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吴承轩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台老旧的“掘进者-II”地热提取器。圆柱体表面布满了划痕和锈迹,几个压力表的玻璃罩已经碎裂,但核心的能量转换模块看起来还算完整。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接口处的金属触点,触感冰凉。
“这东西还能用吗?”他抬头问店主。
老头嘿嘿一笑,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布满油污的测试板:“试试不就知道了?”他接上几临时线缆,按下测试板上的启动按钮。地热提取器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机械心脏在缓慢复苏。
几秒钟后,测试板上的几个指示灯亮起了黯淡的黄光。老头敲了敲其中一个闪烁不定的仪表:“热交换效率只剩下标称值的百分之三十五,能量转换模块老化,输出功率不稳定。不过……它还能转。”
“多少钱?”吴承轩问。
老头伸出三手指:“三万信用点,不还价。这玩意儿虽然老,但当年可是级别的,结构比现在那些民用货扎实多了。你要是运气好,找到地热活跃区,它至少能给你提供维持维生舱基础运行的电量。”
三万。吴承轩心里快速盘算着。账户里还剩八万,买下这个,就只剩下五万了。他还需要一些备用零件、工具,以及……或许该留点应急资金。
“两万五。”吴承轩尝试还价。
老头摇摇头:“小伙子,这价格已经很公道了。你去别处打听打听,现在还能工作的地热提取器,哪怕是老型号,哪个不要五万以上?”他顿了顿,看着吴承轩年轻却紧绷的脸,语气稍微软了些,“这样吧,两万八,我再送你一套基础的维护工具包和两卷耐高温密封胶带。这已经是我能给的极限了。”
吴承轩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他刷了信用点卡,看着账户余额跳降到五万两千点。一种紧迫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钱快花完了,而真正的挑战还没开始。
老头帮他把地热提取器装进一个带滚轮的运输箱,又塞给他一个鼓囊囊的工具包。“祝你好运,小子。”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金属牙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活着回来。”
***
七十二小时的最后几小时,吴承轩拖着所有采购的物资,来到了第七星区第三空港的指定泊位。银行安排的运输船已经停靠在那里——一艘灰扑扑的中型货运船,船身上喷涂着星际银行的徽记和一行小字:“资产处置专用运输单元”。
两名穿着银行制服的船员正在清点吴承轩的货物。其中一人拿着扫描仪,逐一核对清单上的物品,另一人在平板电脑上做着记录。
“抗辐射土豆块茎,五公斤,确认。”
“基础固氮菌剂一套,确认。”
“便携式土壤检测仪……型号太老了,不过符合协议规定。”
“二手地热提取器一台……”扫描的船员抬起头,看了吴承轩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确定要带这个?G-73的地质数据可不乐观。”
吴承轩平静地回答:“协议没有禁止携带二手设备。”
船员耸耸肩,继续扫描。当扫描到那箱从处理品区买来的变异土豆种子时,他停顿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密封管上的模糊标签。“第三星区农科院……废弃实验样本?”他皱起眉头,“这些种子有安全认证吗?”
“市场上合法出售的处理品。”吴承轩说,“购买记录可以查询。”
船员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还是通过了扫描。他们大概觉得,带这些可能本发不了芽的废弃种子上废星,不过是这个年轻人的垂死挣扎罢了。
所有物资清点完毕,维生舱和工程机械单元也已经装载上船。那套维生舱看起来比吴承轩想象的要小——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半球形舱体,外壳是厚重的复合装甲材料,侧面印着“基础生存单元-6个月标准配置”的字样。工程机械则是一台多功能履带车,配备着挖掘臂、钻头和简单的物料处理装置,同样显得陈旧。
“登船吧。”船员指了指舷梯,“航行时间大约四十八标准时。船上会提供基本餐食,但没有娱乐设施。抵达G-73后,你有六小时卸载物资的时间,然后运输船就会返航。”
吴承轩最后看了一眼空港熙攘的人群,那些闪烁的全息广告牌,那些来自各个星系的旅行者和商人。这里代表着文明、秩序和可能性。而他将要去的地方,是这一切的反面。
他踏上舷梯,金属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
运输船内部是冰冷的工业风格。狭小的客舱里只有四个固定座椅,墙壁上是的管道和线缆。吴承轩把随身背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船舱里除了他,只有一名负责看守货物的银行雇员,那人全程戴着耳机,本没有交流的意思。
引擎启动时的震动从地板传来,逐渐加强。透过舱壁上的小观察窗,吴承轩看到空港的灯光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带。接着是短暂的失重感,船体穿过空港的能量护盾,进入了漆黑的太空。
窗外是浩瀚的星海。第七星区的主星在远处散发着蓝色的光芒,周围环绕着数十个人造空间站和穿梭往来的飞船。这一切很快被甩在身后,运输船进入了跃迁加速轨道。
吴承轩打开腕带终端,调出银行提供的G-73号行星的详细资料。这些数据他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已经看了无数遍,但每次看,那种绝望感都会重新涌上来。
行星直径约一万两千公里,重力0.92标准G。自转周期混乱,平均一天相当于地球时间的37小时,但波动范围达到正负8小时。公转轨道偏心,导致季节变化剧烈且难以预测。
大气成分:氮气68%,二氧化碳22%,氧气不足1%,其余为硫化物、甲烷、氨气以及大量悬浮的放射性微粒。大气压约为标准值的0.8倍,但密度分布不均,部分地区存在强风切变和剧烈气压波动。
地表温度范围:夜间最低可达零下80摄氏度,白昼最高可达70摄氏度。由于大气层厚重且富含吸热微粒,昼夜温差极大,且温度变化速度极快。
辐射水平:平均地表辐射指数为标准安全值的147倍,部分区域(疑似前文明遗迹或矿脉)辐射指数超过300倍。辐射类型复杂,包括伽马射线、中子辐射以及多种放射性同位素衰变产生的粒子流。
水文状况:地表存在少量高浓度盐水湖,pH值普遍低于3,富含重金属和放射性物质。地下水位深度普遍超过500米,且水质同样遭受严重污染。
土壤分析:表层土壤活性低于基准值0.3%,有机质含量近乎为零。土壤结构松散,保水能力差,且普遍含有高浓度硫化物、重金属盐类和放射性尘埃。
生态评估:未发现任何宏观多细胞生命形式。可能存在极端微生物群落,但未进行详细勘探。行星历史上曾有过三次生态改造尝试记录,均以失败告终,最近一次在十一年前。
吴承轩关掉资料,闭上眼睛。这些冰冷的数据描述的是一个般的世界。而他要在那里待三年,还要把它改造成至少能让人生存的地方。
伯父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底下有东西……那是咱家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埋在多深的地方?会不会只是老头临终前的胡话?
吴承轩不知道。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四十八小时的航行在沉默和焦虑中度过。运输船进行了两次短途跃迁,避开了几个不稳定的小行星带。当船体再次进入常规推进模式时,银行雇员终于摘下了耳机,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通知:“即将抵达G-73近地轨道。请做好着陆准备。”
吴承轩凑到观察窗前。一颗灰褐色的行星逐渐填满了视野。它没有蔚蓝的海洋,没有白色的云层,只有一片斑驳的、死气沉沉的大地。地表可以看到纵横交错的沟壑和撞击坑,一些区域泛着不自然的暗红色或紫色,那可能是高浓度矿物沉积或辐射热点。
大气层像一层浑浊的黄色薄纱,隐约能看到其中翻滚的尘埃云。没有极光,没有气象系统活动的迹象,只有一片凝固的、有毒的寂静。
运输船开始下降,船体与大气摩擦产生剧烈的震动和高温。观察窗外的景象被橙红色的等离子火焰包裹。几分钟后,火焰褪去,船体进入了G-73的平流层。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地表的细节更加清晰。吴承轩看到了涸的河床,像大地皲裂的伤口;看到了扭曲的山脉,像是被巨力揉捏过的黏土;也看到了几处明显的人工痕迹——那是前几次改造尝试留下的废墟,如今只剩下一些金属框架的残骸,半埋在沙土中。
银行代表在协议中提到的“建议着陆点”位于行星赤道附近的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原。据说是地质相对稳定、辐射水平稍低的区域——虽然这个“稍低”也只是相对147倍的超标值而言。
运输船调整姿态,推进器喷出蓝色的火焰,对抗着重力。着陆过程比吴承轩预想的要平稳,只有一阵轻微的撞击感,船体就稳稳地停在了地面上。
“到了。”银行雇员解开安全带,站起身,“你有六小时。六小时后,无论你是否卸载完毕,运输船都会起飞返航。船上不会留下任何备用物资或通讯设备——这是协议规定,防止你试图提前逃离。”
吴承轩点点头,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舱门打开,一股怪异的气流涌了进来。
那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味——混合着硫磺的刺鼻、某种金属氧化物的腥气、还有尘埃和辐射探测器疯狂鸣叫所暗示的、无形的危险。空气燥得像是能吸走肺部所有水分,温度……他看了看腕带上的读数:42摄氏度,而且还在快速上升。
他戴上多功能防护服的头盔,启动了内部循环系统。面罩上立刻显示出一系列数据:外部辐射指数158倍(还在波动),大气含氧量0.7%,一氧化碳浓度超标,硫化物浓度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其实是防护服提供的合成空气——迈出了运输船。
脚下是灰白色的沙土,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地表温度很高,即使隔着防护靴也能感觉到热浪。他环顾四周,视野所及是一片荒凉到极致的地貌:平坦的高原延伸向远方,与昏黄色的天空在地平线处模糊交融。没有植物,没有动物,甚至没有风化的岩石——只有无尽的、死寂的沙土。
但当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壤在手里捏了捏时,农业学院学到的知识本能地开始分析。颗粒粗糙,缺乏黏性,这是有机质极度匮乏的表现。沙土中夹杂着一些暗色的矿物颗粒,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反光。他取出便携式土壤检测仪,将探头入地面。
几秒钟后,仪器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令人沮丧的数据:
pH值:2.8(强酸性)
有机质含量:0.28%
氮含量:未检出
磷含量:微量
钾含量:微量
重金属(铅、汞、镉等):全部超标
放射性同位素(铀-235、铯-137等):浓度危险
吴承轩沉默地看着这些数字。这就是他要耕种的土地。这就是他未来三年的战场。
他站起身,开始指挥工程机械卸载物资。履带车发出低沉的轰鸣,机械臂灵活地将维生舱、地热提取器、各种箱子和设备从运输船货舱中搬运出来,在指定的区域摆放整齐。
维生舱被放置在相对平坦的一块地面上,工程机械开始为其挖掘基础固定槽。地热提取器则被暂时放在一旁,吴承轩需要先找到合适的地热源才能安装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G-73的太阳——一颗偏橙色的恒星——在浑浊的天空中缓慢移动,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温度已经攀升到58摄氏度,防护服的冷却系统开始加大功率,能量消耗的警告灯在面罩角落闪烁。
四个小时后,所有物资卸载完毕。运输船的船员站在舱门口,最后一次核对清单。“所有物品已交接。吴承轩先生,据《G-73号行星资产处置及债务承继对赌协议》第7条第3款,本次运输任务已完成。祝您……”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措辞,“……改造顺利。”
说完,他退回船舱,舱门缓缓关闭。引擎启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运输船底部的推进器喷出炽热的气流,吹起漫天沙尘。
吴承轩站在原地,看着那艘灰色的飞船缓缓升空,加速,最终化作一个光点,消失在昏黄的天幕中。
现在,他真的一个人了。
在这颗辐射超标147倍的废星上,在一千八百七十二万债务的压迫下,在百分之十改造指标的绝望任务前。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堆冰冷的设备,一片死寂的土地,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但当他目光扫过那箱从处理品区买来的变异土豆种子时,某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底涌动。不是希望——那太奢侈了。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顽固的东西:既然已经无路可退,那就只能向前走。
哪怕第一步,只是种下一粒可能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
吴承轩走到维生舱旁,按下启动按钮。舱门滑开,内部灯光亮起,显示出简洁的控制面板和狭小的生活空间。他需要先把这个“家”建立起来,然后才能考虑其他。
工程机械还在按照预设程序进行基础施工,履带碾过沙土,发出单调的声响。远处,一道闪电划破浑浊的天空,但没有雷声传来——这里的太气太稀薄,声音传播不了那么远。
风暴要来了。第一场考验,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吴承轩加快动作,将最重要的设备和物资搬进维生舱。他必须在风暴来临前,确保至少有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而在舱外,那箱变异土豆种子静静地躺在运输箱里,密封管中的暗红色纹路,在偶尔穿透尘埃云的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像是沉睡的、等待被唤醒的生命。
又或是等待吞噬生命的陷阱。
吴承轩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在这颗被宇宙遗忘的废星上,他的故事,终于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