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1976年的第一天,林红枣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蒙蒙的,灶房的烟囱已经有烟冒出来了——林母比她起得还早。林红枣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的大事。
去大队长家。
大队长沈建设,五十出头,当过兵,退伍后当了好几年大队长,在村里说一不二。他家条件在村里数一数二的——儿子沈卫东在公社上学,闺女沈卫红在县城上班,家里不缺吃穿。最关键的是,沈建设管着村里所有的大事小情,包括救济粮的发放。
林家今年的救济粮就是沈建设批的,但林红枣觉得不够。她查过原主的记忆:林家八口人,按人头算应该领一百斤,实际上只领了八十斤。少了二十斤,原因很简单——林大壮在队里不得脸,沈建设没把他当回事。
林红枣觉得不公平,但她不生气。
不公平是常态,上辈子她经历的还不够多吗?重要的是怎么利用“不公平”中间的那些缝隙,把自己想要的拿到手。
吃过早饭后,林红枣从后院枣树上又摘了几颗枣——上次剩的——用一块净布包好,揣在怀里,朝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在村子中间,一座砖瓦房,比村里的土坯房气派多了。门口有一棵大槐树,夏天是村民乘凉的地方,现在光秃秃的。
林红枣到的时候,沈建设正在院子里跟会计对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戴着一顶旧军帽,脸上有风霜的刻痕,但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看就是当兵出身。
林红枣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去,先等了一会儿,等他跟会计说完话,才迈步走了进去。
“沈伯伯。”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到。
沈建设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认出这是林大壮家的六丫头,但他跟林大壮不熟,跟这个七岁的小丫头更不熟。
“啥事?”
林红枣走过去,把怀里那包枣放在桌上,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红枣。她笑着说:“沈伯伯,这是我家后院枣树上结的枣,我说让我给您送点,谢谢您去年给咱家批了救济粮。”
沈建设看了一眼那包枣,又看了一眼林红枣,眼神里有了一点意外。
七岁的孩子,来给大队长送东西,还知道“谢谢救济粮”这种话——这话怎么都不像一个孩子说的。但沈建设没多想,农村孩子早当家,嘴甜也正常。
“你有心了。”沈建设把枣收下了,语气缓和了一些,“还有别的事吗?”
林红枣抿了抿嘴,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换上了一副“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要说”的表情。
“沈伯伯,我还想问一件事。”她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两度,“我家去年的救济粮,我妈说……就是,家里八口人,领了八十斤,我妈说算下来一个人就十斤,不够吃到开春……”
她没有直接说“你少给了”,而是用“我妈说”开头,把责任推给林母,自己只是一个“传话的孩子”。
沈建设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林家的事。林大壮窝囊,王桂兰嘴碎,这个家庭在村里的地位就是垫底的。他批救济粮的时候确实是按人头算的,但下面的执行怎么作的,他没有细究。下面的人知道林大壮不得脸,就扣了二十斤,这种事情在村里不是第一次发生。
但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跟他要说法,他面子上挂不住。
“你妈让你来的?”他问。
林红枣摇头:“不是,我妈不知道。我自己来的。”
沈建设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个七岁的孩子,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说话有条有理,眼神既不害怕也不躲闪。这不正常。
但他还是没多想。他只是觉得“这丫头挺有胆量”,然后说了一句:“回去跟你妈说,救济粮的事,我再问问。下次批粮给你们补上。”
林红枣心里知道他这句话只是敷衍,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点了点头,笑着说:“谢谢沈伯伯,您人真好。”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大队部的时候,她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这是她穿越过来后第一次主动出击,不是蹭饭那种小打小闹,而是去跟村里最高权力的人谈判(虽然只是七岁的孩子跟五十多岁的大队长说几句话)。
她在学校的路上停下来,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成了,也没成。沈建设说“再问问”“下次补上”,大概率只是嘴上答应。但她不在乎——她今天来的目的不是真的要他当场补粮,而是在他脑子里种下一颗种子:老林家有个六丫头,不太好糊弄。
这种“刷存在感”的策略,她在上辈子的职场里用过无数次。领导记不住你的业绩,但能记住你这个人,这就够了。
三天后,救济粮真的补了。
不多,五斤粗粮。
沈建设让人送到林家的,说是“统计的时候漏了,补上”。林母看到那五斤粮,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转头问林红枣:“你是不是去大队部了?”
林红枣点头:“沈伯伯人好,主动补的。”她把这个“功”让给了沈建设。
林母知道没那么简单,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那五斤粮收起来,晚上多熬了一锅粥。
林红枣端着碗喝粥的时候,心里在想:这一局,赢了。
不是什么大胜,但在1976年这个寒冷的冬天,五斤粮就是一个七岁孩子能拿到的最大的胜利。
她喝完粥,把碗舔净,站起来去灶房帮忙烧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