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大盛早朝,天光初亮,金銮殿肃森严。
殿外朔风呼啸,卷着刺骨寒霜拍打朱红宫墙,旌旗烈烈作响,衬得整座朝堂气氛紧绷、沉凝如水。
连来北疆战事溃败、边城失守的噩耗层层叠加,压在朝堂众臣心头,让每一次早朝都裹挟着山雨欲来的凝重。
和亲之事搁置数,边境局势愈发危急。
骨黎部首领血荼耐心耗尽,已然再度屯兵城下,扬言三内若是不见皇室和亲队伍,便即刻大举攻城,踏平北疆三城,挥师南下。
边关八百里加急奏折一数至,字字泣血,句句危急,得朝堂再也无从拖延。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序,垂首肃立,无人敢喧哗出声。
龙案之上,少年帝王盛轩端坐龙椅,明黄色龙袍绣五爪金龙,眉眼深沉凛冽,眼底藏着不动声色的决断。
几之前御书房内,长公主盛宁一语定乾坤,移花接木、反手布局,彻底破了江霄与昌平侯府的算计。
既然秦家战败酿祸、朝臣借家国大义步步紧,想要牺牲皇室嫡姐公报私仇,那便索性遂了和亲大局,只是这远赴蛮荒、以身护国的苦果,理应由始作俑者自行吞下。
数以来,盛轩早已与太后商议妥当,敲定旨意,只待朝堂最终定论。
死寂朝堂之中,镇国大将军江霄率先跨步出列。
他一身玄色武将朝服,身姿魁梧挺拔,眉眼带着武将独有的凌厉强势,手握京畿重兵,权压半朝,自带威慑之力。
这些时他催促和亲,笃定适龄皇室公主唯有盛宁一人,只待圣旨落下,便可将盛宁推入北地蛮荒炼狱,替妹妹江柔、外甥秦家上下报尽前仇。
江霄双膝微躬,声如洪钟,铿锵落地,再次竭力进言:“陛下!北疆战火燎原,百姓流离,将士疲敝!
骨黎部兵临城下,局势危在旦夕!
和亲之事刻不容缓,万万不可再拖延,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定和亲人选,安边境、稳社稷!”
此言一出,朝堂众臣纷纷附和。
一众素来依附江霄、趋炎附势的官员接连出列,躬身齐声:“恳请陛下早下旨,以安天下!”
层层叠叠的附和声响彻金銮大殿,声势浩大,人至极。
所有人皆默认,此次和亲人选,必然是身份最尊、年岁适配的长公主盛宁。
江霄垂首躬身,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得意冷笑。
盛宁屡次折辱秦家、藐视外戚,如今落到这般境地,便是她恃宠骄纵的下场。
从今往后,她困于苦寒蛮荒,面对嗜血,受尽风霜磋磨,终生不得归京,江家心头大患便可彻底除。
龙椅之上,盛轩眸光淡漠扫过下方群臣,看尽众人心中算计与私心,眼底掠过一丝冷嘲,面上却不露分毫,沉声落字,一锤定音:“朕,准了。”
短短三字,落地有声,帝王金口,尘埃落定。
“陛下英明!”
满朝文武尽数躬身跪拜,整齐划一的称颂声回荡在恢弘大殿之中。
人人皆以为,陛下终将牺牲长公主,成全家国大局,无人料到,接下来的圣旨,将颠覆所有人的预料。
盛轩衣袖微垂,语气威严肃穆:“传朕口谕,即刻拟诏,册封和亲公主,择远赴北疆骨黎部,缔结十年停战盟约,永固边疆安宁。退朝。”
百官齐齐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人知晓,这一纸即将问世的圣旨,早已写好了截然不同的结局。
至午后,天光萧瑟。
繁华富丽、雕梁画栋的昌平侯府依旧气派恢宏。
自从秦铭伤势痊愈归府、柳烟儿容貌尽毁性情癫狂之后,侯府气氛压抑,唯有嫡女秦枝,近心境难得轻快。
那她被盛宁当众掌嘴五十,颜面尽失,虽留了伤痕,却已渐渐好转。
在她心中,一切屈辱皆源于盛宁。
这些时,朝堂热议北疆和亲之事,满城皆知皇室唯有长公主盛宁适龄。
秦枝满心期待,笃定盛宁很快便会被送往苦寒北疆,嫁给嗜血残暴的外族首领。
一想到高高在上、矜贵无双的嫡长公主,将要沦落蛮荒、受尽折辱,挣扎于炼狱之中,再也不能高高在上打压秦家,秦枝心底便是抑制不住的快意。
她在府中梳妆玩乐,洋洋得意,只等着听闻盛宁远嫁的噩耗,一雪前耻。
此刻,畅春院内,秦枝身着一袭华贵的绫罗长裙,头戴珠翠,正对镜梳妆,眉眼骄纵张扬,满脸都是即将扬眉吐气的得意。
“圣旨到——昌平侯府接旨!”
宫外悠长肃穆的传旨声骤然穿透侯府庭院,打破了院内的闲适。
侯府上下所有人瞬间肃然,管家下人连忙整齐列队,清扫庭院,焚香备案,恭恭敬敬等候传旨内侍。
江柔、老太君等人皆是心中一喜,纷纷出门接旨。
庭院之中,传旨太监一身端正官服,手捧明黄圣旨,面容肃穆,立在庭院正中。
目光扫过一众侯府之人,太监扬声高喊:“昌平侯嫡女秦枝,接旨!”
跪在人群最前方、满心雀跃等待喜讯的秦枝,听见传旨点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怔。
随即毫无防备,兴冲冲双膝跪地,身姿乖巧,满心以为是陛下体恤秦家忠良、赏赐荣华,脆生生应答:“臣女在!”
她垂首跪地,唇角还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全然不知灭顶之灾已然当头落下。
传旨太监展开金灿灿的圣旨,目光端正,语调平稳肃穆,一字一句清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昌平侯秦渊,镇守北疆,戍守国门,虽屡战失利,然常年驻守苦寒,略有苦劳。
今北疆战乱不休,骨黎部求娶公主,缔结和亲盟约,为解边境苍生流离之苦,安社稷、定山河。
皇室稚女年幼,不堪远嫁风霜。
特念秦家世代忠烈,册封昌平侯嫡女秦枝为和平公主,赐宗室公主身份,代皇室远赴北疆骨黎部,和亲首领血荼,缔结十年停战之约,永固大盛北疆边境安宁。
择三后整装启程,举国相送,不负苍生,不负山河。
钦此。”
话音落下,圣旨合卷。
整片昌平侯府庭院,瞬间死寂无声。
微风停滞,叶落无声。
方才还满心狂喜、骄纵得意的秦枝,浑身骤然僵硬,双膝死死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
一秒、两秒、三秒……
死寂的沉默过后,秦枝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尽数褪去,眼底满是惊恐、错愕、难以置信,声音颤抖破碎,尖锐失控:
“什么?!不可能!”
“为什么是我?!不应该是盛宁吗!所有人都知道,适龄的只有她盛宁!凭什么是我!”
她情绪彻底崩溃,全然忘了接旨规矩,当众失态,失控嘶吼,甚至敢直白直呼当朝长公主名讳,慌乱与恐惧彻底碾碎了她所有的理智。
“大胆!”
传旨太监面色骤然一厉,眉眼威严,厉声呵斥:“区区侯府嫡女,也敢当众直呼长公主名讳?不知尊卑、藐视皇室,简直放肆至极!”
一声呵斥如同冷水浇头,狠狠砸在秦枝身上。
跪在一旁的老太君浑身颤抖,气血翻涌,险些晕厥。
江柔更是瞳孔骤缩,脸色青白交加,一瞬间彻底疯魔。
她费尽心思、联合兄长江霄在朝堂步步施压,不惜透支外戚势力,一心想要把盛宁推入北疆炼狱,为儿女报仇雪恨。
可兜兜转转,机关算尽,最后远赴蛮荒、以身和亲、坠入无间炼狱的,竟然是她最疼爱的嫡女秦枝!
江柔猛地从地面起身,全然不顾诰命仪态,双目赤红,发丝散乱,情绪彻底癫狂,失态嘶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不是真的!我不信!我要进宫!我即刻进宫面见陛下!面见太后!我要问清楚!凭什么是我秦家女儿!”
她踉跄上前,想要抢夺圣旨,姿态疯狂狼狈,全然没有半分一品诰命的端庄威仪。
传旨太监面色淡漠,眼神冰冷,字字笃定,彻底击碎她所有的幻想:“侯夫人不必徒劳。”
“此番册封和亲公主,绝非陛下一人之意,乃是陛下与太后娘娘共同决断,朝堂合议、礼法俱全,圣旨已下,无可更改。”
一语落地,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江柔浑身一颤,脚步踉跄,摇摇欲坠,心口剧痛,眼底恨意滔天,却又无可奈何。
她死死咬着牙,双目猩红,疯了一般嘶吼:“我不信!我要见我哥哥江霄!”
庭院之中,阳光惨淡,寒风呼啸而过。
秦枝僵跪在地,浑身冰冷,泪水轰然滚落。
她养尊处优十六年,生来便是昌平侯府嫡小姐,锦衣玉食、娇生惯养,被全家人捧在手心,从未受过半分苦楚。
她一辈子都留在繁华温柔的京城,享尽世家尊荣。
可从今往后,她要远赴极北蛮荒之地,那里风雪终年、苦寒刺骨、寸草不生,部落族人嗜血野蛮、不讲礼法,首领血荼人如麻、性情暴戾。
所谓和亲,不是荣华婚配,是流放,是献祭,是终生不得归乡的无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