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卓子凌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谢殿下不之恩,往后……往后一定将功补过。”
“记住你说的话。”
一个沉甸甸的布囊丢在他手边,里面铜钱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
“拿去治伤。”李城乾转身离去,衣摆扫过空气,“滚回去躺着。”
脚步声杂乱地远去,房门开了又合,屋里只剩下卓子凌一人。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全身骨头仿佛散了架。
试着挪动双腿,一阵尖锐的酸痛从肋下窜出,得他再次跌坐回去。
他吸着冷气,抬手碰了碰鼻子,鼻梁已经歪了,肿得老高,一碰就连带着眼眶发酸。
早知如此……他闭上双眼,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掺和进皇子的争斗里。
半点好处没捞到,反倒落得一身伤。
可他又能如何?对方是太子,除了默默承受,别无选择。
他忽然觉得疲惫至极,卷入两位皇子的纷争,本不是他能掌控的局面。
巷子里的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
卓子凌扶着墙壁,慢慢撑起僵硬的身体,怀里的碎银子硌得口发疼,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像有锈钉在摩擦。
他挪动脚步,影子在坑洼的地面上拖出扭曲的形状。
巷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抱着胳膊,一动不动地立在明暗交界处。
天光从街那头斜照过来,照亮了他腰侧两柄剑的轮廓,一长一短,一黑一白,如同收拢的羽翼。
影子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又黑又浓,一直拖到卓子凌的脚尖前。
卓子凌的后颈瞬间绷紧,看不清对方的脸,却感受到针扎般的寒意。
喉咙发,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声音颤抖着问:“谁在那里?”
黑影没有动,先传来低沉的声音,如同铁器刮过石板:“罗网,黑白玄翦。”
卓子凌的脑子一片空白,罗网?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号,可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骗不了人,是血腥气,铁锈与旧血混合的味道,浓得仿佛能闻到。
他悄悄往后退,青苔的滑腻感透过鞋底传来:“你想做什么?”
“你。”
果然如此。
卓子凌的呼吸乱了:“总得有个理由!我和你无冤无仇——”
“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炸开,卓子凌瞳孔骤缩,脱口而出:“难道是二皇——”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到一道乌光闪过,快得来不及眨眼,只觉得脖颈一凉,视野突然颠倒旋转,地面朝面部扑来,碎石硌进颧骨,最后听到的,是自己身躯倒地的闷响。
玄翦垂下手,黑色长剑缓缓归入剑鞘,摩擦声细如蛇信。
阴影里又走出一个人,中年模样,手中摇着一柄白羽扇,扇骨在昏光里泛着象牙般的冷白。
他走到那具无头躯体旁,鞋尖轻轻拨了拨还在抽搐的肩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惹了主公,还想见到明天的太阳?等下辈子吧。”羽扇收拢,轻轻敲击着掌心。
玻璃的炼制之法、肥皂香皂的制作源头、美酒的酿造工艺、蔗糖的提炼技巧——这些技艺的源,都系于一人身上。
所以李城泽身处这个世界,无论遇到多么离奇难解的事情,都能找到缘由。
唯一令人惋惜的,是叶轻眉的结局。
片刻之后,李城泽指尖捏着一块炸得金黄的糕点,边走边吃,目光落在前方李洪城的背影上。
这位靖王世子正兴致勃勃地说个不停,满脸都是欢喜。
此刻的李洪城快活极了,沿街闲逛时,嘴巴几乎没停过,时而指点路边的小玩意儿,时而说起近遇到的趣事,整个人透着无忧无虑的轻松,仿佛子里只有甜蜜。
想来也是,身为靖王世子,他不必担忧生计,府中没有兄弟相争,也不用费心周旋算计,只管吃睡玩乐,自在度。
再过几十年,承袭父位,依旧是个清闲的王爷。
可他不一样。
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就算不想争,也必须争到底。
李城泽没有丝毫退意,从重生回到这个世间的那一刻起,他就决意要走到最后。
今晚写下的两首诗,本就是故意写给太子看的,用意再明显不过:那条通往皇位的路,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最终能站在终点的,只能有一个人。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讽,低头又咬了一小口糕点。
糕点刚咽下喉咙,他的眉头突然一紧,立刻抬手示意:“洪城,小心!”
话音未落,李洪城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前面行人的背上。
“哎——”
夜色笼罩着京城街巷,行人脚步匆匆,谁也没留意街角突然发生的碰撞。
“哎哟!”
一声轻呼划破静谧,被撞到的女子立刻抬声不满地质问,语气里满是嗔怪,听着便是个性子爽利的姑娘。
李洪城心里清楚是自己走得太急、没看清前路,连忙上前连连致歉。
“实在对不住,方才我走得匆忙,没顾着看路。”
他本想接着问问对方有没有受伤,话刚说到一半,却猛地顿住,声音里掺了几分意外:“怎么是你?”
眼前的女子一身艳红衣裙,被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裙摆散开的模样如同燃着的焰火。
高扎的马尾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弧线,圆圆的脸蛋上,眉毛轻轻挑着,显然也认出了对面之人。
“李洪城?”她的声音里也藏着惊讶。
李洪城同样愣在原地,脱口而出:“叶棂儿。”
桌边,原本捏着点心的手指骤然停下,李城泽缓缓抬眼。
这个名字他印象深刻——那是父皇亲自敲定的婚事,自己这位未来的弟媳,正是叶棂儿。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那身红衣上,少女察觉到这道视线,双手往腰间一叉,嘴角微微撇起,带着几分不服气。
“盯着我做什么?”她小声嘟囔,“难道没见过活人不成?”
李城泽微微一怔,心中暗叹,将门之女的脾性,果然和寻常闺阁女子不一样。
“人我见过不少。”他淡淡一笑,“可脸蛋这般圆润的,倒是头一回见。”
“你!”叶棂儿瞬间皱紧眉头,瞪着李城泽,“李城泽,你这是在说我胖?”
胖这个字,是她最忌讳的字眼。
叶棂儿当即挽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可刚迈出两步,两道黑影就悄无声息地挡在了桌前,一左一右站定,没说一句话,却像两堵厚重的黑墙,让人喘不过气。
叶棂儿猛地收住脚步,她如今七品的修为,在年轻一辈里已然不算低微,可此刻后背却泛起一阵凉意。
她看不透这两人的修为境界,却能确定,对方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没想到李城泽身边,竟藏着这般厉害的高手。
李城泽轻轻摆了摆手,那两道身影立刻退到一旁,仿佛从来没有移动过一般。
“叶大小姐。”他放缓了语气,“不过是句玩笑话,何必这么动怒。”
叶棂儿狠狠瞪了他片刻,鼻尖轻轻哼了一声。
“这玩笑半分都不好笑。”
说完她转身就走,红色的身影掠过街角,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李城泽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沉默不语,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城泽没料到,这个寻常的夜晚,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叶棂儿。
他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袖口,沉默片刻后,转头看向身侧的李洪城,语气平淡无波:“回府吧。”
另一边的小巷里,急促的脚步声敲打着青石板路面,叶棂儿快步走到一道身影前停下脚步。
对方头戴斗笠,垂落的薄纱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情况如何?”纱帘后传来轻柔的询问。
“别提了。”少女摆了摆手,口微微起伏,还带着几分气闷,“你猜猜我刚才碰到谁了?二皇子李城泽,还有靖王府的那位世子。”
斗笠微微抬起一角,纱帘后的人轻声道:“原来是他们二人。”
“李洪城撞了我也就算了。”叶棂儿咬了咬下唇,满心委屈,“可那位二殿下,竟然说我……说我脸蛋圆润。”
薄纱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琳婉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打趣:“我倒觉得,他说的话,或许不全是玩笑。”
“你居然帮着他说话?”叶棂儿不满地嘟囔。
“我不是帮谁。”琳婉儿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只是你每次提起他的时候,语气都和旁人不一样。”
叶棂儿别过脸,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她盯着墙角摇晃的灯笼光影,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我就是讨厌他那副说话的腔调,每个字都像裹着冰渣,听着就让人心里不舒服。”
晚风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脚边打了个转。
琳婉儿没有再接话,只是把斗笠又压低了些,薄纱彻底遮住了她的神情。
叶棂儿轻轻拉住琳婉儿的手,指尖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那边看着好像更热闹,我们去瞧瞧。”
琳婉儿没有反对,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极慢,石板路的凉意透过鞋底,慢慢传了上来。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段遥远的记忆。
曾经的李城泽,说话时总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春午后被阳光晒暖的溪水。
他说过,以后想做个逍遥诗人,带着美酒与纸笔,走遍天下,走到哪写到哪。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他十三岁那年,封王的圣旨下达之后吧。
那个眉眼明亮的少年,好像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沉默寡言、待人疏离的影子。
如今在路上遇见,就算主动唤他,他也只是微微点头,目光便匆匆移向别处。
人总归是要长大的,琳婉儿在心里轻叹。
孩童时的模样,又怎么可能一直保留下去。
身旁的叶棂儿脚步轻快,琳婉儿却想起了朝堂之事。
如今储君之位悬空,李城泽和太子,是朝野上下公认的两位竞争者。
在这样的处境之下,那个曾经一心想做诗人的少年,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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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芸楼内,先前的热闹喧嚣如同水般渐渐退去。
李城泽离开后没多久,一楼聚集的文人学子,也三三两两地结伴散去。
二楼靠着栏杆的姑娘们,终究没等到自己想见的人,最后也只能无奈离开。
下楼的时候,手里攥着的绢帕被拧得皱巴巴的,眼神扫过楼下剩下的人,还带着没散去的懊恼。
若不是顾及着大家闺秀的体面,好多抱怨的话早就脱口而出了。
她们等了大半天,满心都是为了李城泽一人。
好不容易盼来他所作的两首诗,笔墨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心里的欢喜刚涌上来,就突然听闻他已经走了,连一片衣角都没让她们看见。
后来才隐隐听到传言,说这诗并不是李城泽自己所作。
这话一入耳,姑娘们心里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二皇子的才气,整个庆国谁人不知?哪里需要拿别人的诗作来装点门面?退一步说,就算真要借用旁人笔墨,也得有值得借的本事才行,这般毫无凭据的闲话,实在荒唐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