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张明远将那页纸推到会议桌中央，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法官，这份诊断书出具期就在上周。沈清禾目前的精神状态本不适宜抚养幼儿，强行维持现状只会给孩子造成不可逆的心理伤害。"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林栖月没有第一时间去拿那份诊断书。她先看了一眼沈清禾——委托人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嘴唇紧抿，眼眶泛红，但没有哭。
"我能看看吗？"林栖月的声音很平。
张明远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诊断书是打印件，盖着市精神卫生中心的红章。落款处签着一个潦草的名字，隐约能辨认出"周"字。林栖月的目光在纸面上匀速扫过——主诉、现病史、精神检查、辅助检查、诊断结论。格式规整，措辞专业。
她看了整整四十秒。
然后把诊断书放回桌上，没有推回去，也没有收起来。
"法官，我对这份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认可。"
张明远微微坐直了一点。
林栖月翻开手边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我注意到几个事实性问题。第一，诊断来源——市精神卫生中心。沈清禾的户籍在城南区，常居住和工作都在城南区，她为什么跨两个区去城北的市精神卫生中心就诊？"
"这有什么——"
"第二，"林栖月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委托主体。这份诊断书是临床诊断意见，不是司法精神病鉴定。据《司法鉴定程序通则》，任何一方当事人在诉讼中提交的临床诊断意见，不能当然等同于法定的抚养能力认定依据。"
她抬起眼，看向承办法官，"第三，我注意到诊断书上的问诊时长标注为'初诊40分钟'。一次四十分钟的初诊，没有随访、没有量表测评的完整报告附页、没有心理评估的原始数据，就直接给出'重度抑郁发作，伴有自伤风险'的结论。这样的诊断流程，是否符合精神科临床诊疗规范，我方保留申请专家辅助人出庭说明的权利。"
张明远的笑容淡了。
"第四，"林栖月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陪同人员一栏写的是'赵启明'。赵启明是本案的另一方当事人，正在与我的委托人争夺孩子抚养权和探视权。由他陪同就诊、由他提供病史陈述，这份诊断所依据的'主诉'和'现病史'，客观性和中立性存疑。"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承办法官，"法官，我申请对方律师补充提交以下材料：完整的问诊录音录像、心理测评原始量表及评分记录、挂号及缴费凭证、陪同人员与患者的关系说明。"
承办法官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闻言摘下老花镜，看向张明远："申请人要求提交的这些材料，你们有吗？"
张明远顿了顿，"法官，诊断书本身已经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医疗文书——"
"我问的是，有没有。"
"...我方需要与当事人核实。"
"那就核实。"承办法官在庭审笔录上记了一笔，"下次开庭前补齐。继续。"
林栖月没有继续。她侧过身，压低声音："沈清禾，你之前有没有去过这家医院？"
沈清禾摇头，声音有些发抖，"没有。我没去过。我本不知道这个诊断——"
"我知道了。"林栖月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不要怕。这件事交给我。"
沈清禾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点了点头。
林栖月转回身，接下来按照庭前会议的程序，一项一项确认了双方提交的证据清单、证人名单和争议焦点。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在做笔录的人面前重新组织一遍语言。沈清禾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紧攥的拳头松开了。
庭前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走出法院大门，十月的阳光铺在台阶上，明晃晃的。沈清禾站在台阶最高处，忽然蹲了下去。
"林律师。"
林栖月停下来。
"那份诊断书，"沈清禾的声音闷闷的，"他们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赵启明带我去做过一次体检，上个月的事...他说给孩子也约了体检，让我一起做。我想着反正也要体检，就去了。可是去的不是体检中心，是市精神卫生中心。"
林栖月慢慢蹲下来，和她平齐。
"到了之后他说我最近失眠，让医生看看。就填了几张表，聊了一会。我以为就是普通门诊。我不知道..."
"你填的表是什么内容？"
"有好多题，问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有没有想哭，睡不睡得着。"沈清禾抬起头，眼眶终于红了，"我填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
"医生问诊的时候呢？"
"也在。"
林栖月沉默两秒。"你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说最近睡不好，有时候会想哭。"沈清禾的声音哽了一下，"一一被带走那段时间，我确实...确实睡不好。哪个妈妈能睡得好？"
林栖月站起身，把她也拉起来。"这个官司能打。但接下来你得听我的——不要单独和赵启明见面，不要在任何他推荐的地方就医，不要在他给你的任何文件上签字。能做到吗？"
沈清禾点头。
"今天先回去休息。不要上网搜你的案子，不要看评论。"林栖月把一张纸巾递给她，"有事给我发消息。"
沈清禾上了出租车之后，林栖月站在法院门口，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周主任，我是林栖月。有个事想请教您——市精神卫生中心门诊部的周医生，您认识吗？"
对方是她在市医调委认识的退休精神科主任，姓周，但不是诊断书上那个周。
"市精卫？那边有几个姓周的。你说哪个科室？"
林栖月把诊断书拍了张照发过去，隐去了患者信息。
几分钟后，对方回了一条语音："临床心理科门诊。这个周医生我知道，前年才聘进来的，主治。怎么了？"
"我想了解一下就诊流程。比如一个患者初诊，陪同人员能不能全程在场？问诊录音录像保存多久？还有缴费记录，医院一般怎么查？"
"陪同人员嘛，看情况。如果是家属要求陪同，一般门诊不太管。录像这个——普通门诊一般没有全程录像，有的话也最多保留一个月。缴费嘛，窗口缴费有记录，微信支付宝也有。"
"有没有一种情况，"林栖月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流，"一份临床诊断意见书，是在患者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当作证据使用的？"
对方顿了一下。"律师，这种事我不好在电话里说。但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们在医调委的时候见过。"
林栖月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打开浏览器搜索"慧心安心理咨询中心"。
官网做得很净。首页轮播图上写着"守护每一颗心"，下面几行介绍：法人代表赵启兰，注册地址在城北区文华路。业务范围：心理咨询、心理评估、企业EAP服务。
单位一栏里，排在第一个的，就是市精神卫生中心临床心理科。
而赵启兰，是赵启明的亲姐姐。
——那个在赵启明第一次带人来闹事时，站在人群最后面、始终没有开口的女人。
林栖月把手机屏幕按灭。
十月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她把大衣裹紧了一些。然后重新打开手机，给沈清禾发了一条消息：
"去体检那天穿的什么衣服，还记得吗？有没有带包？包里有没有录音笔或者手机开着录音？任何东西，都想想。"
消息发出去三秒，显示已读。
屏幕上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句话："我想不起来了。"
林栖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没关系。我来想别的办法。"
她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头顶的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落在她肩上，又被她轻轻拂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