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起床号还没响,林辰就醒了。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几秒——床板的木纹都被他看熟了,从门口数第三横梁上有一道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他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小腿肌肉条件反射地抽了一下。这一个星期,这双腿从没真正休息过。从第一天跑完二十七分钟,到昨天王铁柱测的二十一分半,他把五公里的成绩往前推了将近六分钟。
代价是脚上三个水泡变成了茧,茧上又磨出了新茧,厚得用手指掐都感觉不到疼。
他弯腰穿鞋的时候,手指摸到作训鞋鞋底磨平了的那一块——前脚掌的位置,橡胶底的花纹已经磨没了,露出里面灰色的中底。这双鞋七天前还是新的。
“辰哥。”对面下铺传来小胖压低的声音,“今天真比啊?”
林辰没抬头:“嗯。”
“你腿还疼不疼?昨天我看你回来的时候走路都是瘸的——”
“不疼。”
小胖不说话了。他趴在枕头上看着林辰系鞋带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昏暗的宿舍里显得很瘦,肩胛骨隔着作训服都能看出形状。七天前林辰还是个白白净净的少爷,现在他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脖子、手腕、脚踝——都黑了一圈,手腕上还有一道被沙袋磨出来的红印。
起床号响了。
尖锐的号声刺破清晨的寂静,营房里一阵丁零当啷的乱响。有人从上铺跳下来踩翻了脸盆,有人在摸黑找袜子。林辰已经系好了鞋带,第一个推开门走了出去。
场上雾很大,比往常都大。白茫茫的雾气从山脚漫过来,把跑道、单杠、远处的营房全吞了进去,站在起跑线上甚至看不清跑道的第一个弯道。
全连新兵已经在跑道边上列队。今天是正式考核,不是王铁柱私下测的那种,是计入成绩的那种。连长亲自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捏着秒表和花名册。
李浩然站在第一排最右边。他正在做高抬腿热身,动作轻松利落,膝盖每次都能抬到腰部以上。看到林辰走过来,他停了下来。
“你还真敢来。”
“为什么不敢。”
李浩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林辰穿着一件洗过一水的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晒黑的小臂。小腿上还缠着沙袋绷带的痕迹——那是刚拆下来的。
“把沙袋拆了?”李浩然注意到了,“怎么,减负?”
“试试不就知道了。”
李浩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笃定的自信。他是省青少年田径队的,半马一小时十二分,五公里对他来说跟热身差不多。他知道林辰练了一周,但一周能改变什么?
“各就各位——”
王铁柱举起了哨子。
五十几个新兵在起跑线上排开。林辰站在第三道,李浩然在第一道,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脚下的土跑道被晨雾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预备——”
哨子响了。
所有人冲了出去。李浩然一马当先,步伐又大又稳,前三百米就把大部分人甩在了身后。他跑步的姿势很好看,肩背舒展,落地轻盈,一看就是专业练过的。
林辰没有追他。
这是王铁柱昨天最后跟他说的话——“你别追他。你追不上他。从一开始就追,最后你会提前爆掉。你要跑自己的节奏,前半程压住,后半程发力。”
第一圈,林辰排在第十二名。李浩然已经领先了他将近一百米,消失在浓雾里。
第二圈,林辰追到了第八名。他把呼吸控制在三步一吸两步一呼的节奏上,前脚掌着地,膝盖微屈,重心微微前倾——每一个动作都是王铁柱教的,他练了七天,把这些动作从“刻意”变成了“习惯”。
第三圈,林辰的排名升到了第五。他前面的四个人里,李浩然还在遥遥领先的位置。
但林辰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李浩然的步频慢了。
不明显,但慢了。李浩然前三圈冲得太猛,现在他的节奏在往下掉。不是体力的问题,是他从一开始就在用冲刺的配速跑五公里。
“他太自信了。”林辰心想。
第四圈,林辰追到了第三名。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但腿上的节奏没有乱。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眯起了眼。他没有分神去擦,只是用力眨了两下,继续盯着前方。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已经看到李浩然的背影了。
那个一直在最前方的身影,从浓雾中慢慢浮现出来。李浩然的身形不再像起跑时那样挺拔了,他的肩有点垮,手臂摆动的幅度变小了,脚下的落点也不再是最初那种精确的前脚掌着地。
但两人之间还差了大约八十米。
“最后一圈!”跑道边上有人大喊了一声。
林辰开始加速。
他把身体压得更低,重心前移到几乎要摔倒的边缘,步幅不变但步频加快了。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浓雾被身体撞开又合上。他的肺部在灼烧,大腿前侧的肌肉在尖叫,脚底板的茧子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土跑道上的每一颗石子。
但他的节奏没有乱。
倒数五百米。
他和李浩然的差距缩小到了五十米。
倒数三百米。
差距缩小到三十米。
浓雾里传来越来越嘈杂的人声,跑道边上有人在喊“加油”。林辰分辨不出那些声音是谁的,有一个粗粝的嗓音格外响亮——听起来像是王铁柱。
倒数两百米。
他看到了李浩然的后背。
汗水从李浩然的作训服上洇出来,在后心位置湿了一大片。他的步伐已经明显乱了,不再是起跑时那种轻松优美的姿态,而是一步一步在硬撑。
倒数一百米。
追上了。
林辰从李浩然的右侧超了过去。在并排的那一瞬间,他转头看了李浩然一眼——李浩然满脸通红,嘴唇发白,额头上的青筋一凸起来。李浩然也在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然后林辰加速了。
最后一百米,他把自己身体里所有残存的力气全部压榨了出来。腿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肺也没有知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冲过那条线。
他看到了跑道尽头的白线,看到了站在白线边上掐着秒表的连长,看到了连长旁边那个端着一个搪瓷茶缸的粗壮身影。
他冲了过去。
口撞上了一无形的线,脚下的土跑道在白线处戛然而止。林辰踉跄了两步,停住了。
然后他的腿软了。
不是累的那种软,是突然失去了支撑点、所有的力在一瞬间被抽空的那种软。膝盖往下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他没有倒在地上。
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架住了他的腋窝,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林辰偏过头,鼻子里钻进一股混合着烟味和肥皂味的熟悉气息。
王铁柱把他架在肩膀上,像扛一袋土豆一样把他扛出了跑道。
林辰瘫在跑道边的石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汗水顺着裤管往下流,在鞋边洇出一小摊水渍。他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扯风箱,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他偏过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李浩然弯着腰站在跑道边上,双手撑着膝盖,也在喘气。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不服。是一种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王铁柱走到连长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秒表上的数字。
“林辰,十九分五十二秒。”
他念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瘫在石墩上那个浑身是汗、脸色煞白的新兵。那双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林辰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赞许。不是欣慰。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我还以为你熬不下来。但你熬下来了。
王铁柱只让那个表情在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收回去,恢复了平时的凶相:“及格了。但是别高兴太早,下周还有格斗考核。”
林辰没力气回话。
他坐在石墩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鞋底磨平了的作训鞋,看着小腿上被沙袋绷带勒出来的红印,看着手心里破了又结、结了又破的水泡茧子。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他把牙咬得太紧了,腮帮子在发抖。
李浩然走了过来。
他站在林辰面前,呼吸已经平复了一些,但脸色还是很难看。他看着瘫在石墩上的林辰,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赌约,”林辰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还记得吧。”
李浩然的脸僵了一下。全连的人都在看着——小胖攥着压缩饼忘了吃,石磊拿着的毛巾悬在半空,几个新兵偷偷在交头接耳。
李浩然咬了咬牙,喉结滚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
“哥。”
这一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全场寂静。
然后小胖带头喊了一声“辰哥牛”,接着整个场都炸了。新兵们围上来拍林辰的肩膀,有人往他头上浇了半瓶水,有人递过来一条皱巴巴的毛巾。
林辰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矿泉水。他没看李浩然,也没看周围欢呼的人群。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场边那个端茶缸的身影上。
王铁柱站在远处,正在喝搪瓷茶缸里的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嘴角有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不是笑,是水太烫了。
林辰收回目光,用力把被汗浸透的袖子卷到更高。
远处的红色水塔上,那只灰鸽子又来了,歪着脑袋看着热闹的场,不知道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