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那天夜里,陈见山还是没睡好。
不是又有饿祟撞门,也不是井里的东西来学全了名字,而是 —— 太安静了。
越安静,越容易想起别的声音。
母亲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父亲在客厅看新闻时偶尔哼的一声,林晚洗完头发拿毛巾擦头时,拖鞋在地板上来回走的声音。
这些声音平时普通得不值一提。
可一旦离得远了,便像针一样,一挑进心里。
陈见山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灰黑的梁木,忽然很想知道 —— 家里现在乱成什么样了?林晚还在不在找他?他爸是不是嘴上骂得凶,夜里却还是睡不着?
想得越深,胃里那点被闻脂安下去的火就越有些不稳。
他知道不能这样。
这地方最会趁虚而入。
于是半夜时分,他还是起了身,披衣出了门。
山门夜里雾更重,院中青灯已亮,井口铁链轻轻作响。陈见山没往井边去,而是按闻脂白里说过的方向,往西灶房走。
西灶房比玄胃子那边更偏,也更安静。
还没靠近,陈见山便闻见一股很淡的桂米香。不是勾人发饿的那种,是软的、慢的,像把人往温处引。
竹帘后有光。
陈见山站了一息,刚想敲门,里头便传来闻脂的声音:
“进来吧,我听见你脚步了。”
他掀帘进去。
西灶房和他昨夜闯过的那间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乱挂的舌串,也没有阴湿翻涌的大锅,只有几口矮灶、几个蒸笼、一张擦得很净的长桌。四角点的是黄灯,不是青灯,光色柔很多。墙边还搭着一架晒布,上头晾着一些蒸过的药叶和米皮。
闻脂正坐在灶边,手里捧着一只小瓦罐。
她今没穿外头那件藕荷色旧道袍,只穿了件月白里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厚披风。她坐着时,肩背和手臂都显得很柔厚,像冬天里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让人看着便觉得暖。
她看了陈见山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便知道他没睡。
“还是想家了?” 她问。
陈见山沉默片刻,低声 “嗯” 了一下。
闻脂没有劝,只把手里的瓦罐递给他。
“甜羹。不是灵食,就是普通熬的。”
陈见山接过来,热意透过罐壁一点点传进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竟真的只是甜羹,甜得很轻,不腻,也不掺那些乱七八糟的怪味。
这一口下去,他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闻脂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从外头来的,前几天都这样。”
陈见山一怔,抬眼看她:“还有别人?”
闻脂看着灶火,没立刻答,半晌才道:“有过。大多没熬住。”
这话不重,却让陈见山心里发沉。
闻脂像是知道他不想再听这个,便转开了话头:“坐近些,外头寒。”
陈见山本就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便在灶边坐下。可刚坐下没多久,他手背上那圈黑纹忽然又轻轻游动起来,像井里那东西隔着夜色又闻见了他。
闻脂余光一瞥,眉心微蹙。
“它还在记你。”
她把瓦罐从他手里拿开,往旁边一放,随后伸手把自己的披风往他肩上一拢。
披风上还带着她身上的暖香,落下来时,几乎把陈见山半个人都裹住了。他怔了怔,下意识想退,闻脂却已经靠近了些,抬手按住他肩。
“别乱动。” 她低声道,“你现在身上寒火乱窜,我替你压一压。”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半点暧昧。
可真当那具柔软又温热的身体挨近时,陈见山还是僵了一瞬。
闻脂不像清齿他们那样阴冷,也不像玄胃子那样让人时时提防。她靠过来时,像真只是为了给他一点热。她把披风拢得更紧些,让他的肩和背都贴近灶边,随后握住他那只有黑纹的手,贴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揉开。
一点点热意顺着皮肉漫进来。
那热不是烫,是绵的,像小火在瓦罐底下煨。
陈见山本来绷着的背,竟不知不觉松了些。
他低着头,闻见她颈侧很淡的甜香,看见她垂下来的发丝扫过披风边缘。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林晚。有次冬天停电,他俩裹着同一床被子坐在客厅里,林晚把手塞进他掌心里,说他这人手凉得像死人。
他那时还笑她夸张。
现在想想,那样平常的一幕,竟像上辈子的事。
闻脂察觉到他气息乱了,动作便更轻了些。
“想她?” 她忽然问。
陈见山喉结一动,没答。
闻脂也不,只低低 “嗯” 了一声,像早就明白。
“这里很多人,饿的时候会发疯,疼的时候会发疯,快死的时候也会发疯。” 她说,“只有想家的时候,最像个人。”
灶火轻轻一跳。
陈见山闭了闭眼,半晌才开口:“我以前真觉得,自己会想要这个地方。”
“现在呢?”
“现在……” 他顿了很久,声音有些发,“现在我只想回去。”
闻脂握着他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轻轻笑了笑,笑意却不深。
“想回去,才对。”
“若你真觉得这里好,那你多半已经不是你自己了。”
这句话让陈见山心头一震。
屋里静了很久。
闻脂一直没松开他的手,只让那股暖意慢慢把他身上的寒火和黑纹一点点揉散。到后面,陈见山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靠的是灶火,还是靠的是她。
他太久没碰过这种正常的温度了。
不是争食时的热,不是井水里的冷,不是灶房里东西时沾上的黏腥,而是一个活人安安稳稳给出来的暖。
他忽然有点贪。
于是,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微微偏过头,额角轻轻抵在了闻脂肩上。
只是一下。
像困得厉害时,不小心借了个支点。
闻脂身子轻轻一顿,却没推开。
她只是抬手,把披风往他背后又拉了一点,让他靠得更稳些。动作很轻,像怕惊了什么。
“就这样坐一会儿吧。” 她低声说。
陈见山闭着眼,没说话。
灶火在前头小小地烧,闻脂的体温隔着衣料慢慢传过来,他听见她呼吸平稳,闻见她身上米香温甜。恍惚间,他竟真有一瞬觉得,自己还没完全掉进这个世界里。
至少这一刻,他不是锅里的东西,不是山门里的新徒,不是别人眼里一口值钱的饭。
他只是陈见山。
只是一个想家的人。
过了不知多久,闻脂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好了。” 她说,“再坐下去,你真要在我这儿睡着了。”
陈见山这才回神,慢慢坐直。两人挨得近了这一阵,气氛有点静,可不尴尬。闻脂脸上也没什么异色,只伸手替他把披风从肩上理好。
理到一半,她忽然低头,看向他手背。
那圈黑纹果然淡了许多,几乎快散尽了。
闻脂微微松了口气,正要说话,西灶房外却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闻师妹倒是心善。”
“半夜不睡,替人暖手。”
声音细细的,像刀在瓷边上刮。
陈见山抬头。
竹帘外,一盏青灯已无声无息停在门前。
灯后站着清齿。
他看着屋里挨得很近的两人,脸上仍挂着笑,可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
“就是不知道 ——”
他缓缓看向陈见山,目光像针。
“你是想家,还是想偷西灶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