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0

鲁中平原的夏天热得像蒸笼,蝉鸣从村东头的老槐树上炸开来,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李家村被毒辣的头晒得蔫头耷脑,土路上的浮土烫得能烙饼,连狗都不愿意出门,趴在屋檐下伸着舌头喘粗气。

李云就是在这样一个热死人的午后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煤球炉子味儿钻入鼻腔,混杂着老式木柜子散发的陈腐气息,还有那种怎么都洗不掉的、属于泥土和汗水的乡野味道。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以为自己是不是回了老家——不对,他老家的房子早就不这样了。

李云的大脑还是混沌的,像是刚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思维黏黏糊糊地搅在一起。他最后的记忆是工地的板房,通宵加班后心口一阵剧痛,脚一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间板房仄闷热,电风扇嗡嗡地转,蚊子隔着蚊帐往脸上扑,隔壁床的老张打呼噜打得像打雷,他就是在那个乱七八糟的环境里,在三十八岁的年纪,把一辈子过完了。

没房没车没老婆,连个像样的存款都没有。打了二十年工,兜里比脸还净。

“醒了醒了,烧退了。”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夏里的一碗凉粉,让他浑噩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李云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他费力地抬起一条缝,视线里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头顶是发黄的旧报纸糊的天花板,边角的地方翘起一块,随着从窗户灌进来的热风轻轻晃动。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几缕刺眼的阳光,光柱里飞舞着无数细小的灰尘。

“韵韵,哪里还不舒服?跟妈说。”那个云南口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上了浓浓的担忧。

韵韵?妈?

李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往他脑袋里扔了个炮仗。他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覆上他的额头,那手不大,骨节纤细,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子,贴在皮肤上有点粗粝,却让他莫名觉得安心。

“还是有点烫。”女人自言自语,然后李云听到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音,接着是搪瓷缸子磕在桌沿上的脆响,“把药吃了,吃了药就好了。”

他被扶了起来,靠在一个柔软的怀里。女人身上的味道冲进鼻子——不是香水,是洗衣用的那种土肥皂味儿,混着淡淡的汗水气,还有一点点炒菜残留的油烟气。这些味道搅和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鼻子发酸的气息。

一勺苦涩的药汤被送到嘴边,李云下意识地皱眉,想躲。他这辈子——准确说是上辈子——最讨厌喝中药,那股子怪味儿能把人胆汁都苦出来。

“听话,张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李云不由自主地张开嘴,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女人又喂了他一勺温水,然后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了一首他没听过的歌谣。曲调很怪,是山区那种不知流传了多少代的调子,悠悠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李云靠在她怀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发烧,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泛出来的恐惧。有些事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女人的怀抱太过温暖,而他的身体太过……娇小。

这个认知像一针扎进他的后脑勺,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可屋里光线太暗,眼前又晃着发烧后的黑影,本看不清。他只能感觉到自己是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下铺着老式的那种方格土布床单,粗粝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皮肤上。

“妈这就去做饭,你好好躺着。”女人把他重新放平,掖了掖盖在他肚子上的那一角薄被,“等会儿你爸和你二大爷就回来了,今天你包了饺子,让咱们过去吃。”

脚步声渐渐远去,接着是门帘被人掀起的哗啦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李云躺在黑暗里,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他瞪着糊了旧报纸的天花板,脑子里拼命想要理清眼前的状况。

首先,他活过来了。

他记得自己死在了工地板房里,三十八岁,一无所有。那个感觉太真实了——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连喊都喊不出来,然后意识就像被拔了电源的电视机,嗡一声断成了雪花屏。

其次,他现在在一个他非常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地方。

这个房间的格局,这股老木柜子混着煤球炉子的味儿,窗外那棵老枣树投在窗户上的影子……这一切都在他记忆最深处埋着,属于那个他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年纪。可他妈早就——他妈?

李云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妈在他十岁那年就死了。

生他的时候落下的病,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到最后下不了床,瘦成了一把骨头。那天他从学校回来,院子里站满了人,他爸蹲在门槛上抽烟,二大爷红着眼眶把他拉到一边,说,韵韵,你妈没了。

那是1987年——不对,是他十岁的时候,那就是1997年。他妈是在他十岁那年没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他妈刚才还在跟他说话,喂他吃药,哼歌给他听。

李云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脸,想确认自己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在做梦。可当那只手伸到他眼前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只小孩的手。

很小,很白,手指头短短的,带着婴儿肥那种圆圆的感觉。指甲盖很小很小,像是几片小小的贝壳贴在指尖上。手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小窝,那是只有小孩子才有的特征。

李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用那只小小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小小的,圆圆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然后是头发,他的手碰到了头发,触感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短而硬的板寸,而是柔软的、滑溜溜的触感,从他的指尖一直滑到掌,那是长头发。

很长很长的头发。

“不可能。”他发出声音,嗓子眼发出的却是声气的童音,脆生生的,像一只小雀儿在叫。那声音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捂住嘴,手掌碰到的嘴唇是柔软的、湿润的,带着小孩特有的那种嫩。

他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眼前发黑。他顾不得这些,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低头往下看——

黄色的碎花小裙子,领口还缀着一圈白色的蕾丝边。

李云,不,他现在还不确定自己是谁。这个身体的主人穿着一件黄色的碎花裙子,两条光溜溜的小腿露在外面,膝盖上还有一块结痂的伤疤,是摔的。脚上没有穿袜子,脚趾头小小的,指甲盖也是小小的,泛着健康的粉色。

有什么东西在他口沉沉地坠着。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口。

平的。

太平了。

这不对。他是个男人——虽然上辈子过得窝囊,但他确确实实是个带把的爷们儿。这具身体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对,从骨头的粗细到肩膀的宽度,从腰的柔软度到胯骨的形状,全都和他记忆中的自己不一样。就像是一觉醒来,被人塞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壳子里。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抖得厉害。他不敢往下摸,不敢去确认那个最可怕的猜想。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它就不存在的,它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明晃晃地告诉你——你躲不掉的。

木板床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他慢慢挪动身子,把薄被重新盖上。然后,在黑暗里,他用那双小小的、陌生的手,一点一点地,探向了自己的身下。

空的。

那一瞬间,李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窗外的蝉鸣,远处谁家的狗叫,厨房里传来的锅铲碰撞声,全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口那颗小小的心脏撞击腔的声音。

咚、咚、咚。

他变成了一个女孩。

这个认知像一道雷劈在他头顶,把他劈得外焦里嫩。他坐在床上,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被单,指节捏得发白。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他变成了一个女的。

这他妈是老天爷跟他开的什么玩笑?

他上辈子窝囊了一辈子,没出息了一辈子,最后死在了工地板房里。结果一睁眼,他成了一个小丫头片子?

“叮——签到系统绑定成功。”

一个机械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吓得他浑身一哆嗦,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检测到宿主意识已恢复,是否进行首次签到?”

李云——现在的他还没有一个合适的名字——呆呆地坐着,两眼发直。什么系统?什么签到?他的大脑因为接二连三的冲击已经接近宕机,本处理不了这些信息。

“叮——检测到宿主长时间未响应,系统默认进行签到。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新手大礼包:属性点+1,积分+10,现金+5元。”

“属性点已发放,请宿主自行分配。当前宿主属性面板如下——”

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凭空出现在他面前,上面跳动着一行行他看得懂又看不懂的字:

“姓名:李云

性别:女

年龄:6岁

体质:-(体弱多病,低于同龄人平均水平)

力量:-(极度虚弱,低于同龄人平均水平)

敏捷:-(低于同龄人平均水平)

智力:?(待检测)

颜值:?(待检测)

气质:?(待检测)

可用属性点:1

积分:10”

“首次签到奖励现金5元已发放至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取出使用。”

李云盯着那片光幕,目光死死钉在第二行那几个字上。

性别:女。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他真的变成了一个女孩。

他慢慢伸手去碰那面光幕,指尖触到的地方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水面被石子打破。那触感很奇怪,凉丝丝的,有些滑,不像是任何他接触过的材质。

“属性面板为虚拟投影,实体触碰不影响其显示。”系统冰冷的声音适时响起,“请问宿主是否分配属性点?”

李云——不,也许从现在开始,该叫她李小韵了。

李小韵没有回答。她慢慢地收回手,把那小小的、短短的、属于六岁女童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着头看了很久。

外面的天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照在那只手上。小得可怜的一只手,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掉。

她上辈子活了三十八年,最后活成了一个笑话。没钱没房没车没老婆,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混上。她来这世上走一遭,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没改变,甚至连一个会记住她的人都没有。

而现在,老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变成一个女孩又怎样?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棵老枣树。树上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几只麻雀躲在树荫里叽叽喳喳地叫。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开了好几朵黄灿灿的花,在热风里轻轻摇摆。

这是1993年的夏天。

她妈还活着,正健健康康地在厨房里给她做饭。她爸还在,她二大爷还在,她也在。所有的遗憾都还没有发生,所有的失去都还来得及挽回。

李小韵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股热意狠狠了回去。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属性点加到体质上。”

“叮——属性点分配成功。当前体质:-,正在逐步改善中。建议宿主注意营养摄入与适量运动,加速体质提升。”

李小韵没再理会系统的提示音,而是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了地上。地面是夯实的泥地,踩上去凉凉的,硬硬的,有些硌脚。她站在床边,那件黄色的碎花裙子刚好到她的膝盖,裙摆蹭着她的小腿,痒痒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碎花裙子,光着的脚丫子,垂到肩膀的头发——然后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行吧。

女娃就女娃。

这辈子,她要让所有人都过上好子。

“韵韵,怎么下地了?”那个云南口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焦急和心疼,“烧还没退利索,赶紧回床上躺着!”

李小韵转过身,看向门口站着的那个女人。

韩金兰。

她的妈妈。

二十六岁的韩金兰,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病得下不了床、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而是一个年轻的、漂亮的、眼睛里有光的小媳妇。她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的确良短袖,袖子挽到手肘上,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手臂。额角有几颗细密的汗珠,在透过门帘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李小韵抱了起来。

李小韵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上辈子活了三十八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韩金兰的手臂很有力气,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暖暖的,带着做饭时被炉火烤出来的那种热度。

“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韩金兰把她放回床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微微蹙起来,“还是有点烧。等会儿去你那边,不许跑,不许跳,听到没有?”

李小韵看着她妈的脸,看着那张年轻的、没有病痛的、充满生机的脸,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上辈子,她妈是在她十岁那年没的。走的时候才三十四岁,比现在的她还要年轻四岁。那一天是阴天,她记得很清楚,她跪在灵堂前,穿着白色的孝服,听着耳边的哭声和唢呐声,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她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盖着一张黄裱纸。

后来她知道了。

死亡就是,那个人再也不会在你发烧的时候喂你吃药,再也不会哼着歌哄你睡觉,再也不会在厨房里忙出一身汗就为了给你做一顿你爱吃的饭。

死亡就是,你喊一万遍“妈”,也不会有人应你。

“妈。”李小韵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变调后的那种幼嫩腔调,尾音上扬,软绵绵的,像是小猫的叫唤。

“嗯?”韩金兰低头看她。

“妈。”她又叫了一声。

“怎么了这是?”韩金兰笑起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烧糊涂了?光知道叫妈。”

李小韵摇摇头,抿着嘴,把到眼眶的眼泪憋了回去。

“没事,就是——”她顿了顿,把那声哽咽咽下去,“就是想叫叫你。”

韩金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傻丫头。”

那个吻带着锅台上炒菜的油烟味,和一点点的汗味,落在李小韵的脸上,却让她觉得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灼了一下。她上辈子三十八年,从来没有人亲过她。

韩金兰转身去翻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净净的小裙子,是那种80年代农村小孩常穿的款式,白色的确良面料,领口绣了一朵小红花,腰后面系着一个蝴蝶结。她在李小韵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晚上去你家,穿这件。那件黄的汗浸透了,换了。”

李小韵看着那条裙子,嘴角抽了抽。

她一个三十八岁的老爷们儿——虽然现在壳子是个六岁的小丫头——要穿这种带蝴蝶结的小白裙子?

“妈,我能穿裤子吗?”她试探着开口。

“穿什么裤子?”韩金兰眼睛一瞪,语气却还是软的,“大热天的,穿裙子凉快。再说了,我们韵韵穿裙子多好看,像个小公主。”

小公主。

李小韵闭上了眼睛。

行吧。

韩金兰利落地帮她把黄裙子脱下来,套上白裙子。李小韵全程僵硬得像一木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她妈的指尖偶尔碰到她的皮肤,温温热热的,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不是害羞。

这是一个成年男人的灵魂住进了一个六岁小女孩的身体里,产生的极度不适应。

“好了。”韩金兰把她转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我们韵韵就是好看,随我。”

李小韵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裙子,小凉鞋,头发被韩金兰用一红皮筋扎成了两个小揪揪,垂在耳朵两边。

她上辈子活了三十八年,从来没这么“漂亮”过。

“走了,去你家。”韩金兰牵起她的手,掀开门帘往外走。

院子里,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棵老枣树种在院子东南角,树底下摆着几个小板凳和一张矮桌。院墙下种着一排不知名的花草,有几只鸡在土里刨食,咕咕叫着。

李小韵被她妈牵着手,走过院子,推开那扇用树枝编成的柴门,走上了村里的土路。

路两边是土坯房,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黄黄的泥土。谁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空气里飘着烧柴火的味道和炒菜的香气。远处的田地里,玉米已经长得有半人高了,在夕阳下绿油油的一片。

几个小孩在路边玩,有男娃有女娃,都晒得黑不溜秋的。他们看到李小韵,远远地喊了一声“韵韵”,然后继续趴在地上弹玻璃珠子。

李小韵看着那些光着膀子的男娃,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的。

光着膀子满村跑,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膝盖上永远有摔出来的伤疤。那时候他妈还在,他爸在村里的建筑队活,家里虽然穷,但子过得有滋有味。

后来他妈没了,一切都变了。

“韵韵,叫。”韩金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李小韵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家的院门口。

她麻氏正坐在院子里的蒲团上择韭菜,看到她们母女俩,脸上笑出了一脸的褶子:“韵韵来了?快来让看看,听说烧了好几天了,可把担心坏了。”

麻氏五十八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斜襟褂子,裹着小脚,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她在一堆韭菜里抬起头,朝李小韵伸出手。

李小韵松开她妈的手,朝走过去。

走了两步,她就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

上辈子她是男人,走路大步流星,甩着膀子往前迈。可现在她穿着裙子,扎着小揪揪,要是一步迈太大,裙子掀起来,那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她硬生生放慢了步子,把脚收拢,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裙子在她膝盖上轻轻晃动,小凉鞋磕在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麻氏看她走路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我们韵韵走路多好看,跟个小大人似的。”

李小韵嘴角扯了扯,笑不出来。

她在身边蹲下来,看她择韭菜。韭菜的辛辣味儿冲进鼻子,混着泥土的气息。几只苍蝇嗡嗡地在菜盆上面飞,一边择菜一边用手赶苍蝇,动作娴熟得很。

“二涛呢?”韩金兰问。二涛是李成涛的小名。

“跟他二哥去镇上拉化肥了,一会儿就回来。”麻氏头也不抬,“你大哥托人带了信,说过两天回来一趟。”

“大哥要回来?”韩金兰的声音有点意外,“好几年没回来了吧?”

“可不是。”麻氏叹了口气,“在城里待久了,连家门朝哪开都忘了。”

李小韵蹲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

这些都是她上辈子经历过的事情,只是当时年纪太小,记不太清了。现在重活一遍,这些对话、场景、味道,就像是被人从记忆最底层翻出来,抖落了灰尘,重新摆在她面前。

那么熟悉,又那么不真实。

“叮——检测到新的签到环境,是否进行签到?”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李小韵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本次签到此地为一处乡土气息浓厚的农家院落,检测到具有特殊意义的情感锚点,签到奖励将获得加成。”

李小韵在心里默念:“签到。”

“叮——签到成功。签到期:1993年6月20。宿主年龄:6岁。本次签到获得:现金+2元,积分+5。触感锚点奖励加成,额外获得:属性点+1,记忆回溯机会一次(可在任意时间使用,每次持续10分钟)。”

李小韵愣了愣。

情感锚点?

她还没想明白,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一个洪亮的嗓门隔着老远就喊起来:“韵韵!二大爷回来了!”

李小韵抬头,看见二大爷李成波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他三十三岁,长得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膀上扛着一个蛇皮口袋,沉甸甸的,却跟没事人似的。

他身后跟着她爸李成涛。李成涛比他二哥矮了半个头,长得更秀气些,二十八岁的年纪,看着还有些少年气。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汗衫,肩上搭着一块毛巾,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韵韵,看你二大爷给你买什么了。”李成波把蛇皮口袋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串糖葫芦。糖葫芦的糖衣在夕阳下亮晶晶的,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一层透明的糖壳,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李小韵愣愣地看着那串糖葫芦,没动。

上辈子,二大爷也经常给她买糖葫芦,那个时候她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个。每次二大爷从镇上回来,她都要第一个跑过去翻他的口袋,总能翻出点小零食来——有时候是糖葫芦,有时候是芝麻饼,有时候只是一把水果糖。

二大爷一辈子没娶,把侄子侄女当自己的孩子疼。后来她妈没了,她爸再娶,后妈带了个妹妹过来,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二大爷护着她,没少跟后妈吵架。

再后来她长大了,出去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有一年过年回去,发现二大爷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她就咧开嘴笑,说,韵韵回来了,二大爷给你留着饺子呢。

再再后来,二大爷就没了。

死在老屋里,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李小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怎么哭了?”李成波蹲下来,大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他那双手满是老茧,粗糙得像砂纸,刮在她脸上却一点都不疼,“是不是发烧还没好?二哥,我就说你赶紧带孩子去卫生所看看,你看韵韵这脸色——”

“没事,二大爷。”李小韵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又变回了那个声气的小女孩,“我就是……就是想你了。”

李成波愣住了,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和那个扛化肥都不喘气的粗壮汉子判若两人。

“这才几天没见,就想二大爷了?”他把糖葫芦塞到她手里,然后一把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引得她一声惊呼,“小丫头片子,嘴巴抹了蜜了。”

李小韵被举在半空中,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扎的小揪揪散了半边头发。她低头看着二大爷的笑脸,看着院子里忙活的和她妈,看着站在院门口点烟的她爸,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夕阳。

她还记得上辈子看过的那些重生小说。主角一睁眼就开挂,秒天秒地秒空气,恨不得第一天就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

“叮——系统发布分支任务:学习一项新技能。”

李小韵愣住了。

“任务详情:身为一个6岁女童,掌握一项适龄技能是融入当前身份的重要一步。任务目标:在10天内学会唱一首儿歌,并在家人面前表演。任务奖励:积分+50,现金+20元,抽奖机会一次。失败惩罚:无。”

教……教什么?

她上辈子加这辈子,连KTV都没进去过。

“任务已记录,请宿主合理规划时间,祝好运。”

李小韵挂在二大爷的肩膀上,沉默了。

看来,这辈子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袅袅地缠绕在一起,飘向远方的天际。村口的大喇叭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晚风吹散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调子在空气里飘荡。

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娃被二大爷扛在肩上,手里举着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切。

她的眼睛里映着夕阳,也映着这个重新开始的、热气腾腾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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