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东区废弃工厂离老城区大概七公里。
我打的去的。司机是个话多的,一路上问我去那边嘛,说那边最近不太平,晚上经常有野狗出没。我说去看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车在厂区门口停下来。我付了钱,下车。
名片在我口袋里。边角硌着大腿,走路的时候一下一下地顶。我换了个口袋,它还是硌。
厂区很大。铁丝网围了一圈,大部分已经锈穿了,有几个地方被剪开过,边缘参差不齐。地上全是碎砖头和掉的野草,踩上去沙沙响。
时间是八点五十。
我站在厂区外面,看着那扇铁门。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月亮在云后面,漏出来一点光,把铁门的轮廓照得发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的消息。
"到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没再说话。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碰到那张名片,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名片正面印着"龙城档案馆"五个字,背面那行字——"钥匙在老周那里"——墨迹比正面的印刷字要深一些,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我把名片塞回去,推开铁门。
铁门发出一声很响的吱呀声。
里面是个空旷的车间。地上堆着一些生锈的机器零件,有几台冲床的骨架立在那里,像几副巨大的骷髅。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混着湿的霉味,吸进去有点呛。
我站在门口,没动。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车间深处,有个人蹲在地上。
他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白色背心,背心上有几个洞,洞的边缘已经发黄。他蹲在那里,手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我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像有人在我后面跟着走。
那人没回头。
"来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压在嗓子眼里。
我停下来。距离他大概五米。
"你是谁。"
他站起来了。转过身。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往里凹,像是很久没睡好。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光头,但没刮净,青色的发茬乱七八糟地支棱着。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是一把螺丝刀。
"韩斌。"他说。
我没说话。
他往我这边走了两步。车间里没什么光,只有从铁门那边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他的脸切成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很大的疤,皮肤皱在一起,颜色发白,像是被烧过。
"你不认识我。"他说,"但我认识你爸。"
韩斌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烟盒已经压扁了,他从里面抽出一,点上。火机的光照了一下他的脸,又灭了。
"你爸以前跟我一个组。"他吸了一口烟,"那时候守夜人还有编制,不像现在这么乱。"
"你是守夜人?"
"以前是。"他吐出一口烟,"十年前调走了。调到什么档案管理处,听着挺体面,其实就是个仓库。"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一台生锈的冲床旁边,背靠着机器。金属发出一声闷响。
"你知道C区07号柜是什么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不是你爸留的。"他说,"那是守夜人封存的。"
我手在口袋里,手指碰到那张名片。硬硬的,还在硌。
"封存什么。"
"大事件。"他弹了弹烟灰,"完整的记录。从一开始到现在。每一笔,每一笔账。"
"跟我爸有关?"
"跟你爸有关的部分在里面。但你爸的数据不在那。"
他看着我。烟头的红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你爸的数据在更深的地方。"
我盯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怎么知道。"
"我在档案管理处了十年。"他说,"十年,天天整理那些东西。有些柜子我看见过,有些名字我见过。你爸的名字出现过很多次。"
他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碾灭。火星在地上溅了一下,又灭了。
"但C区07号不是你爸的。是守夜人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
韩斌没回答。他又掏出一烟,但没点,夹在手指间转。
"一周前,有人把07号柜的锁换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白背心在黑暗里特别显眼,像一块漂浮的布。
"换锁?"
"嗯。新锁。我原来的钥匙打不开。"
"你试过?"
"试过。"他抬起右手,手背上的疤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块掉的泥,"我上周去了一趟。钥匙不进去。"
"谁换的。"
"不知道。"他又转那烟,"但能换那把锁的人不多。档案馆的锁是特制的,不是外面随便能买的那种。"
我后颈有点酸。可能是站太久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周砚。"
韩斌转烟的手停了。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认识周砚。"
"我不知道。"我说,"但你提到他的时候手停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转烟,但已经了。
沉默。
外面有风。风从铁门那边吹进来,带着一股草腥味。
"我跟周砚……"他开口,又停了。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算了。"他摆了摆手,"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他又把那烟点上了。火光照了一下他的脸,这次我看见他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不是笑出来的那种。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我问。
"我来找你是因为你爸。"他说,"你爸以前跟我说过,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去找他儿子。"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烟灰掉在地上,他没弹。
"因为我怕。"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水里。
侧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车间里太安静了,再轻也能听见。
韩斌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他把烟头掐灭,扔到地上,整个人往冲床后面退了半步。
"谁?"他压低声音。
我没动。我盯着侧门。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是周砚。
老头子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他走路很慢,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空旷的车间里,还是能听见。
韩斌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看见了一个很久没见的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那种变。
"周……"
周砚没看他。他走到我旁边,把塑料袋递给我。
"饭。"他说,"你没吃晚饭。"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两个馒头,还有一盒咸菜。馒头还温着。
"你怎么来的。"我问。
"跟着你来的。"
"我说了一个人来。"
"我知道。"他看了我一眼,"但我没答应。"
他转过身,看向韩斌。
韩斌站在冲床后面,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在月光里。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说不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乱撞。
"老韩。"周砚说。
韩斌没说话。
"十年了。"周砚说。
韩斌还是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烟头扔了。烟头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台机器底下。
"你来嘛。"韩斌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卡了沙子。
"跟你一样。"周砚说,"来看他。"
韩斌看着我。又看着周砚。
"你带他来,不是为了看我。"
"我谁都没带。"周砚说,"他自己来的。"
"那你来嘛。"
"怕你跟他说不该说的。"
韩斌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抽搐。
"你还是这样。"他说,"什么都瞒着。"
我在旁边听着。手里的塑料袋还温着。馒头的热气从袋子里往上冒,混着咸菜的咸味。
"他说C区07号不是我爸留的。"我看着周砚,"是守夜人封存的。"
周砚没看我。他盯着韩斌。
"他还说,有人一周前换了锁。"
周砚还是没看我。
"你知道?"我问。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周砚转过头来。他的表情很平,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反问,"告诉你锁换了?告诉你07号柜不是你爸的?然后呢?"
"然后我去看看。"
"看什么?"他的声音有点硬,"看里面有什么?看你爸的数据在哪?你以为那些东西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我没说话。
韩斌在旁边看着我们。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他把两只手进了裤兜里,像是在藏什么。
"他没跟你说全部。"周砚转向韩斌,"对吧。"
韩斌没回答。
"你跟他说了07号柜,说了锁换了。但你没跟他说,为什么换锁。"
韩斌的嘴唇动了一下。
"因为第二波人。"周砚说,"对吧。"
韩斌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二波人是谁?"我问。
周砚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守夜人自己的人。"他说。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塑料袋已经不温了。馒头在袋子里闷着,表面变得有点硬。
"守夜人追苏晚,"我说,"也是因为这个?"
"不全是。"周砚说,"苏晚是因为她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你不用知道。"
"那你来嘛。"
"我来是因为老韩。"周砚看向韩斌,"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韩斌的脸抽了一下。
"我为什么不该出现。"他的声音有点抖,"我认识他爸。我答应过他爸。"
"你答应过什么?"周砚的声音很平,"答应过不告诉任何人?那你现在在嘛?"
韩斌没说话。
"十年前你被调走,不是因为档案管理处缺人。"周砚说,"是因为你知道了太多。"
韩斌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现在回来,又找到他,"周砚指了指我,"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
"你觉得你是偶然知道他在这里的?"
韩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砚转向我。
"小子。"他说。
"嗯。"
"你手机信号怎么样。"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左上角的信号格是空的。
"没有信号。"
周砚点了点头。他往铁门那边走了几步,站在门边往外看。
"厂区外面有车。"他说,"三辆。"
我也走过去。往外看。月光下,厂区外面的土路上停着三辆黑色的车。车灯没开,但车身的轮廓在月光下很清楚。
"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不知道。"周砚说,"我来的时候还没有。"
我回头看了一眼韩斌。他还站在冲床旁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像是震惊,又像是在预料之中。
"别动。"周砚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硬。
我没动。韩斌也没动。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风从铁门那边吹进来,带着外面草腥味,还有远处什么东西在响,不知道是野狗还是别的什么。
周砚站在门边,背对着我们。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车间中央。
他慢慢转过身来。
"老韩。"他说。
韩斌看着他。
"你不该来。"周砚说,"但你已经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很小的金属盒子,巴掌大小,表面磨得发亮。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像U盘的东西,进了墙上的一个座里。
我不知道那个座还有没有电。
但进去之后,车间里的空气好像变了。不是温度变了,也不是味道变了。是那种……安静变得更安静了。
"信号屏蔽器。"周砚说,"我带的。"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你觉得我为什么一个人跟过来?"他说。
外面那三辆车的车灯突然亮了。
白色的光从铁门那边照进来,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一下子切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