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扫盲班的课上了两周,沈怀玉已经能跟上陆云章的节奏了。
她发现陆云章讲课有个特点——从来不照着课本念。课本上写的是“工人爱劳动,农民爱土地”,他就把这十个字拆开了讲,讲“工”字为什么这么写,讲“劳”字的草字头和力气有什么关系,讲完了还要讲这些字在古代是什么意思、到了现在又是什么意思。一节课下来,认识的字没几个,但听的人都不觉得困。
沈怀玉每天晚上上完课回到宿舍,都要把本子拿出来翻一翻,把陆云章讲的那些拆字的法子重新捋一遍。她已经写满半本练习本了。小周有一次瞄了一眼她的本子,说“沈姐你这字越写越好看”,她自己倒没觉得,只是手不那么僵了。
这天下班,她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四月的白天越来越长了,收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车间烟囱上头,橙红橙红的。她绕到供销社买了二两盐,路过菜摊看见有卖小菠菜的,新鲜得很,上还带着泥,就拿五分钱买了一小捆。回宿舍的路上碰见几个认识的工友,有人跟她说“沈姐你上次在黑板报上写的那个食堂菜谱大家都说好”,她笑了笑说“那就行”。
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走到宿舍楼下,沈怀玉远远看见两个人站在楼门口。
一个是赵建华,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提着一兜苹果,站得直直的。旁边那个姑娘她不认识,但她猜得到是谁——碎花棉袄,黑裤子,扎两条黑亮的粗辫子,辫梢上绑着红头绳。身量不高,圆脸,眼睛倒是挺大,看见她就弯起来笑。
那就是孙淑芬。
沈怀玉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她想起原书里这个姑娘的模样——原书记载她长得“娇俏可人,笑起来像一朵花”。眼前的孙淑芬确实长得不差,但沈怀玉印象更深的,是原书里她说的那句话。那是原主冻死在破棚子里以后,邻居有人问起来,孙淑芬站在门口嗑着瓜子说的:“那个老不死的,总算是走了。活着也是拖累人。”
那是原书的结局。但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
“娘!”孙淑芬先看见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拉着赵建华快走了几步迎上来,“您下班啦?我跟建华等您老半天了。”
沈怀玉点了点头:“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嘛。”孙淑芬笑着说,伸手想帮她拎手里的布兜。沈怀玉让了一下,说了声“不用”,掏钥匙开楼门。
三个人上了二楼。宿舍里没人,李大姐她们都还没下班。沈怀玉把布兜放在桌上,把菠菜拿出来搁进脸盆里,又给炉子添了块煤球,把铝壶坐上。
孙淑芬从进门起就在看。看床铺,看衣柜,看桌上那只磕掉瓷的搪瓷缸。她的眼珠子转得很快,脸上始终带着笑,但那笑是挂在脸上的,眼睛里头没在笑。
“娘,您这儿……挺好的。”孙淑芬在床沿上坐下来,压了压褥子,“就是太挤了点。八个人住一间,多不方便啊。”
“习惯了。”沈怀玉搬了把椅子坐下,拿抹布擦了擦手,“你们找我有事?”
赵建华把手里的苹果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没啥事,就是来看看您。”
“对对对,”孙淑芬赶紧接上,“建华一直念叨您,说您这阵子上扫盲班辛苦了。这苹果是我跟建华特意去供销社挑的,您留着慢慢吃。”说着她又站起来,把那兜苹果往沈怀玉手边推了推。
沈怀玉看了一眼苹果。五个,不大,皮有点皱,是供销社卖剩的那种便宜货。她没动。
“有心了。”她说,“你们结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这话一出口,赵建华和孙淑芬对视了一眼。赵建华低下头,搓手的动作更勤了。孙淑芬脸上的笑也收了收,看起来像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娘,”孙淑芬坐近了一点,声音也变得柔柔的,“我跟建华呢,正为这事发愁呢。”
来了。沈怀玉心里明镜似的。她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发什么愁?”
孙淑芬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还不是结婚要置办东西嘛。娘您也知道,结婚是人生大事,不说办得多体面,该有的总得有。我跟建华商量了,想置办个‘三转一响’。”
“三转一响”是这一片年轻人结婚的体面标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再加一台收音机。沈怀玉当然知道。她也在心里估了价:自行车凭票买,最少一百二;缝纫机一百出头;手表六七十;收音机也得四五十。加起来三百多块,差不多是她攒了二十年才攒下的那个存折上的数字。
“自行车建华已经有了,”孙淑芬掰着手指头算,“但缝纫机得买台新的吧?以后我给建华做衣裳、给孩子做衣裳都方便。手表也得买一块,建华在车间活不能老看别人手上的。收音机其实也不贵,买个小的就行——”
她算得很仔细,算完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怀玉:“娘,我跟建华手头有点紧,您看能不能……先帮我们一把?”
沈怀玉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煤炉上的铝壶开始咕嘟咕嘟冒白汽,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窗外有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远处传来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一天到晚没停过。
赵建华低着头不说话。孙淑芬还笑着,但那笑已经有点僵了。
沈怀玉放下搪瓷缸,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本子是扫盲班发的练习本,铅笔削得很尖。她把本子和笔放在桌上。
孙淑芬的笑容动了一下。
“借钱可以。”沈怀玉重新坐下来,声音平平淡淡的,“来,建华,给娘写张借条。”
赵建华猛地抬起头,脸色变了:“娘——”
“借条怎么写你知道吧?”沈怀玉翻开本子,撕下一张空白纸,推到赵建华面前,“今借到沈怀玉人民币多少元,利息按月息一分算,什么时候还清,借款人签名,年月。写清楚。”
孙淑芬的笑容彻底挂在脸上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声音还是柔的,但里面带了刺:“娘,您这话说的,一家人还写什么借条呀?建华是您亲儿子,我跟建华结了婚就是您儿媳妇,咱都是一家人——”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沈怀玉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淡淡的,“借钱写借条,天经地义。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赵建华的脸涨得通红,他看看沈怀玉,又看看孙淑芬,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始终没去拿那支笔。
孙淑芬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褪下去,露出底下尖尖的东西。“娘,”她的声音变了,不那么柔了,“您是不是还不同意我跟建华的婚事?”
“同意啊,”沈怀玉端起搪瓷缸又喝了口水,“不同意我分什么家?不同意我把房子留给你们?”
孙淑芬被噎住了。她下意识看了赵建华一眼,赵建华低着头,拿手指抠桌子的木缝,一个字也不说。孙淑芬的口起伏了几下,又把笑脸捡回来了。
“娘,”她站起来,走到沈怀玉身边,伸手想拉沈怀玉的手,“您别生气。我跟建华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结婚是大事,总想办得体面点。要是您手头不方便,那就算了,我们自己想办法。”她在“自己”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是得自己想办法。”沈怀玉没拉她的手,但也没甩开,“你们结婚,子是你们自己过。我能帮的就这些——借钱,写借条。不写借条也行,当我没说。”
孙淑芬的手缩回去了。她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不是笑了,只是把嘴唇往上扯了扯。她看向赵建华,赵建华还低着头,手指抠着桌缝越抠越深。
屋里的气氛僵得跟水泥地似的。煤炉上的铝壶咕嘟咕嘟响个不停,白汽从壶嘴冒出来,在屋里飘了一小截就散了。
最后还是孙淑芬先开口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不打扰娘休息了。”她拉了拉赵建华的袖子,赵建华站起来,像被扯起来的木偶。
走到门口,孙淑芬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沈怀玉说:“娘,您别怪我多嘴。您现在一个人住宿舍,吃食堂,子过得紧巴巴的。我跟建华结了婚,就是您儿媳妇了,往后您老了,不还得靠我们?您说是不是?”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拧出来的。
沈怀玉坐在椅子上没动。她抬起头看着孙淑芬,这个扎着两条黑辫子、脸蛋圆圆的姑娘站在门口,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打了一层金边,看起来又年轻又鲜亮。但她的眼神不对。沈怀玉在这个姑娘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委屈,也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藏得很浅的精明。
“我十七岁守寡,一个人把建华拉扯了二十年。”沈怀玉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二十年里,我没靠过谁。以后也没打算靠谁。”
她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发现水已经凉了。
“你们回去吧。”
门在孙淑芬和赵建华身后关上了。沈怀玉听见他们在走廊上走远,孙淑芬的脚步声又急又重,赵建华的脚步声跟在后面,拖拉拖拉的。然后楼梯口传来了压低了的说话声——孙淑芬的声音,又急又快,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语气不太好。赵建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解释,又像是辩解。
然后声音就远了,被走廊上的风声盖住了。
沈怀玉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她看见赵建华和孙淑芬从楼门口出去,孙淑芬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赵建华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兜苹果——她没要,他们也没落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厂区土路上,隔了三四步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她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赵建华。小时候的赵建华,跟她很亲。她下班回来,他老远就从人堆里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嘴里喊着“娘”。那时候他才三四岁,还穿开裤,冬天脸蛋冻得红通通的,鼻涕拖得老长,她一边给他擦鼻涕一边骂他不知道冷,然后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后来他上学了,人家孩子都有爹,他没有。班上有坏小子笑话他,他回来扑在她怀里哭,问她“娘,我爹呢”。她搂着他一整宿不说话,第二天起来眼睛都是肿的。
再后来他进厂当了学徒,第一天穿工装回来高兴得满屋子转,说“娘,我能挣钱了,以后我来养你”。她笑着给他盛了一大碗面条,底下卧了个鸡蛋。
那是她的儿子。
但现在的赵建华已经不是那个抱她腿的小男孩了。他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有喜欢的姑娘了。那个姑娘说什么他都听,那个姑娘想要什么他都会帮她要。而他娘,已经变成了那个他需要“对付”的人。
孙淑芬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沈怀玉心里清清楚楚。那不是提醒,是试探。试探她这个婆婆还有多少油水,试探她这个婆婆还听不听话,试探她是不是还站在那个可以被拿捏的位置上。如果她今天松了口,把钱直接给了他们,那下一次就是房子的房契,下下次就是她的工资卡,再下下次就是她搬出宿舍去给他们带孩子。
这条路走到头,就是原书里那间破棚子。
沈怀玉转过身,把桌上的凉白开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水。热水灌进搪瓷缸里,指尖透过缸壁感受到了烫意。她端着缸子站在窗户边,看着外头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对面筒子楼二单元三楼的窗还暗着。陆云章应该还在学校备课。这些天扫盲课结束后,偶尔在路上也会看见他的背影,拎着那个灰布兜,一步一步往筒子楼走。
她收回目光,把搪瓷缸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盒子打开,存折还在,二百四十块钱的数目没变。她把存折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钱不能轻易给。给了就收不回来。不收利息可以,但不能不写借条。写借条不是为了难为他们,是为了她自己——要让赵建华和孙淑芬知道,她的东西不是白拿的。今天是钱,明天是房子,后天可能就是她的命。
她把铁盒放回抽屉,把抽屉关上。
晚上李大姐她们回来了,看见桌上的苹果,问是谁买的。沈怀玉说是建华带来的,李大姐哦了一声没多问。小周倒是想吃,被刘姐拍了下手:“人家儿子孝敬娘的,你馋什么。”
沈怀玉把苹果分了。每个人一个,多出来的一个搁在窗台上。小周咬了一口说甜,李大姐说这苹果放不住,得赶紧吃。沈怀玉也咬了一口,苹果是甜的,但有点面,是去年秋天收的果子存到现在,水分已经不够了。她慢慢吃完一个苹果,把核扔进炉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