速度，顾青岚始终能在他剑锋到达之前避开。
像一片落在剑刃上的雪花，还没碰到就已经飘走了。
第十五招的时候，纪无咎变招了。
他不再一味强攻，而是开始用假动作诱敌。右手剑虚晃，左手剑直刺——但他的左手剑也是虚的。真正的招藏在脚下，他整个人合身撞向顾青岚。
顾青岚眼神微动。
这一招有些意思。
他终于拔剑了。
青色的剑芒一闪，剑脊轻轻拍在纪无咎的肩膀上，将他拍退了三步。
“不错。”顾青岚说。
纪无咎稳住身形，咧嘴笑了。他挨了这一下，肩膀酸痛，心里却高兴得很。
因为这次顾青岚没有说“不行”，而是说了“不错”。
旁边的白落尘看得入神，低声问夜无渊：“他真能在三十招内赢过顾青岚？”
“赢不了。”夜无渊看得清楚，“但能打到第二十五招。”
他说对了。
第三十招的时候，顾青岚的剑尖停在纪无咎的咽喉前。纪无咎的双剑交叉在前，没能拦住。
“再来！”纪无咎喘着气，汗水从额头滚落，但他的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今天够了。”顾青岚收剑入鞘，伸手把纪无咎拉起来，“上路。”
纪无咎收起双剑，笑得灿烂。
四人重新上路。
出了密林往前走，地势慢慢低了下去，地面变得松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不是植物腐烂，是更不祥的味道。
顾青岚率先停下脚步。
前方是沼泽。沼泽中央有一片地，地上有座石头垒成的小屋。小屋周围，着十二木桩，每木桩上都绑着一个人。
“是引魔阵。”夜无渊在第一时间认出了那个邪恶的阵法。
十二木桩围成一个圆，小屋在圆心。这不是一个阵法，是十三个引魔阵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阵群。
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活着的人浑身皮肤呈灰紫色，指甲变黑变长，正处在入魔的边缘。
“救人。”顾青岚拔出佩剑。
就在他提气掠出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斜刺里出，带着浓烈的意。
他侧身一剑挡开，青芒与黑影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但那道黑影的目标不是他。
在他回身挡开偷袭者的同时，一道细长的锁链从另一个方向破空而来，缠住了夜无渊的腰。
夜无渊反应极快，反手一把握住锁链，魔气沿着锁链蔓延过去，试图震开偷袭者。但那锁链上附着一层奇异的力量，清浊交缠，互相抵消，他的魔气竟然被压制住了。
与此同时，第三个人从地底破土而出，双手结印。
“缚。”那人念出一个字。
十二木桩上的引魔阵同时爆发，浑厚的魔气化作十二条锁链，从四面八方射向四人。
顾青岚剑光如虹，连断三条锁链。但锁链被斩断后，立刻重新凝聚，源源不绝。
“保护落尘和纪无咎！”夜无渊喊道，同时猛地拽住缠在腰间的锁链，硬生生将那头的偷袭者拉出了一步。
偷袭者身形显露。
那是一个穿着灰袍的人，面容隐藏在兜帽下，看不清长相。但从身形来看，是个男子。
“你是混元派的人？”夜无渊盯着他。
灰袍人没有回答，只是又加了几分力。锁链收紧，夜无渊感觉到自己的魔气正在被锁链上的力量吞噬。
那力量和他自己的魔气同源，却又多了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特质——清正灵气。
清浊融合。
这就是混元派的力量。
而此时此刻，这力量正在攻击他们。
顾青岚一剑斩断面前的魔气锁链，转身冲向夜无渊的方向。他的青色剑芒和灰袍人的清浊之力撞在一起，发出耀眼的光芒。
两股力量对冲的瞬间，顾青岚感觉到了。
那股清浊融合的力量，和他的清正诀产生了共鸣。
不是排斥，是共鸣。
就像是久别重逢。
他猛地想起师尊说过的那个字——“混”。
那个刻在他襁褓玉佩上的字。
“你认识我。”顾青岚盯着灰袍人，不是疑问，是陈述。
灰袍人的攻势顿了一顿。
只是那么一瞬间的停顿，却足够顾青岚确认自己的判断。
这个人知道些什么。关于他的身世，关于他从哪里来，关于他身上那块刻着“混”字的玉佩。
“退。”灰袍人忽然低喝一声。
他不是在跟顾青岚说话。他是在对他那两个同伴说话。
三条身影同时后退，向沼泽深处遁去。十二木桩上的引魔阵开始自动瓦解，那些被绑着的人纷纷倒下。
夜无渊身上一轻，锁链脱落。
他没有去追。因为他看见顾青岚也没有动。
顾青岚站在原地，看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沼泽的雾气中。他的手还握着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认识我。”顾青岚低声说。
夜无渊走到他身边：“不是认识你，是认识你身上的某样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在顾青岚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顾青岚衣领处若隐若现的玉佩红绳上。
“那个是什么？”
顾青岚沉默了一瞬，伸手将玉佩从衣领中取出。
一枚圆形的玉佩，温润通透，正面刻着云纹，背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大字——
“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