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地牢的门没锁,只用一麻绳拴着,绳结打得很松,一扯就开。
云歇推门进去时,铁链叮当响了三声。地上有水,不知是渗的气,还是血。墙角的火盆熄了,只剩灰,还冒着一丝烟,像喘不上气的人。
少年靠在墙,头歪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口起伏。眉心那道纹,黑红交错,比在大典上更清晰,像用刀刻进骨头里的旧伤。
陆昭珩站在他面前,背对门,没穿外袍,只着一件单衣,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新结的疤,像被铁钩刮过。
他没看云歇。
云歇也没动。他鞋底的泥蹭在门槛上,留下半道印,没。
“你来晚了。”陆昭珩说。
云歇没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到一滩暗红的水,没停。
“他替你死过一次。”陆昭珩说,声音像在念账,“你该记得。”
云歇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陆昭珩这才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白有点黄,和囚笼里那少年一样。他抬手,解开了衣襟的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布料滑开,露出心口——一道印子,比云歇的更大,更密,像老树盘在皮下。颜色深得发紫,边缘裂开一道口子,血从缝里渗出来,不急,一滴一滴,砸在石地上。
云歇看见了。他口那道印子,突然烫了一下。
“三十年前,魔尊自爆神魂,把双生印劈成两半。”陆昭珩说,“你得正脉,我得邪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口的裂口,又抬眼,看云歇:“你每一个魔修,我便多活一。你每登一阶,我便多痛一分。”
云歇没动。他右手还搭在剑柄上,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是昨夜擦剑的灰。灰没洗,也没掉。
他低头,看少年。少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声音。眼角有了的泪痕,像被风吹过的泥印。
陆昭珩没再说话。他重新系上衣扣,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像在整理一件旧衣。
云歇的剑掉在地上,声音轻,像落叶砸在石板上。
他没弯腰去捡。
陆昭珩走到墙边,从地上拾起一块碎布——是少年衣襟撕下的,染着血,边缘还连着几细线。他把它塞进袖袋,没看云歇。
“你信仙,”他说,“我信魔。”
云歇还是没应。
陆昭珩转身,朝门口走。走过云歇身边时,停了一下。他袖口的补丁,颜色比布深,针脚歪了三针。
“你记得那夜吗?”他问,“你被抱走时,火光里,还有一个人在哭。”
云歇喉结动了动,没答。
陆昭珩没等答案。他推开门,风从外面卷进来,吹得地牢火盆里最后一缕灰,飘到云歇脚边。
云歇站着,没动。
他低头,看地上的剑。剑鞘上的红绳,褪成灰白,边角还沾着一点透的灰——是魔渊的灰,昨夜擦剑时刮下来的,没洗。
他弯腰,捡起剑。
剑柄凉,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他没走。
他蹲下来,看少年。少年眼皮颤了一下,没睁。
云歇伸手,指尖碰了碰少年眉心的纹。那纹,和他口的一样,只是更浅,更旧,像被人用刀一点点刮过。
他收回手。
地牢的门,没关。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墙角的铁链,叮当,叮当,一声接一声。
远处,有钟声,不知道是哪座塔敲的,三响。
云歇站起身,把剑别回腰间。
他转身,往外走。
鞋底的泥,又蹭在门槛上,留下一道断续的印子。
走廊尽头,一盏油灯亮着,灯芯快灭了,火苗晃得厉害,照得墙上的影子像在爬。
他没点灯。
他走过三间空牢房,走过两扇没锁的门,走过一个倒扣的水盆——水早了,盆底留着一圈浅黄的水痕。
他没回头。
直到走到地牢外,月光才落下来,照在他左肩上。
那里,衣料下,魔印正缓缓发烫。
他摸了摸口。
没说话。
风从东边来,卷起几片纸灰,落在他靴尖上。
他站着,没掸。
远处,仙盟的钟又响了一声。
四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