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周岁宴的事,禾花是提前两周才知道的。
周律师打来电话,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像在传达一项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李总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出席。毕竟您是孩子的母亲。”
禾花握着手机,听到“母亲”两个字的时候,恍惚了一下。
这个词从周律师嘴里说出来,像一个被借用来的、不属于这个语境的、生硬的词汇。
它应该出现在更柔软的地方,应该由更温柔的声音说出。
但它从周律师嘴里出来了,带着法律文件的燥和冰冷。
禾花说好。
她没有问在哪里、几点、穿什么、有没有什么规矩。
这些问题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去。
她的孩子要过一岁生了,她要在场。
挂了电话之后,禾花坐在沙发上,把“一岁”这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
一岁。
淮序已经一岁了。
他出生时五斤二两,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一只刚出炉的烤红薯。
现在他应该已经有二十斤了,白白胖胖的,会站了,也许还会走了。
她已经错过了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独坐、第一次爬行、第一次站立、第一次发出“ba”或“ma”的音节。
她错过了太多,多得数不过来。
但一周岁,她赶上了。
禾花翻遍了衣柜,想找一件能穿去周岁宴的衣服。
她试了那件淡紫色的碎花衬衫,太旧了,领口泛白了。
她又试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太素了,像去参加葬礼的。
刘妈从旁边递过来一件衣服,是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连衣裙,挂在衣架上,用透明的防尘袋罩着。
禾花没见过这件衣服。
刘妈说,上星期陈师傅送来的,说“李总让买的”。
禾花把防尘袋拉开,摸了摸那件连衣裙的面料,很软,像摸到了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
她把衣服穿上,站在镜子前。
藏蓝色,到小腿的长度,腰身微微收了一点,不像她以前那些衣服那么大得离谱。
袖子是七分长的,刚好遮住手腕。
领口不高不低,既不会显得太拘谨,也不会露得太多。
这件衣服不是随便买的,是有人想过的。
不是李桀想的,大概是他让助理去挑的,助理又问了刘妈尺码,刘妈又说了她的喜好。
但这个安排本身,是李桀做的。
他知道她没有一件能穿去周岁宴的衣服。
他不在乎她穿什么,但他在乎她穿得不得体。
因为她是孩子的母亲,她的不得体,会让他——和李家——面上无光。
禾花把那件藏蓝色的连衣裙脱下来,挂在衣柜里,又把防尘袋套了回去。
她会在周岁宴那天穿它,但不是因为喜欢它,而是因为它是李桀买的。
穿它,就是配合,就是懂事,就是不给他添麻烦。
周岁宴定在九月最后一个周六,地点不在那栋别墅,在李桀名下另一处房产——一栋比之前那栋更大的、更气派的、更配得上“豪门”二字的庄园式建筑。
禾花在网上搜过这个地方,搜出来的都是些豪宅鉴赏类的文章,标题写着“亚洲十大豪宅之一”“价值X亿”“占地X千平方米”。
她没有点进去看,那些数字对她没有意义。
她只需要知道地址,知道自己该在几点之前到,就够了。
陈师傅来接她的时候,禾花已经穿戴整齐了。
藏蓝色连衣裙,黑色平底鞋,头发盘了起来,用一简单的发簪固定。
她很少盘头发,因为头发太少了,盘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像一只缩在巢里的雏鸟。
但她还是盘了,因为散着头发显得太随意,盘起来显得更正式一些。
这是一个重要的场合,她要让那些人知道,她不是来丢人的。
车开了很久,从城南到城北,从高楼林立的市区到绿树成荫的近郊。
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疏朗,房子越来越少,天空越来越开阔。
禾花靠着车窗,看着那些从车窗外掠过的树,一棵一棵的,叫不出名字,但每一棵都长得很高很直,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才种在那里的。
庄园到了。
车从一扇巨大的铁艺大门驶入,门是关着的,保安通过了对讲机才放行。
车在一条笔直的石板路上开了好一会儿,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上有几棵孤植的松树,造型像从画里搬出来的一样。
路的尽头是一栋米白色的建筑,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夸张,不是城堡,不是宫殿,只是一栋很大很大的、很有分寸的房子。
它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扇窗户、每一线条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很贵,但我不会告诉你我有多贵。
禾花下了车,站在门前。
她看见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不多,三四辆,但每一辆都擦得锃亮,车标在她不认识的那个区间里。
她没有多看,整理了一下裙摆,走上了台阶。
门口站着一位管家模样的男人,五十多岁,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禾花,微微欠了欠身,说了句“禾花女士,请跟我来”,然后转身在前面带路。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禾花跟得上,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等人。
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传达一种信息:
你是客人,不是主人,但你是被允许进来的客人。
禾花跟着他穿过门厅,穿过走廊,穿过一扇又一扇门。
她在心里默数着转弯的次数,左转,右转,直行,再左转,像一个迷宫里的人在努力记住来时的路。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画,不是印刷品,是真正的油画,厚涂的颜料在灯光下反射出不同的光泽。
禾花看不懂那些画,她只知道它们很贵,贵到她不敢多看一眼。
管家在一扇的木门前停了下来,推开了其中一扇门,侧身让禾花先进去。
禾花跨过门槛,站在了房间的门口。
这是一个不大的厅,至少比这栋房子里其他房间小得多。
但“不大”是相对于这栋房子而言的——它仍然比禾花在城南那套公寓的整个面积大。
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桌上摆着鲜花和蜡烛,还有几道已经上桌的冷盘。
靠窗的一侧摆着一圈沙发和椅子,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盒,粉蓝色的,系着丝带。
厅里已经有人了。
沈若华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动,神情专注而淡漠,好像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东西都不值得她抬头多看一眼。
李远山站在她旁边的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的草坪。
他没有穿西装,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显得比平时温和了一些,但那种温和只是表象,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李桀不在。
或者他在别的什么地方还没过来,或者他在但还没下楼。
还有一个禾花不认识的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坐在沈若华旁边的椅子上,正和沈若华说着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南方女子特有的软糯口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一粒一粒落在瓷盘上的珍珠。
禾花不知道她是谁——也许是李桀的什么亲戚,也许是沈若华娘家那边的人,也许只是一个被邀请来的朋友。
不管是谁,她坐的那个位置,离沈若华最近的位置,不是给禾花留的。
禾花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不知道该走到哪里去,不知道该跟谁打招呼,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房间里应该站在哪个位置。
这里没有她的座位——长桌旁的椅子是给客人坐的,沙发是给家人坐的,而她既不是客人也不是家人。
她是一个不被分类的存在,一个找不到对应标签的、被临时塞进这个场景里的异物。
管家没有跟进来,他已经完成了带路的任务,退出去关上了门。
禾花一个人站在门口,像一个走错了教室的学生,手里捏着她的包,指节发白。
没有人招呼她。
沈若华没有抬头,李远山没有转身,那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女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继续和沈若华说话。
禾花不知道那一眼里有没有认出她是谁。
也许认出来了——哦,就是那个女人,给李桀生了孩子的那个。
也许没认出来——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进来就进来了,出去就出去了,有什么区别呢?
禾花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她选择了一个靠墙的位置,把包抱在前,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叫号的人。
她知道没有人会叫她,但她还是在等。
等了大约七八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王妈,怀里抱着淮序。
淮序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背带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鞋带系成蝴蝶结。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黑黑的,软软的,服帖地贴在头顶上,只有后脑勺那一小撮还是翘着的,和他刚出生时一模一样。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黑亮的瞳孔里映着水晶吊灯的光芒,像两颗嵌在白玉里的黑曜石。
禾花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拍。
她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上次探望是八月末,淮序还不会站,只能扶着东西跪着。
现在他站在王妈的怀里,两条小腿蹬着,身体往前倾,一副迫不及待要下地的样子。
他重了,白了,更结实了。
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婴儿那种混沌的、无差别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有个性的、属于“李淮序”这个人的表情。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在他脸上看到了李桀的影子。
不是五官的相似,是一种神态,一种微微皱着眉看东西的习惯,像在审视什么,像在思考什么。
那个表情让禾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酸涩的、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心酸的感觉。
他是她的孩子,但他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沈若华在淮序进来的那一刻就把手机放下了。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拧开了一个开关,从冷漠变成了柔和,从疏离变成了亲近。
那个变化太快了,快到禾花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沈若华伸出手,王妈心领神会地把淮序递了过去。
沈若华接过孩子的那一刻,禾花看见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激动的颤抖。
她把淮序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扶着他的腰,低下头,额头抵着淮序的额头,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禾花没有听见那句话的内容,但她看见了沈若华的嘴唇在动,看见了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因为笑而挤在了一起,看见了她一直端着的、矜持的、不可侵犯的壳,在接触到这个孩子的瞬间,碎了一地。
李远山也从窗前走了过来。
他在沈若华身边站定,低下头看着淮序。
他没有伸手去抱,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禾花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了的、欲言又止的、怕被人看穿的微表情。
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地碰了碰淮序的脸颊。
那是禾花第一次看见李远山触碰任何人。
这个男人一生中大概很少主动去触碰谁。
他的手粗糙而有力,是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签过无数份决定百亿资产去向的文件的手。
但这只手在碰到淮序脸颊的那一刻,变得轻了,轻得像怕惊醒一朵花。
淮序被沈若华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很大,很响,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
禾花从没听他这样笑过。
在她面前,他最多弯弯嘴角,发几声含混的“啊啊”,从来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毫无保留地、把整个身体都交给笑声。
他的身体在沈若华怀里笑得一抖一抖的,两只手在空中挥舞着,小皮鞋踢来踢去,差点踢到沈若华的旗袍。
沈若华不但不躲,还抓住了他的小脚,亲了一口。
禾花站在那里,看着沈若华亲淮序的脚。
那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到的事——在沈若华面前,弯下腰,亲她儿子的脚。
她不是不能做,是不能被允许做。
她做任何一件“过分亲昵”的事,都会有人提醒她:注意分寸,保持距离,别忘了你是谁。
淮序笑够了,开始打哈欠。
沈若华把他递给王妈,说“带他去吃点东西,别饿着了”。
王妈接过孩子,转身的时候看见了站在墙边的禾花,似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孩子给她,但那个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她抱着淮序从禾花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停下来。
门再次关上了。
禾花还站在墙边。
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李桀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着。
他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目光从沈若华身上移到李远山身上,又从李远山身上移到那个鹅黄色连衣裙的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看见他,笑了,说了一句“李桀,好久不见”,语气熟稔得像老朋友。
李桀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句“你来了”,然后走到窗边,接了一个电话。
他没有看禾花。
也许他没注意到她在那里,也许他注意到了但没有觉得有必要打招呼。
他们的关系不需要打招呼——不是太熟了,是太不熟了。
禾花还站在墙边。
有人给她倒了杯水,是那个带她进来的管家。
他把水递给她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您可以坐一下,那边有椅子。”
禾花摇了摇头,说“谢谢,我站着就行”。
她不是不累,她站了快半个小时了,膝盖已经开始发酸。
但她不敢坐。
这里没有一个位置是她的。
沙发是家人的,椅子是客人的。
她坐了,就会有人觉得“她怎么坐上去了”。
她不想给任何人留下话柄,任何“你看,她果然没规矩”的话柄。
所以她站着,抱着包,穿着李桀买的藏蓝色连衣裙,站在墙边,像一个被拉来帮忙的远房亲戚。
周岁宴的流程很简单。
先是抓周。
长桌的一端铺了一块红色的绒布,上面摆着抓周用的物件——书、笔、算盘、铜钱、尺子、葱、印章、小木剑。
这些东西大概是从某个专门的店铺租来的,每一件都精致小巧,摆在红色的绒布上,像一个小小的展览。
淮序被王妈抱到了长桌上,放在绒布的边缘。
他趴在桌上,屁股撅着,打量面前那堆花花绿绿的小东西。
他的目光在那些物件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伸出手,抓起了离他最近的一样东西——一支毛笔。
他攥着笔杆,往嘴里塞。
沈若华笑了,说“抓了笔,以后是个读书人”。
李远山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一下让禾花确认了,他确实会笑,只是不常笑而已。
李桀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抓周结束,切蛋糕。
蛋糕很大,三层,油是淡蓝色的,上面坐着一只翻糖小兔子。
王妈抱着淮序,李桀站在旁边,两个人一起握着他的小手,切下了第一刀。
拍照的时候有人喊“看这里”,李桀看了镜头,淮序看了蛋糕。
禾花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隔着好几排肩膀,看着那个淡蓝色的蛋糕被切成一块一块,分到每个人的盘子里。
没有人给她递一块。
她也没有去要。
禾花还站在墙边。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沈若华和李远山先走了。
沈若华走之前又抱了抱淮序,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说“下次再来看你”。
李远山只是拍了拍淮序的头,动作很轻,像在拍一件易碎品。
他们走的时候,没有人跟禾花打招呼。
他们大概不知道她也在——或者知道,但不觉得有必要告别。
那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女人也走了,走之前跟李桀站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禾花觉得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层空气。
他们的声音很低,禾花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那个女人笑了一下,李桀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们说完,女人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渐行渐远。
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最后只剩下李桀、王妈、淮序、和禾花。
禾花还在墙边站着。
她已经站了快两个小时。
李桀送完客人回来,站在门口,看见了墙边的禾花。
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连衣裙,抱着包,靠着墙,两只平底鞋并拢着,像一个在车站等车的人。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发簪里滑出来,翘在耳边。
她看起来累了,眼皮有些耷拉,嘴唇有些发白,但她没有坐下,没有喝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我累了”。
李桀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在那几秒钟里,他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她——
不是“那个女人”,
不是“孩子的母亲”,
不是那个被安排在这面墙边的人。
是禾花。
一个从早上到现在一直站在墙边、没有人跟她说过一句话、没有人给她倒过一杯水、没有人问过她要不要坐一下的禾花。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墙角的、没有人浇水的、快要枯死的植物。
但他从来没有交代过他们那样对她。
他只是没有交代过他们不要那样对她。
这就是他的不作为,它比任何作为都更有力量。
它传达了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信号:
这个女人不重要,你们不必在意她。
于是他们不在意,所有人都不在意,连一杯水都不在意。
“王妈。”
李桀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厅里足够清晰。
王妈正抱着淮序在哄,听见李桀叫她,抬起头。
李桀说:“你先出去。”
王妈愣了一下,把孩子放在了爬行垫上,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厅里只剩下李桀、禾花和淮序。
淮序坐在爬行垫上,正在啃那只抓周抓来的毛笔,笔杆上沾满了他的口水。
禾花还站在墙边,不知道李桀为什么让王妈出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该出去。
她站在那里,等着。
李桀走到爬行垫旁边,蹲下来,从淮序手里拿走了毛笔。
淮序的手空了,嘴扁了扁,刚要哭,李桀把一个小摇铃塞进了他手里。
淮序看了看摇铃,觉得也可以,就不哭了。
李桀站起来,转向禾花。
“你过来坐。”
禾花从墙边走了过来,在沙发的最边缘坐了下来。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包放在腿边。
这是她一贯的坐姿,从第一天在李家别墅见到沈若华时就是这样,一直没有变过。
李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看着她,她看着自己的膝盖。
淮序在爬行垫上摇着铃铛,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今天的衣服,还合身吗?”
李桀问。
禾花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以为他会说“今天的周岁宴你觉得怎么样”或者“你待会儿怎么回去”之类的话。
衣服,他问她衣服合不合身。
“合身的,”
禾花说,
“谢谢。”
沉默了几秒。
淮序的铃铛掉了,他弯腰去捡,捡不到,急得直哼哼。
禾花本能地想站起来帮他捡,但她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有没有“主动做某事”的资格。
李桀站起来捡起了铃铛,放回淮序手里。
“之前你打电话说的那些,”
李桀重新坐下来,说,
“我考虑过了。”
禾花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你每周可以多来一次。”
他说。
禾花愣了一下。
每周多来一次,那就是每周一次,一个月四次,比原来多了一倍。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他还没说完。
“住的地方会重新安排,你搬得近一些,走路就能到。不用再让陈师傅来回接送。”
禾花的心跳更快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她咬住了下唇,不让它抖得太明显。
“还有——”
李桀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措辞。
淮序大概是累了,开始哼哼唧唧地闹。
李桀没有理会那个声音,或者说他没有听见。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要说的下一句话上。
“以后你来的时候,不会有人让你站在墙边。”
禾花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无声流泪,是一种拆中间的那种、努力的、拼命的、想忍住但没忍住的、只有两滴的眼泪。
第一滴从右眼滑出来,第二滴从左眼滑出来,然后就停了。
像一场只下了两滴雨就放晴的、短暂的、让人以为是错觉的阵雨。
她用手指擦掉了那滴泪,动作很快,像在擦掉一个不该出现的污渍。
她不知道李桀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不知道他之前看见了什么,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看见了,从她站在墙边的那一刻就看见了,只是在等宴会结束才处理。
也许他本没看见,是别人告诉他的——周律师或者管家或者那个给她递水的管家。
也许他只是忽然良心发现,觉得让孩子的母亲在自己的周岁宴上站了两个小时不太好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下次开始,她不用再站在墙边了。
她可以坐下了。
有人会给她倒水了。
她可以在这里像一个正常的人一样存在了。
对于一个正常的、健康的、没有被伤害过的人来说,这不算什么。
但对于禾花来说,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关于“你在这里是有位置的”的承诺。
“谢谢。”
禾花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淮序摇铃铛的声音盖过了。
但李桀听见了。
他没有说“不用谢”,没有说“应该的”,没有说“你本来就不该受那些委屈”。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看着爬行垫上那个啃摇铃的小人,和他对面那个哭了两滴眼泪就停了的女人。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太多了,多到他的沉默变得很重,重到禾花几乎能感觉到那种重量压在空气里。
但她没有追问。
她从来不追问。
她只是接受了这一切,就像她接受了之前所有的不公和轻蔑一样——不是因为她软弱,是因为她知道追问没有用。
该给她的,时间会给。
不该给她的,她要了也不会给。
淮序终于累了,趴在爬行垫上,眼皮越来越重,摇铃从手里滑了出去,滚到了禾花的脚边。
禾花弯腰捡起摇铃,轻轻放在淮序身边。
他已经闭上了眼,睫毛覆下来,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小肚子一起一伏,像海浪拍打沙滩,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禾花看着他的睡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年前的这一天,她在产房里,浑身是血,听见了他的第一声啼哭。
那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医生说“是个男孩”,护士把他抱到她面前,让她看了一眼。
她只看了那一眼,那一眼里她看见了全世界。
然后她就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ICU里,浑身满了管子,而他已经被抱走了。
她错过了他的第一天,第一周,第一个月。
她错过了他的第一次睁眼,第一次微笑,第一次抬头。
她错过了他学会抓握的那一天,学会翻身的那一天,学会叫“妈妈”的那一天——虽然那个“妈妈”大概不是她。
她错过了太多,多到数不清。但从今以后,她会少错过一些。
禾花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整理了一下裙摆。
她的腿有些麻,站了两个小时又坐了一会儿,血液循环不太好了。
她用手按了按膝盖,等那股麻劲过去。
“我走了。”
她说。
李桀点了点头。
他送她到门口,没有再说什么。
禾花走出大门,陈师傅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上车之前回了一下头,透过门厅的玻璃,看见了李桀的背影。
他正蹲在爬行垫旁边,低头看着睡着的淮序。
他的手在裤袋里,没有伸出去碰他,只是看着。
他看着那个孩子的目光,和他看一份财务报表的目光,不太一样。
禾花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那种不一样是存在的,像一道很浅很浅的光,照在一块从不被光照的地方。
车开了。
禾花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天暗了下来。
九月底的傍晚来得早了,六点多钟,路灯已经亮了。
她抱着包,包里有那件藏蓝色连衣裙的备用扣子——买衣服的时候附赠的,用一个小纸袋装着,她一直没有拆。
她不打算拆了,那两颗扣子要留作纪念。
纪念这一天,她不用再站在墙边了。
纪念这一天,那些无声的、漫长的、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她的轻蔑,终于被一个人看见、被一个人承认、被一个人用行动叫停了。
不是因为她值得被尊重,是因为李桀终于愿意表个态了。
他给了她一个位置。
一个不用站在墙边的位置。
这就够了。
她现在只需要这么多。
再多她不敢要,再少她撑不住。
李桀给的这个位置,不大不小,不高不低,刚好够她把自己放进去,刚好够她以一个母亲的姿态,站在离孩子不远的地方。
她在这个位置上,可以坐下了。
她可以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