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
早上八点十分。
林尘到地下资料室的时候，老李正蹲在角落里浇他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来了？”
“来了。”
“今天苏总心情不好。”
“她什么时候心情好过？”
老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说话。
林尘坐到那台老旧电脑前，打开内网，例行翻归档记录。
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一行行扫过去，实际上脑子在想别的事。
昨晚他没有入侵苏晚清的梦境。
积分只剩一百，入梦卡只有一张。
入梦卡是强制构建梦境用的，不能浪费在试探上。
而梦境入侵花一百积分，万一又是批文件或者喝红酒的梦，等于白扔钱。
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苏晚清的潜意识里已经被植入了种子，但种子发芽需要浇水。
什么是水？
接触。。情绪波动。
今天得去她面前晃一圈。
九点半，他找了个理由上了楼。
理由很简单，送档案。
资料室整理出一批过期的合同需要各部门签字确认销毁。
策划部有三份。
他抱着文件夹走出电梯的时候，正好撞见赵铭从茶水间出来。
赵铭看见他，表情有点复杂。
“林尘？你怎么上来了？”
“送档案。这几份合同需要部门负责人签字。苏总在吗？”
“在。”赵铭顿了一下，“但她今天心情...”
“我知道，不好。”
赵铭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端着杯子走了。
林尘走到苏晚清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进。”
声音冷得能结冰。
林尘推门进去。
苏晚清坐在办公桌后面，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修身衬衫，袖口扣到手腕。
头发今天没扎马尾，散着，刚好过肩。
她没抬头，在看电脑屏幕。
“苏总，几份过期合同需要您签字确认。”
林尘把文件夹放在她办公桌右角。
苏晚清没动。
过了五秒，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林尘捕捉到了。
她先看他的脸，然后目光下移，扫过他的衬衫领口，再移开。
“昨天下午你去哪了？”
“跟您汇报过了，身体不舒服，请了半天假。”
“你身体不舒服，请假去按摩别人？”
林尘的手停了一下。
苏晚清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前，看着他。
“柳曼琪下午去了云澜会馆。她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会馆VIP3号房的门牌。你上次就是在那个房间给她按的。”
“柳姐颈椎有问题，我帮她做个后续调理。”
“她颈椎有问题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客户。”
“你什么时候变按摩师了？你是策划部的员工。”苏晚清的语速快了一截，“哦不对，你现在是资料室的。”
林尘没接话。
苏晚清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了起来。
她穿着高跟鞋，走过来，绕到办公桌前面，半靠在桌沿上。
这个距离，林尘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
“林尘，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靠近柳曼琪，目的是什么？”
“交朋友。”
“朋友？”苏晚清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你在公司被踩成那样，突然跟我闺蜜走得那么近，你觉得我会信你没目的？”
“苏总，有些事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苏晚清的眼睛盯着他，里面有审视，有恼怒，还有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东西。
柳曼琪是她的闺蜜，她的资源，她的人脉圈子。
一个她看不起的底层员工，突然进来了。
这让她不舒服。
“苏总。”林尘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您是担心我利用柳姐，还是担心柳姐被我带走了？”
苏晚清的表情一僵。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文件放这儿，你可以走了。”
苏晚清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重新看电脑。
林尘转身走到门口。
“苏总。”
“什么事？”
“您今天气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吧？”
苏晚清的手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没什么。随口一问。”
林尘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手掌拍在桌面上。
林尘没回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愤怒，在意，失控感。
种子该发芽了。
……
中午十二点。
地下资料室。
老李吃完饭去午睡了，库房那边传来他的鼾声。
林尘坐在电脑前，没吃饭。他在等。
苏晚清的午休时间是十二点到一点半。
他观察过好几次，她中午会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二十分钟到半小时。
高压工作的人，午睡很容易进入浅度睡眠，而浅度睡眠的REM期来得快。
十二点十五分。
“梦境入侵，苏晚清。消耗一百积分。”
【叮！梦境入侵启动中……】
【正在搜索目标梦境……】
【目标已入睡。检测到自然梦境正在进行中。】
【入侵成功。】
林尘闭上眼。
意识坠落。
再睁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办公室里。
不是那种空旷灰白的梦境空间，是一间真实的、有细节的办公室。
苏晚清的办公室。
桌子是一样的，沙发是一样的，落地窗也是一样的。
但所有的细节都有一种微妙的扭曲。
桌面上的文件变成了空白纸张，落地窗外面不是城市天际线，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雾。
苏晚清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白衬衫，黑色及膝裙，跟今天早上一模一样的穿着。头发散着。
但她站的姿势不太对。
她在发抖。
很轻微的，从肩膀传到指尖的那种抖。
林尘没出声。
苏晚清慢慢转过身来。
她看到了他。
林尘注意到，她的眼神不是白天那种居高临下的冷硬。
“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在压抖。
林尘没说话。
这是自然梦境，他不能主动构建场景，只能顺着对方的梦走。
苏晚清往后退了一步，腰撞在了窗台上。
“出去。这是我的办公室。”
她在命令他。
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命令的力度。
空气中忽然弥漫出一股精油的味道，佛手柑。
不是林尘制造的。是苏晚清的潜意识自己生成的。
林尘明白了。
云澜会馆的精油味。
柳曼琪告诉过她，那个包间里点的就是佛手柑香薰。
苏晚清知道了他和柳曼琪在那个充满佛手柑味的房间里待了多久。
她的梦把这个细节抓了出来。
办公室的灯光忽然变暗了。
不是关灯，是光线自己暗下去的，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
苏晚清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别过来。”
在苏晚清的梦境视角里，他在靠近。
这不是他走的，是梦境空间自己在收缩。
房间在变小，墙壁在往中间挤，窗户消失了，门消失了。
只剩下他和她。
苏晚清的后背贴在了墙上。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口起伏的幅度很大。
“林尘！！！”
梦境发生了关键的变化。
苏晚清的衣服变了。
白衬衫和黑裙在她身上像水一样流动，色彩翻转，重新组合。
三秒后，她身上穿着的，是第一次梦境惩罚时的那套黑白女仆装。
苏晚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的脸瞬间涨红。
“不……这不是我要的……”
她的双手在拉扯裙摆，试图把衣服扯下来，但梦境不允许。
衣服贴在她身上，纹丝不动。
“苏总。”
苏晚清浑身一震。
“你穿这身，比穿西装好看。”
“闭嘴！”
苏晚清的的双腿开始打软。
梦境残留的效果。
第一次梦境惩罚时植入的“服从”指令，正在被她自己的潜意识激活。
她想反抗，但她的潜意识不让。
苏晚清的膝盖弯了一下。
她死死撑着墙，不让自己跪下去。
“我不会……”
“不会什么？”
“我不会叫你主人。”
她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用了很大的力气。
林尘看着她。
苏晚清的身体在打架。
上半身挺着，头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是白天那个伐果断的女上司。
但她的腿在抖，手在抖，呼吸完全失控。
她的潜意识在拖她往下拉。
“那换个称呼。”林尘的声音不大，“叫我名字就行。”
苏晚清愣了一下。
“……什么？”
“叫我名字。林尘。叫一次。”
苏晚清盯着他，嘴唇动了两下。
“林……”
她没说完。
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在公司里，她从来没有叫过林尘的名字。从来都是“你”，“林尘你过来”，“把这个改了”。
名字是一个人的名字，不是工号。
叫名字意味着平等。
苏晚清的骄傲不允许。
但她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膝盖在一点一点弯曲，女仆装的裙摆拖在地上，她看起来马上就要跪下去。
“林……尘。”
她说出来了。
但说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身体一下子松了。
【叮！惩罚进度更新：25%→28%。】
梦境开始消散。
苏晚清的眼神在模糊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面的东西太复杂了。
一种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
林尘睁开眼。
地下资料室。老李的鼾声还在。
他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三十一分。
进出梦境只用了十六分钟。
手机亮了。
一条内部通讯消息。
发件人：策划部行政助理小周。
【林尘，苏总让你一点半到她办公室。她说有话跟你说。】
林尘盯着这条消息。
一点半。
苏晚清的午睡时间是十二点到一点半。
也就是说，她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他。
他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接着又来了条微信。
【曼琪：小林，我昨晚睡得特别好，一觉到天亮。但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曼琪：梦到有人给我按腰。】
【曼琪：手法跟你一模一样。】
林尘看完，嘴角动了一下。
【林尘：柳姐，做好梦说明身体在恢复，别想太多。周六见。】
发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推开资料室的门，走进电梯。
楼层数字往上跳。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晚清发的。
【苏晚清：你上来的时候，敲门。别直接进。】
电梯到了。
林尘走出去，穿过走廊，站在苏晚清办公室门口。
他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沉默了一会。
然后是苏晚清的声音。
“进来。”
林尘推开门。
苏晚清坐在办公桌后面。
妆补过了，口红颜色换了一个，从早上的正红变成了哑光裸色。
头发重新扎了低马尾。
她看起来一切正常。
“把门关上。”
林尘关了门。
“坐。”
“我站着就行。”
苏晚清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神跟早上不一样了。
“林尘。”
她叫了他的名字。
但她叫完之后，停了一下。
林尘注意到了，她在犹豫要不要叫这个名字。
“苏总，您找我什么事？”
“明天周五。王楚瑶约了我下午三点开会。”
“什么会？”
“讨论你的绩效处分复核。”
林尘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要把处分坐实。D级绩效一旦写进季度考核，你连留在资料室的资格都没有。”
“你有什么打算？”
“苏总关心我的打算？”
苏晚清的手停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然后那个慌乱被她用更厚的冷漠压了回去。
“我只是觉得，策划部丢了个人到资料室，传出去不好看。”
“那苏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苏晚清站了起来，绕到桌前。
又是这个动作。
跟早上一样，半靠在桌沿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你最好想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
她往前倾了一点，目光压下来。
“你是我的员工。不管你被调到哪里，你的编制还在策划部。你做什么、见什么人，我有权过问。”
“包括我给谁按摩？”
苏晚清的瞳孔缩了一下。
“柳曼琪是我闺蜜。”
“我知道。”
“你少打她的主意。”
“苏总，我给柳姐按摩是按摩，跟打主意没关系。”
“你觉得我信？”
“您信不信不重要。”林尘看着她，“重要的是，柳姐信。”
苏晚清的脸色变了。
她把桌上那几份他早上送来的合同文件夹拿起来，往他面前一推。
“签好字了。拿走。”
“谢谢苏总。”
林尘接过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清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林尘。”
又叫了一次。
他回头。
苏晚清站在办公桌前面，背光的轮廓被窗外的光线勾出一条线。
她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最后她说了一句。
“明天的会，我会去。”