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前方列队的兵卒忽然齐齐顿住脚步,甲胄碰撞的脆响戛然而止,
连风卷黄土的沙沙声都陡然清晰,显然是得了原地休息的指令。
柔姹的目光落在那列兵卒上,
方才还略有动的队伍,转瞬便静得只剩风沙掠地的声响,所有兵卒皆垂首朝一侧躬身,脊背弯得极低,
不用想也知,是有身份高的人物要来了。
柔姹心头一紧。
纱巾下的唇瓣被风吹得有些发,下意识舔了舔,舌尖触到粗糙的纱料才回神。
她不动声色地转正身子,重新背对着兵卒的方向坐好,
垂着眼睑盯着牛车板上的木纹,装作对周遭的异动一无所觉,缩在牛车的篷布阴影里。
马蹄声由远及近。
沉稳,从容,带着压迫感不紧不慢地踏过来。
她垂着眼只看见黄土路上一双马蹄一步步踏近,马饰考究,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军士的坐骑。
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纱巾,隔着篷布,那道视线还是烫得惊人。
任羡之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的记性从不出错。
那在桃花村村口,就是这个蒙着脸的村妇在那讲律法。
他当时觉得有意思,后来也觉得不过如此,一个自作聪明的村姑罢了。
可这会儿又遇上了。
柔姹悄悄抬眼,没对上谁的视线,
但透过篷布的缝隙往远处望去,不就是那恶官。
任羡之睥睨着牛车上缩着的那道身影。
今她穿得比那清爽许多,没再裹着那老气的头巾,一头乌黑长发松松垂落在肩后,衬得那截纤细的脖颈愈发白皙,
远远望去,倒像个气质清绝的落难仙子。
可惜,脸庞依旧被纱巾挡着。
他唇角微勾,心里觉得可笑,又有些不耐。
次次见人就蒙面,倒像是真把自己当成什么稀世美人了。
虽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眉眼也能瞧出是个美人胚子,但他任羡之在京城什么绝色没见过?
虽素来懒得沾惹那些莺莺燕燕,却也不至于被一个蒙着脸的村姑勾得走不动道。
偏偏这女人每次见了他都摆出这副避之不及的姿态,搞得他好像上赶着讨好她似的,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眼神沉了沉,扬声开口:
“那蒙着脸的,是什么人?见了本侯,不行礼,也敢不抬头?”
张伯几人脸色大变,膝盖一弯就跪,嘴里还忙不迭地念叨:
“参见小侯爷,参见小侯爷……”
柔姹也不敢在表现怠慢,扶着牛车边缘下了车,还不忘搀着身旁的婉秋,她半蹲下身行礼:
“回大人,是民妇眼拙,未能一眼认出侯爷尊容。近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旁人,故而蒙巾遮挡,还望侯爷海涵。”
“染了风寒?”
任羡之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信,却没再追究她的不敬,
过了两秒,
“不过,这小娘子,倒是瞧着好生眼熟。”
语调轻佻,顺着风飘过来,落在柔姹耳里格外刺耳,
柔姹眉尖微蹙,知道这是认出了她,她没接话。
张伯嘴唇动了动,正要上前打圆场,可任羡之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也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的语气骤然一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直直射向柔姹:
“怎么,你那出了远门的丈夫,是不敢出来见人了?”
这话说得刻薄。
张伯额头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柔姹脊背挺直,声音平静无波,不卑不亢:
“民妇的孩儿独自留在京城亲友处,民妇心急赶路去接他,并非大人所想那般。”
她避重就轻,不直接回应他的挑衅,绕开了丈夫的话题,点到即止。
家事本就私密,他一个外男,又身为朝廷命官,总不至于揪着一个妇人的家事,步步紧。
可她越是这般冷淡回避,摆出一副不愿与他相的姿态,任羡之心头那点玩味就越盛。
她不想让他看?他偏要看。
她不想答?他偏要问。
“你的夫君呢?”
任羡之往前倾了倾身子,不依不饶,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去了何处?”
柔姹见躲不过,便无奈应声:
“自然是投了军,为我大晟效力,守一方安宁。”
任羡之无趣地点了点头,一副听过便罢的模样,目光却轻飘飘一转,落在了一旁一直沉默的另一女子身上。
方才柔姹下车行礼时,他就注意到那女子行动不便,
是柔姹和另一名老妇一左一右扶下来的,此刻才看清,原来那女子小腹微隆,是有了身孕。
她身边还跪着一个五六岁的女童,眉眼间与她有几分相似,想来是母女俩。
方才柔姹话音落下时,那女童曾一脸疑惑地抬头望向母亲,小嘴动了动,像是要问什么,
而那孕妇却不动声色地捏了把孩子的胳膊,眼底递过去一个制止的眼神,
那女童立刻闭上嘴,乖乖地低下了头。
这细微的小动作没能逃过任羡之的眼睛,他却并未点破,
依旧装作毫无察觉的模样,语气随意地开口,
“既同路,那便跟着我们一起走。”
张伯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满是错愕。
任羡之淡淡补充道:
“这一带山贼横行,你们这几个老弱妇孺,能一路平安过来,也算运气。既是我大晟子民,本侯自当护你们一程。”
张伯脸色瞬间又变了,连忙摆着手推拒:
“侯爷,这、这太麻烦您了……我们自己能行,不敢劳烦贵军……”
任羡之本没给他们拒绝的余地。
话音一落,他勒转马头,看也不看众人错愕的神情,径直策马离去。
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溅起一溜尘土,那背影脆利落,只留牛车上几个人面面相觑。
小丫头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只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柔姹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马背上的背影,纱巾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她散落在肩后的长发吹得微微飘起。
“走吧。”她轻声说道,
后又慢慢转身,把纱巾往上拢了拢,遮得更严实了些,扶着行动不便的婉秋上车。
张伯叹了口气,扬了扬鞭子。
牛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跟在队伍的末尾,像一条大鱼尾巴后面拖着一片小小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